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一个男人飞扑过去抓住另一个男人的手,这并不是一中常见的行为,通常需要一定的理由,比如他乡遇故知或者老乡见老乡。
“哈哈哈……这是我远房表弟,楚轩。”郑吒干笑。
球形关节体在掌中发出吱咯声和摩擦引起的细微震动,郑吒连忙松手,把楚轩整个挡住,然后别扭地推搡进卫生间:“去哪里了淋成这样赶紧冲下热水换衣服。”
楚轩出乎意料地配合,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水迹。他在卫生间里脱下西装外套,湿透的衬衫透出下面骨瓷一样的肢体,然后水声响了起来。
郑吒从卫生间出来,“砰”地关上门,拿出面对上司的面孔对詹岚道:“詹岚啊我去给他找身衣服,你……”
“反正已经来电了,我要回去做午饭了,郑先生还没吃的话,一会儿来我家吧,”詹岚抬抬眼镜,冲郑吒一笑,“带你表弟一起来也可以哦。”
郑吒一愣:“啊……好,一定。”
他自认为不算太好色,但詹岚的确是个美女,有着诱人的身材和书卷气的狡猾。
詹岚笑嘻嘻地出门,她注意到靠近门口的地上掉了一小截骨头一样的东西,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在日光灯和地面的反光之间毫不起眼。
也许是食物的残骸吧,不能指望独自居住的男人有多爱清洁,无论他看起来多么衣冠楚楚或者衣冠禽兽。
*
郑吒呼出一口气,意念中水汽在日光灯管的冷光下缓缓凝结。
“你冲水不会短路或者漏电吧?”郑吒推开卫生间门,蒸腾的白色雾气扑面而来,花洒开着,楚轩蹲在被拆开后盖的洗衣机前,见他进来起身关掉花洒,然后又蹲回去,“你干什么?”
“不会短路,也不会漏电。我在改装洗衣机,它的功能太过单一。预计用时30分钟,改装后可增添烘干、干燥脱水、紫外线杀菌、高温熔毁……”
“等等,为什么会有高温熔毁功能?”
“因为会增添加热装置,低劣材料条件下能够达到的温度只够增加高温熔毁功能,”楚轩僵硬地牵起嘴角,没有血色的嘴唇棱角反射出些许光亮,“而且,会用到的。”
……也许吧,不适合随便丢弃的磁盘之类的。
郑吒不知道只用一台洗衣机的零件是否能在保留原有功能的前提下拼凑出高温熔毁炉,在他的认知里那种机器只是一个微型焚化炉。他注视着楚轩骨白色的双手,那造型奇异的结构出乎意料地灵巧,在他面前把自家的洗衣机飞快地拆成一架空壳和一地零件,连电机都被细致地拆开了。
不过,左手小指好像少了一截,露出空荡荡的凹槽。
“你手怎么了?”
“掉在靠近门口的地面上了,当时情况不适合去捡。”楚轩头也不抬地说,“树脂躯体在这方面缺陷很严重,球形关节不够牢固耐用,齿形关节又不够灵活,有时间我会彻底升级改造一下。”
“……”郑吒不知道该说什么,至今他仍有种不真实感,楚轩明显不是人类,没有任何活人是可拆卸的,但作为电脑他的自主程度又太高,人工智能如果能达到这个程度那么离人机大战爆发一定不远了。
郑吒从门口捡回那一小截“手指”,奇怪的是它已经变成了淡红色,略显透明,而且有些发胀变软。
“这是怎么了,坏掉了?”
楚轩明显地皱皱眉,把它放在仍然坚硬的拇指食指之间一捏,它顿时凹陷下去,并且溢出少许稀薄的红色水滴。
“差不多,残次品躯体使用的材料离开主体后会迅速软化变质。”
郑吒在他身边蹲下来,□□之下那捷树脂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很快变成鼓胀、透明、柔软的东西,像一小块质地均匀的嫩肉。
“那怎么办,还能修好吗?”
“我可以完全改变躯体构成,”楚轩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允许的话,有特殊要求可以提出。”
“为什么要我允许,升级换代不是好事吗?”郑吒好奇地观察楚轩的脸,这样盯着别人是不礼貌的,但对方是台电脑的话就没问题了,显示屏就是用来长时间直视的,“刚才我就觉得奇怪了,你说自己是残次品,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郑吒捏住楚轩脸侧的头发扯了两下,然后用力扳过他的脸,拇指从他脸上划过。
那里的皮肤温热柔软,有着人类裸露皮肤特有的纹理与弹性,指尖离开后立刻恢复原状,没有特别粗糙也没有特别光滑,确确实实有着毛孔和微不可察汗毛的构造——实在太像人类了啊。
即使现在的确不适合放在床上用,但听他说过只需要人类的食物可以改造成人类的模样,虽然长相普通了点但整个的身体构造都可以改换个模样自然也可以做到,他所说的理由并不成立。
楚轩笔直地看着他,这也许是他除了身体的树脂成分外最不像人类的部分,他的眼神直截了当却丝毫没有热血男主必备的真挚热切,反倒像是不屑于在弱者面前伪装冷漠高傲。
“需要你允许,因为你是我程序设定的主人。至于是残次品的原因,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因为我的程序对人类性格的模拟不够逼真,”楚轩扭过头去开始把几个零件组装在一起,“也就是处理感性问题时难以做出符合人类预期的反应。另外我的性格无法设定,令买家满意的几率在一成以下。”
你也知道自己很讨厌啊,郑吒想。
*
青紫的雷暴仍在继续,城市主干道上积水已到成人肋下,眼看又是一场洪灾,雨水仿佛一块无比巨大的胶质而非任意流动的自由液体,顽固地盘踞在市中心不肯离去。市郊反而好得多,水顺着草根渗进地里,泥土柔软地膨胀起来,像多次生育后女人肥硕的腰身。
一双鞋子踩在草芽稀疏的乌黑土壤上,很快便陷下去半寸深。
无论从大小还是形状来判断,这双鞋子都属于一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狂风打乱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暴雨湿透了他精致昂贵的燕尾服,污泥沾染了他黑亮的皮鞋,但他颈前端正的领结仍然猩红,像一块干涸的颜料块,在水中缓慢而浓郁地融化。
他手里捏着一支雪白的马蹄莲,信步穿过水帘。
灰色雨幕在他面前层层拉开,最后展现出一片烧焦的断壁残垣,水流不断从坍塌的砖墙上冲刷下一股股漆黑的碳质。
面前的景色显然是火灾的结果,被焚烧的建筑群占地广阔,但并不精美,即使大部分损毁也能看出原本楼群的模样尽是刻板枯燥的方块形。大门口遗留着铁门的残骸,两侧的标语完全被熏黑看不清字迹,但正前方最高的建筑上还挂着半毁的霓虹灯牌子,余下两个字——
医院。
“我来看你了。”男孩说,“但是我不会再进去,就像我答应过你的。”
沉寂中暴雨哗啦啦地响着。
雨水打进男孩大大的眼睛里,他笑起来,摸摸额头,那里有一道不甚清晰的竖痕,似乎在缓慢延伸着。
“啊,别担心,只是要开始发育了而已,人类的青春期总是异变突生,连我也不能豁免。”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倒是可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