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新泰年间的宣朝可谓是一大盛世。政治上结束了宣初藩镇割据、边患迭起的混乱局面,经济上也进入了空前繁荣的阶段,百姓勤于耕织,生活安定富足。这从国都暄阳的民情风物中便可见一斑。
粼粼的宣河从南面的街市一直延伸到北面的皇城紫隍,横贯整个暄阳城。宣河的两岸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兜售各色文玩字画的古董店,人声鼎沸的瓦舍、茶馆,宾客盈门的酒肆、饭铺……达官显贵的马车混迹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眼却不突兀,倒构得成一幅车水马龙的市井图。
彼时,我与袁漪川一行人就坐在素有“宣河第一景”之称的伴月轩酒楼上临窗而眺,河上川流不息的游舫,河岸边充斥着商贩吆喝与妇孺笑骂声的市集便尽收眼底。正是因为占据了绝佳的观景位置,未至晌午,这家酒楼便已座无虚席了。
“行了文央,别看了,那烟柳巷姑娘的花船要到晚上才出来呢。”袁漪川淡笑着对趴在窗台上的少年戏谑道。
“哼,听说那宣河名艳的入幕之宾,非富即贵,且排场极尽奢靡,恐怕某些人也只有望眼欲穿的份儿咯!”皖儿立即挑眉挖苦。也不知她和文央两人是八字不合怎么的,才认识没几天就跟仇人似地掐个不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像是你说的那种急色之人么?”文央不满地辩解,转身坐回桌前问袁漪川道,“少主,我们现下该作何打算?”
“且先在暄阳城里呆几天吧,故地重游,我也好见识一下京都的变化。”袁漪川悠闲地呷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
“算起来,自老…先主公去世起,少主就未曾来京了,这前后得有五年了吧。”一旁的岑然也不禁感叹。
“呵,倒真是时光如流水呢。人生苦短,咱们更须及时行乐才是,你说是吧,裴公子。”袁漪川抬眸问我,既而向我凑近了几分,话锋一转道,“裴公子现在这身穿戴,真当得起‘犹抱琵琶半遮面’一诗,想必公子毁容之前定然也是个相貌不凡的美男子吧。”
因为脸上的伤,我行走在闹市不得不以纱布遮面示人,所以袁漪川才会发出这句揶揄。
但我可不想幼稚地像文央和皖儿那样与他斗嘴,便瞪了他一眼,索性把头偏至一边,向对面瞧去,并不和他言语。
对面的一桌坐着七八个吃酒的客人,酒劲儿一上来,聊天说话的声音也愈发大起来。
“你们知道么,前儿晚上,从那霓香楼,就是京城的第一大妓院里边儿,跑出一毁了容的小倌儿,那脸给蜡油烫得呀…好不吓人!”
“霓香楼里那初妈妈我是知道的,她那调圜教人的手法,可叫一个狠呐,只是没想到她如今也做起了男色生意。”
“我估摸着这小倌八成是不堪折磨而出逃的,不过,我说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什么好戏?”
“那小倌后来竟然被一个青年男子给赎走了,你说稀奇不稀奇。”
“真的?唉,这年头可真是世风日下啊,连男娼相公兔儿爷都有人赎,想那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听闻此事怕是要哭死咯!”
“哈哈哈……”一桌人都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听他们如此说,我哪里还坐得住,正想起身过去扇他们几巴掌却被袁漪川给拉住了。
“不值得的人不必为他们动怒。”他在我耳边轻声道,“何况你现在这个样子,过去只会招惹新的麻烦。”
我强忍下怒火,最终还是听了他的,没有动手。
那边的人似是一点也没察觉到我们这桌的动静,换了个话题依旧侃得热火朝天。
“你们可听说了前不久东郊吴侍郎和傅通判府邸被盗一事么?”
“怎么没有?据说这案子连刑部尚书都惊动了,官府查得可严了,连那东郊一带的街巷都全给封了。可怜里面的几十户人家,断了外界的米粮,岂不是得活活饿死!”
“那官府几时管过百姓的死活?况且这次出事的吴侍郎和傅通判可与那权势烜赫的晏丞相过从甚密,他们怎么敢怠慢晏氏的人?”
“这就奇怪了,明明大宣的皇帝姓袁,为何这朝野上下官吏行事都要看那外戚的脸色?只怕照晏氏现在的气焰嚣张下去,这江山可是真的要易主咯!”那人话一出口便被同伴捂住嘴噤了声。
“你是真醉了怎的,连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来,就不怕让官差听到了要了你的脑袋?”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那袁氏宗亲确实是扶不起的阿斗。”又有人为那人开脱道,“且不论如今在朝为官的宗亲有多少,就是这紫隍城周围方圆百里的地方,属于宗亲的府邸都是寥寥无几,实力哪能与晏氏相抗衡?”
“再看那几个袁姓的亲王,也就朔宁王一人能撑得起抬面,可任凭他怎样战功赫赫,还不是落得个被遣返漠北、郁郁而终的下场。唉,只怕这日后,袁氏宗亲是再无复兴之日了!”
“哎呀,当权者的政治斗争,与我等平头百姓何干?依我看,管他谁作皇帝,咱们日子照过,酒照喝,来继续干!”语毕,又是一阵觥筹交错。
“啪——”,这次换作是文央重重地搁下酒杯,忿忿道:“袁氏宗亲再不济,也轮不到此等市井小民评头论足。”
“文央,不可冲动!”身边的岑然赶紧出言劝阻,只是在他的眼中,也透着与文央一样的愤怒和不甘。
“王爷,这些年咱们所受晏氏的欺压还少吗?还要让他们专横到何时!”岑然的制止更激起了少年的怒意,他转而对袁漪川控诉完才自知失了言,悻悻地住了嘴。
“文央,不是叫你在外面都叫我少主么?你怎的忘了?”袁漪川只是淡淡地责备,低垂下眼睫,神色复杂,“我记得先前曾跟你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没有足够的把握击倒敌人时,唯一明智的方法,就只有忍。”
他抬头,饮下杯中物,似乎对那桌人的一番议论不以为意。然而,他攥着酒杯的指节,竟有些泛白。
从那桌人提到“朔宁王”起,我就看出他在竭力隐忍着某种似要暴发的情绪,只是他控制得很好,几乎是瞬息之间,眸底的挣扎便化为了一片清明。
“是的,属下谨尊少主教诲。”文央冷静下来应道,毕竟还是个孩子,喜怒自是比成人更形于色。
“记住就好。”袁漪川又恢复到了先前的闲散之态,对我道,“裴公子,实不相瞒,适才那几位口中的朔宁王,便是家父。如今正是在下承袭了父王的爵位,只是出门在外,一切以低调为是,不得不向公子隐瞒身份,还望公子见谅。”
“怎会?袁公子不说,自是有你的苦衷了。”从刚才文央和岑然的对话间,我便猜出了个十之八圜九,如此回答不过是客套地给对方一个台阶下罢了。
经此一事,我已察觉出袁漪川并非池中之物,而我这一穿越便遇到这么个王爷,以后的日子怕是不能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