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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之后的几天我都再没唤过皖儿,也没跟那些伙计再闹过。他们送来的菜羹虽然难以下咽,但我仍是吃了。就这样捱了三四天的光景,老鸨他们对我的看管便松了不少,原本让站在柴房外特地把守的人也撤走了。有次我听到那老鸨还颇为得意地说我:“原本就是一性子野点儿的马,使劲抽它几鞭子,再拿辔头箍了它的头,它还能野过你人?”
      约摸是在第五天的夜里,楼里像是来了个做寿的官儿,从白天起就听着前院儿吹吹打打的,伙房里的锅碗乒乓声更是整天都没断过。老鸨叫了好多人到前面去张罗,一忙忙到晚上后院也没个人影。
      “公子,公子!”窗台边传来皖儿压低嗓门儿的呼唤,接着我感觉得到她蹑手蹑脚地跑到了门前,一阵细微的开门声传来,在我耳中却宛如天籁。
      “皖儿,你怎么弄到钥匙的?”
      “全按着公子你那日悄悄吩咐的,我留意着管柴房钥匙的那陆五,今儿正好有一大官儿到楼里喝花酒,点的还是包席,那老鸨见又有银子进账,还不乐得忘乎所以,赏了他们酒吃。我就趁他们喝得烂醉的时候把钥匙给顺了过来。”
      事不宜迟,这可是个逃跑的绝好机会!
      我二话不说,立即出了柴房窜到西南角的菜圃边,搬起那架梯子。皖儿过来给我塔把手,两人七手八脚地将梯子推至了伙房与院墙构成的一个死角处。
      “行了公子,你赶紧上去吧。”
      “那你怎么办?”
      “大堂现在还人声鼎沸,估计今晚是打不了烊了,我一会儿直接从正门混出去那老鸨也未必知道。倒是公子你的脸,太过明显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中又是一痛,这几日伤口已开始发炎,就算出去请大夫治,恐怕也得终生落下疤痕了。
      我俯下身,撕下衣角的一块白绸遮在了脸上对皖儿道:“这样便好了,你快去吧。”
      “公子千万小心。”
      我攀着那梯子,顺利爬上了伙房的屋顶,外面便是一条窄路,只是因为不是正街的缘故,路上也没多少人。我踩着屋顶的瓦片,匍匐着往前挪,正寻思着该怎么下去,忽然听见“嘭” 的一声,一片瓦被我踢了下去,碎在了后院的地上。这一下可惊动了前边吃酒的伙计,不一会儿就有人点着火把到了后院。
      “不好啦,柴房那小子跑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呼喊和议论声迭起,愈见嘈杂。
      “快看,他在房顶上!”听到这儿,我的心又是一颤,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抓住他!抓住他!”院里的伙计都看到了趴在屋顶上的我,一窝蜂地冲向墙角。而那里,现成的立着我刚才搬起来的梯子,他们顺势便可以上来。
      情急之下,我蓦地站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重心不稳,回身将那梯子狠狠往下一推,果然砸中了下边的人墙。听到下面吃痛的一片哀鸿遍野后,我颇为解气,撒腿便往墙顶处跑。
      不能让他们抓到,否则,我定是得被乱棍打死,小命不保啊。脚下是硌得人足底生疼的砖瓦,我跌跌撞撞地前行,到了房顶和墙顶的交界处,脚却一个扑空,失去平衡的身体立刻朝着墙外坠落……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粉身碎骨的一摔。然而那样的痛感却始终没有到来,后背却跌入了一个人的胸膛,腰上随即传来手臂收紧的力度。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极清俊斯文的面孔,他的瞳仁黑如青玉,在看到我的一瞬有片刻的滞愣,转而又恢复了应有的深邃。
      脸上的白纱随着衣袂翻飞,两人迎风而起的青丝也缠到了一块儿。
      脚一立地,那人便将我轻轻放下,唇边却勾起了戏谑的笑意。
      “岑然,我只听说过‘天上掉馅饼’,却不知天上也会掉这么个美人下来。”他说着略带逗弄地摘下我面前的白纱,我来不及阻止,那张烫伤的脸已全然展露在了他面前。
      他的表情在瞬间错愕后又回到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状态,继而凉凉地开口:“哦——原以为还是个美人,没想到竟是个毁了容的丑八怪。”
      “你说谁是丑八怪!”我拿眼睛瞪向他,挥拳就冲他脸砸过去,索性就把少爷我这几天的憋屈火都撒到他身上!
      他竟斜斜地偏头避过了我的拳,单手抓住我出拳的胳膊一拉,便将我带到了他怀里。
      “啧啧,不仅人丑,脾气还这么暴躁。”见我还欲还击,他又出手制住了我另一只胳膊。我抗争无果,只能在他怀里瞎扑腾。
      “喂,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啊?”见我放弃了挣扎,他才将我松开,那口气听起来仿佛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救命恩人有你这么乱说话的吗?”我不依不饶地扯开嗓子质问他。
      “这位公子,方才你从墙上摔下来时,要不是我们碰巧路过,我家主人飞身上去把你接住,你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他那些话不过是跟你开玩笑罢了,你又何必当真。”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说话人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看年纪应该还未及弱冠。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骏马上,一身短襟劲装,头发用一根水蓝色绦带全部束在脑后,极是英气俊美。他身边的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青衫男子,面相自是比那少年要老沉许多,但仍然气度不凡。他们的马鞍上都带着把佩剑,想来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文央,不得无礼。”那人轻声训诫了那快言快语的少年,那少年便知趣地噤了声。
      我在心里不由得冷笑,这家伙叫别人不得无礼,好像他刚才对我那番调戏良家妇女般的言行十分“有礼”似的,简直就是个斯文败类。

      这厢的事还没理清,那厢霓香楼的人全都冲到了巷子里。老鸨叉着腰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头,身后的陆五面色不善,粗暴地扯着一个人的衣襟,拖着她向前——正是皖儿。
      不少街边的行人和楼里的客人见到这阵仗,也都纷纷围了过来凑热闹。一时间,原本还算僻静的小路上顿时人声鼎沸起来。
      “我早就该料到你这臭小子不会那么容易服管教,果然啊,眼瞅着安分几天,原是在骗咱们放松警惕,伺机串通这死丫头逃跑来着。想跑?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老鸨的三角眼眯得愈发的狠厉,“你们几个饭桶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把人带回去等着让街坊看笑话吗?”
      那几个大汉因醉酒被皖儿钻空子丢了钥匙,都恨不得把我抓回去痛打一顿挽回面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地走过来拎兔子似的把我拎起来就往回拖。奈何我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挣不开那醋钵大的拳头。唉,之前我要是能学点跆拳道之类的防身术,也就不至于在这儿任人鱼肉了
      真是悔不当初啊!
      “几位师傅,你们这样以多欺少,似乎不太道德。”身后响起那斯文败类略带嘲讽的声音,倒让几个汉子止了步。
      “哟呵,没想到你这臭小子还找了帮手来。”陆五放开我,骂骂咧咧地走到那人跟前,“怎么,还想打架不成?”说着朝拳头上吐了口唾沫就冲他脸上招呼。
      那人迅捷地揪住他的手腕,仅凭一只手用力一扭,便可听见骨头的断裂声。陆五当即跪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老鸨见着这场面,也给怵着了,气焰也减下去了不少,只是明面上还得镇定地压住场。因而对那人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小爷敢情是来砸场子的?您可知道这小子的来历么?他可是欠了我们霓香楼五百两银子以身作抵押的,连卖身契都签了。虽然你们身怀绝技想护着他,可我若是报了官,那官府也得站在我这边,你们也捞不到好处不是?”
      “放屁!明明就是你们巧取豪夺,暗地里使阴招子!少爷我根本就不欠你们这破妓院一个子儿,还休想我屈尊就犯在你们这儿当鸭子,我呸!”被当面拆穿了阴谋诡计,老鸨面子上自然还是有些许挂不住,恨恨地拿着眼刀剜我,我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那如果我把他欠的五百两还给你,你们可愿放人?”那人又再次发话,这决定显然让我吃惊不少。
      老鸨一听说还钱,脸色稍霁:“不过这浑小子可给咱们霓香楼闹了不少事儿出来,我得再加收一百两的利息。”
      “没问题,文央,找钱。”
      “可是主人……”
      “别废话了,赶紧把银子拿出来。”
      少年半是不解半是不愿地打开驮在马背上的包袱翻找,对身旁的青衫男子嘟囔道:“不就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少主为何要管这等闲事?”
      那青衫男子倒是颇为淡然:“少主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且按着他的意思行事就是了。”
      那少年依言从行囊中取出了六百两雪花纹银递予那鸨母。
      那鸨母见白赚了六百两,遂笑逐颜开道:“这位小爷果然爽快,不就是个毁了容的小倌么,我留着他作甚?一会儿我就去取卖身契过来,从此他与咱们霓香楼便是毫无干系了。”说罢便招呼着手下伙计放了我和皖儿,扭着她那粗壮的腰身折回楼里。

      那斯文败类将我赎出后便领着我和皖儿并他的两个随从进了他们打尖儿的客栈,安顿好食宿,又吩咐小二给马喂了些草料。
      末了,他从袖中取出一青花小瓷瓶对皖儿道:“这是百合凝露,对你家公子脸上的伤有效,记得每晚给他敷上。”
      皖儿接过瓶子连连道谢,叹这一路上总算是遇见好人了。可我却满眼狐疑和戒备地看着他,他像是看了出来,遂温声问我:“裴公子难道还对在下有所不满?若是为了初见时那几句轻薄话,那在下给你赔不是了。”
      我眉头一皱,冷声道:“裴公子。你怎知我姓裴?”
      “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才刚那老鸨给我的卖身契上不是有公子的大名么?”
      “你想用它威胁我?”
      “不敢。”他笑得依旧人畜无害。
      “那便把那卖身契给我,放我和我丫鬟自奔前程去。你虽舍了六百两助我出了那秦楼楚馆,但人心难测,保不定你就留了后手,对我予取予求。我若不依你带着丫头跑了,你大可以凭那张卖身契告到官府将我捉回来。”
      “呵呵,裴公子倒是心思细密。若我说我将裴公子赎下的目的是垂涎公子的美色,欲将公子作为身边的脔人你信吗?”
      “你!”知他故意戳我毁容的痛处,意指我无色可图,我脸上已透出些愠怒,“那你是什么目的?”
      “在下从小就爱打抱不平,颇具侠肝义胆。遇见那霓香楼的伙计恃强凌弱,欺负裴公子一个,在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理由是再冠冕堂皇不过了。
      “哼,这么说,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冷笑。
      “在下并无此意。”他看着我,顿了顿又道,“公子也不必担心受制于在下手中的卖身契,你若是想走,在下断不会拦你,那卖身契在下也一并毁了便是。只是公子现下身无分文,在这暄阳城中也不好独自过活,不如跟在下一路,一行人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我低头暗忖:他说的的确是眼下对我来说最好的打算。一则我才穿越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离了他们确实也不好自谋生计。二则我这脸上的伤还得赶紧治,拖不得,这人手上正好有药,跟着他们也可保我这脸不至化脓溃烂。
      “裴公子,你可想好了?”那人再次温声问我,眼中的神采也颇为诚恳,倒真不似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答应与你们一路,只是你须得即刻毁掉我那张卖身契。”这东西只要留着,不管日后落入谁手,都将是个祸患。
      “那是当然。”他展袖取出契约,将它拿到案几上的油灯处,焚之。
      在袅袅升腾起的青烟中,我听见他说:“在下既知公子名讳,却未向公子及时告知在下姓名,实属失礼。在下姓袁,名漪川。”
      袁漪川,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心道这名字取得也确实不俗。
      然而那时的我竟不知,自己今后与这名字,将会有如何复杂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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