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澜之夜》叶微生

3、第三章

　　第三章
　　暴雨肆虐后的天穹一片灰霾，天启城犹如一枚叶舟，沉浮于天地初开之际的鸿蒙中。
　　二百步宽的青石道上，一行人隅隅而行，仿佛虔诚西行的朝圣者。
　　大道的尽头，天墟高耸入云霾，如同神祗临世的垂梯。

　　已记不清是折转过多少次，眼前的旋梯仿佛没有尽头，墙上固定的灯台静默地延伸，每一处折转都有身着同样白袍的信徒躬身而迎，脸潜藏于兜帽的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然而一行人谁也没有说话。这座诡秘的塔楼中唯有跫音静静回荡。
　　“这边请，大教长等候各位已久了。”等在最后一处折转的辰月教徒展袖请道，然后悄无声息地退进一旁的晦暗中。
　　黑暗。
　　屋内唯有冰冷的黑暗。
　　“搞什么鬼？”有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片诡异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静静地蛰伏，即将露出寒光烁烁的爪牙。
　　“噤声。”为首的老人淡淡道。“不可造次。”
　　俱寂。
　　错觉一般，黑暗中似乎有一抹淡淡的银光闪过——
　　“铮！”刀刃相抵，荡开，滑出一连串蓝紫色淬火！
　　黑暗中的伏兽睁开了眼。
　　寒意在刹那间迸发开来，刀光森然，如同锐利的冷月划破这片漆黑。
　　又一道低低的啸声，雪青色锋芒條然而现，以诡谲的角度迎上凄惶月刃，激起淬火纷然！
　　错刀之后，一切重归于寂。
　　只剩下微颤的喘息，仿佛两只巨兽盘桓着对峙，爪牙相抵。
　　“苏老别来无恙啊。”一人拍着掌踏进屋来，那声音温润谦和得如同春风化水，瞬间卸去屋内的冰寒。
　　噗地一声，数盏灯幽幽亮起，烛光轻曳，照出面前紫衣白袍的清俊公子。
　　“你的徒弟很好。”他看着持刀挡在老者身前的少女，微微一笑。
　　“阿镜，原教长面前不得放肆。”
　　“是。”苏镜漠然道，转手归刀入鞘。
　　对面，披着黑色大麾的男人也懒洋洋收起长刀。
　　“不妨，倒是映雪失礼了。”原映雪对着老者揖了一揖，“此次苏老前来天启共商大事，实乃感激不尽。”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扇头轻敲掌心，“苏老高足的本事方才已略有见识，即日起编入缇卫七所可好？”
　　老者略一点头，“阿镜，你便跟着原教长。”
　　“是。”
　　原映雪微笑着拍拍手，顷刻便有辰月教徒躬身而入，引着人离开。
　　屋内只剩二人。
　　老者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主座上，能坐在这主座上的唯有辰月教宗，“古伦俄大师可好？还在辨听指引辰月的神谕？”
　　“一切都好，劳烦苏老挂心了。教宗夜聆星语日演天道，不像我们仍旧脱不得凡务。”清俊的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
　　老者忽然叹道，“你一点没变，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不，如今神已死。”原映雪缓缓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混杂着悲哀与喜悦痛苦与欢愉的矛盾的笑容。

　　老者沉默地退出，屋内唯余紫衣白袍的公子。
　　一道人影自晦暗的角落慢慢浮现，正是身披黑麾的男人。
　　男人摸着颊边淡淡的刀疤，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来，“你让那丫头进了第七所？苏晋安那一套可不是开玩笑。”
　　原映雪淡淡道，“进我这第三所，整日于其他六所间往来应酬岂非屈才？”他捋了捋扇柄悬垂的流苏，语意漠然，“若连你们这群狗都咬不过，也就不过如此了，如何能进寂部？”
　　谁能想到，这位清俊温和的缓袍公子手中竟握着辰月最隐秘也最可怕的“寂”的力量！若是他愿意，这股力量甚至能化作利刃斩断大胤数百年根基！
　　男人忽然笑起来，极夸张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不错，不错！不愧是你这老妖怪！哈哈哈哈！”
　　而温润如玉的公子只是微阖着眼，细细聆听极遥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风雨声——
　　“又是一场暴雨啊。”

　　转手，振刀，劈向头顶的剑光被荡开，下一瞬，刀刃没入对手的胸膛。
　　殷红的血飞溅上缇卫的绸衣，然后渐渐沉没于一片漆黑。
　　墨云翻卷，天蓦地阴沉下来，雨落滂沱。
　　身后的坊间小巷湮没于晦暗之中，成为这座城中又一处污秽的暗角。
　　苏镜漠然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以沾血的指尖划去一个名字。
　　数日后，她将满是血迹的名单递给静默喝着酒的男人。
　　苏晋安却不看，屈指弹出另一张纸笺，“十日内让他们消失。”
　　从来都是如此，他只是给出名单，不说方式也不说地点，唯一的要求是期限，再就是彻底消失这一结果。
　　那些逾期或是没能达到结果的人，苏镜听说，他们会被送到秘密的刑室，嚎叫整整一夜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同名单上的人一样彻底消失。
　　苏镜拈起纸笺，密密麻麻的名字她只瞟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进怀中。
　　“喝一杯？”
　　“不必了。”
　　“想来也是。”苏晋安点点头，“陪我喝过酒的人如今都死了。”
　　男人的眼中透出孤狼一般的苍凉与绝望的孤狠，他抬起浸泡过好友与爱人鲜血的手，继续默默引觞独酌。
　　“这月初七，你去趟原府。教长吩咐的。”
　　“是。”苏镜撑开手中的红纸伞，踏进雨中。

　　十月初七。
　　天启城西，原映雪府上。
　　紫衣白袍的公子挽袖执毫俯身于案上，墨笔挥洒如龙游蛇行，漫漫青山逐渐跃然于绢纸之上。
　　“这半月来可好？”待得最后一抹青黛氤氲开来，他方才收笔，看向于一旁伏地而礼的人。
　　“一切都好，多谢教长关心。”苏镜恭敬地答道。
　　“起来，坐。”原映雪淡淡道，“前几日见着晋安，他对你可是颇为嘉许。”
　　“幸得苏大人谬赞。”
　　原映雪微微一笑，端起案头的茶盏轻抿，“三日后的出行，黑鹭脱不开身，由你来担任护卫。”
　　“是。”没有任何迟疑，苏镜点头道，“属下必定尽心——”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顷刻又静了下来。不出片刻便有传报的辰月教徒静静地伏于门外。
　　“这孩子是黑鹭大人带进来的，说是给教长看看。”
　　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的光景，垂手站在檐外。天光簌簌旋落，逐渐沉淀为棕褐色眼眸中一泓清浅的沉静。苏镜一瞬间恍然，觉得自己仿佛还在那个秋雨漫漫的客栈里，琴弓还在指间，少年沉默的脊背抵着墙，等待下一曲琴声的扬起。
　　“你想加入本教？”
　　男孩点点头，眼中闪现出一芒光亮，那是充满渴望与希冀活力的光亮。
　　原映雪沉吟片刻，道，“可惜你既非学武之材也没有感应星辰的天赋，就算学习简单的法术也会比别人多用上一倍的时间……”顿了顿，紫衣白袍的公子露出温润的笑容，如同春风掠境，“如果这样你还坚持，那么便留下吧。”
　　“没有关系，我可以比他们都用功！”男孩眼中光芒不灭，“等学会太阳秘术，娘就不用把爹爹留下的琥眼指环抵在药行了……”
　　静默地，苏镜行礼退下。
　　那双眼中的光亮耀花了她的视线，将她从恍然的梦中猛然拉了出来。然而浓雾散去，记忆中沉静的眼眸却是愈加的清晰起来。
　　引路的辰月教徒推开厚重的朱门，踏出原府的瞬间，苏镜不由皱眉。
　　一袭黑麾的男人自一旁的深巷中走出，在阴沉的天穹下仿佛浑身血气的幽灵一般。看到苏镜，他笑笑，拈起手中的指环对着光看了看，舔去上面沾着的血迹，然后随手一抛。
　　苏镜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已看清，那是一枚绛纹的琥眼指环！
　　刹那间雪青色漫起，弧刀的锋刃撞上诡异的长刀，发出令人心悸的铮鸣。
　　“疯子！你这个疯子！”苏镜咬牙道。
　　“我是疯子？”男人猛然振腕，错身将刀势带开。狭长的黑刀在他手中仿佛尖长的鸟喙，精准地啄向弧刀的七寸。然而雪青色锋刃却以诡谲的角度重新绞上，山岳一般的爆发力震得男人虎口发麻。他不由凝神聚气，手中的长刀击向相抵的刀镡将弧刀的青刃震开。
　　苏镜于两步外稳住身形，微喘着看黑麾的男人勾起一个痉挛般的弧度。
　　“哈哈，疯了，你知道疯的最厉害的在哪吗？就在你身后的院子里！”
　　苏镜沉默，她缓缓压低了身子，延展的姿势仿佛一头伏地静候的母豹，斜垂的刀刃反着雪亮的寒光宛如一枚锋利的獠牙！
　　黑鹭深吸一口气，微微眯起眼来，长刀在身畔缓缓展开形如飞掠的羽翼。
　　苏镜猛地蹬地，连人带刀随着冲力旋转着劈了出去，雪青色刀影划出一道饱满的吞噬一切的圆弧。
　　“铮——”蓝紫色淬火四处飞溅。
　　“他留下那孩子了？”黑鹭抬起狭长的眼，玩味地看着与他执刀对峙的愤怒的少女，“明知没有天赋却留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要的不过是——”
　　“都住手！”
　　男人摸了摸脸颊上的血痕，转手归刀入鞘，然后对着苏镜勾起嘴角。
　　“苏镜。”原映雪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许久，苏镜漠然道。她回过头，原映雪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男孩已然换了一身白袍站在原映雪身边，望着苏镜的眼中竟是深深的惊恐。
　　苏镜怔了怔，她静静地低下头，转身离开。

　　秋夜凉如水。
　　一个人从巷角的黑暗处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深色绸衣，绸衣上斑斑点点不知是何时沾上的污渍。绸衣人注视着小窗里透出的幽微的烛光，静静地站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去在窗棂上轻叩了一声。
　　“谁？”少年的声音自窗纸后传来。
　　又过了许久，那人才低声道，“小云，是我。”
　　“苏镜？”
　　屋内传来东西碰撞的声响，少年的身影跌撞着扑到窗边，伸手就要推窗，却被苏镜轻轻在窗上按了按，“不要看我。”
　　云荆静了静，半晌道，“我转过去把米酒递给你，不回头，可以吗？”
　　窗外的人影沉默着，云荆摸索着将木窗支起，递过碗的瞬间他碰到苏镜的手指，水一般冰冷。
　　“真暖和。”窗后的人影只是淡淡道。
　　云荆背靠在窗台上静静听苏镜轻啜着米酒。他想起很久以前偷偷养过的一只花背小白猫，那时也是靠在门后听它舔自己带来的粥。他还记得被大姐发现的时候，那只猫跳出破庙，琉璃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踏进晋北纷纷扬扬的飞雪中，再不见踪迹。
　　而苏镜会不会也被天启城浓重的夜色吞噬？
　　“近来还好？”苏镜的声音很轻，仿佛一抹记忆的幽灵随着夜雾漫起。
　　“嗯。”云荆不由点点头，“你呢？”
　　窗外又是一阵沉默。
　　云荆看着墙上隐约的剪影，低声道，“店里一切都好，近来的客人……都很老实。”他停了一下，攥了攥手，“邱公子还记得吗？秋叶来的那个，他……死了。缇卫的人来过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梦呓一般，“其实我很担心……不过幸好你不在。”
　　墙上的倩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陶碗倒映在墙上如同一个黑黝黝的残缺的圆。
　　云荆怔怔地转过身，他推开窗，只见满地银辉空无一人。
　　“那天不是你……真好……”

　　十月初十。
　　夜色渐起，街上已是华灯璀璨。
　　临街的酒垆里，一身白衣的男人在等着他的第六坛酒。
　　阿成将一坛青霜放在他桌上，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一丝醉态，眼睛依旧亮的如同深夜的星子。酒汩汩入杯，他对着阿成笑一笑，将摊在面前的书翻过一页，然后举杯一饮而尽。阿成心中不禁闪过一丝疑惑：莫非真遇上个千杯不醉的了？那这间‘倾玉山’的名号还叫的下去？
　　阿成曾拍着胸脯对人说，如果有人在他这倾玉山喝足整整七坛不醉而归，那人以后的酒钱他就分文不收。十数年间不知有多少酒豪狂客跃跃欲试，最终都被人从这扇门抬了出去。
　　如今的这个男人已经喝过五坛最醇的青霜，眼神却清明如初，翻书的手也依旧极稳。
　　阿成索性也拎了坛酒在白衣人对面坐下。白衣人笑笑，对他遥遥一敬，仰首饮尽杯中碧酒。
　　一页书一杯酒。十数页翻过，第六坛青霜终于见了底。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然后陡然间安静下来，唯有整齐的马蹄声，车轮辘辘如雷行。白衣人有些惊讶地向窗外望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四匹纯黑的骏马。这些来自雷州高大而彪悍的骏马喷着白气，昂首踏着一致的缓步并辔而行。接下来是一辆六轮的厢车，摇曳的灯火自同样纯黑的车帘下漏洒出来，照亮了角落里银色星辰的徽记。数名白袍的辰月教徒静静地随行，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
　　“啧啧，这架势！估计是哪位教长吧。”阿成拎起第七坛青霜，拍去封泥。
　　白衣的男人拈起一页书，忽然笑起来，“看来要天晴了啊。”
　　阿成疑惑地看他一眼。白衣人只是默默闭上眼，仿佛在嗅空气中莫名的气息，然后咕咚一声，醉倒在桌上。
　　暮色渐浓。
　　纯黑的马车缓缓驶向天启城中灯火最璀璨的地方。
　　雷影看着不远处富丽的纱灯下摇曳的流光，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六轮的马车很稳，而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纵马跑在黑暗的悬崖边。
　　长街尽头的酒楼有喧嚣声隐隐传来，女人的笑声，醉客的狂歌，说书人手中英雄们昔日的金戈铁马，而雷影却觉得这一切遥远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或许他这一生都无法到达。
　　他暗暗擦去手心的汗。
　　马车缓缓转过街角。
　　雷影松了口气，天罗山堂鬼魅一般的杀手并没有如预想一样出现，想来他们对于辰月教长的力量还是颇为忌惮。他畅快地呼吸着秋夜微凉的空气，一眼瞥到银色的月轮渐渐攀上微红的苍穹。
　　月亮？
　　连日阴雨，哪里来的月亮？
　　苍白的圆轮雾毛毛地浮在空中，雷影终于看清，那是一个白纸糊的灯笼，阴测测地飘着，仿佛招魂的冥灯。
　　“来了！”马车内的人静静地说。
　　话音落，最左边的骏马忽然一声哀嘶，跪倒在地，竟是再也站不起来了。雷影手起刀落，斩断相应的缰绳！
　　马车又是一歪，只见右首的两匹黑马已不见了马首，温热的血自空荡荡的脖颈喷涌而出！
　　“他妈的！”雷影低声骂道，自马车上一跃而起。
　　然而他发现似乎有什么极轻柔地拂过自己的手臂，然后毫无阻拦地穿透——
　　“刀丝！是天罗刀丝！全员灭火！”雷影死死掐住断臂上的血管，用尽力气吼道。落地的瞬间，他发觉右脚上又是一轻。
　　有什么破空而出，射落了巷中所有的灯火。随行的辰月教徒静默地抽出刀，将马车围在中间。
　　白纸的灯笼依旧幽灵般飘在半空中。
　　数根极细的丝线在黑暗中闪烁着银亮的寒光拦在在小巷中，有的甚至松垮垮地垂下，在夜风中悠荡。
　　没有人贸然上前。那些柔软的丝线随时可以变成最锋利的刀刃！
　　一个身影忽然暴起，竟是失去了一手一足的雷影！
　　他扑向银光烁烁的刀丝，那些松垮悠荡的丝线瞬间绷得笔直，带出一道道飞溅的殷红。雷影大吼一声，手中的刀向着空中某一点突刺！
　　“铮！”精钢的刀身竟被刀丝绞断！然而与此同时，所有的丝线都垂了下来，安静地随风拂动。
　　阵眼已破。
　　最锋利的刀刃如今不过是几根柔软至极的丝线。
　　突然，马车周围的辰月教徒纷纷惨叫，扑倒在血泊中。一行黑衣人自巷角的黑暗中渐渐浮现出身影。
　　“事到如今，原大教长还不肯现出尊躯么？”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甩手振去刀刃上的血珠。银刃平挥，将马车生生削开。
　　“啊！”看着被劈裂的车板，红衣的侍姬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跪在地毯上的小僮吓得跌了手中的香炉。
　　“你们果然来了。”紫衣白袍的公子端坐在裘皮垫子上，依旧清淡地笑着。他伸手握了握红衣侍姬雪白的肩，然后轻轻掸去衣角的炉灰，站起身来。“一十五人啊，龙老爷子的盛情让映雪实在惶恐。”
　　“你在等什么呢？”为首的黑衣人轻声问道，嘴角浮起一个扭曲的弧度，“范雨时身边的缇卫？”
　　沉默。
　　一声嘶吼自远处的街区传来，仿佛一头狮子负痛的怒吼。范雨时的车队也已遇袭！
　　原映雪的眼角狠狠一跳！
　　“一个不留！给我——”黑衣人首领冷冷地笑道，“皆杀！”
　　随着他的话语，十五人按着刀缓缓围上马车的残骸。
　　红衣侍姬惊惶地转身，却被及地的锦裙绊倒。她眼中那一泓涟涟的秋水已被惊碎，映出渐渐逼近的雪亮刀光。
　　举刀的黑衣人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他的眼扫过女人裸露的肩雪白的颈，扫过不小心撕扯开的裙摆处隐约的脚踝，那细伶得如同白瓷瓶颈一般的脚踝。
　　但命令却是“皆杀”！
　　刀影凄惶地落下。
　　红衣侍姬绝望一般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瞬黑衣人的眼中却映照出深红的苍穹，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然后躯体撕裂的剧痛擭去了他全部的意识。
　　记忆中最后一个模糊的画面里，一个血红的人影缓缓站起，纤弱的手中是一柄雪青色的弧刀！
　　苏镜冷笑着看向地上的尸体，她甩去刀上黑稠的血，再一反手削去碍事的裙摆。
　　一支死亡之舞翩然展开。
　　最靠近的黑衣人怒啸一声冲过来，苏镜踏地突进，弧刀如葱玉般的指尖轻点，黑布衫领破碎，苍白的皮肤先是氤出一点嫣红，继而如风过冬梅一般落下无数细零的红英。一道劲力自背后袭来，她沉肩避过，脚下旋转过数步，细伶的刀光在视线的边缘划出殷红的轨迹。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刹那间，余下一十二人重新聚拢成圆，再出刀时他们仿佛燃烧起来，如同黑色烈焰！
　　烈火中的舞者也抛开面具，露出野兽般雪亮的眼睛，和野兽般锋利的牙与爪！
　　伏兽凶猛地咆哮着，以利爪撕裂黑色的火焰，然后下一瞬，又一蓬火焰自空隙处窜出，燎灼着兽爪，继而被恼怒地一掌拍灭。
　　“教长危险！”
　　苏镜回头，左腰上猛然一热，如同灼烧一般的疼痛顿时腾起，她踹开被刺穿肺叶的黑衣人，却被新的刀影封去道路。
　　寒刃挟风而至，直取原映雪！扮作小厮的孩子急中将一旁的香炉扔了出去，然而黑衣人只是一顿，来势依然汹汹！
　　苏镜咬咬牙，以背硬受一刀，提气斩开面前的黑衣人。
　　而黑衣人的刀已触到原映雪的裘袍！
　　“教长快——”男孩挣扎着爬起，握紧怀中的匕首，然而眼前忽然一阵眩晕的模糊，下一瞬，他惊骇地看见雪亮的锋刃从自己胸前透出，教长握住自己的手却冰冷地如同天启初融的雪水。
　　或者自己已感觉不到温度？好冷……他想到父亲去世那年的寒冬，垂下头去。
　　“呵，这么快就丢弃了？原以为养一条狗你总会养的时间比较长。”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辰月教长手中浮起淡淡的光芒，光芒映照之下，那温润谦和的眉眼有着说不出的漠然与冷淡，“你的狗还不配我动手。而你——”
　　黑衣人首领猛然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黑紫色火焰自眼眶双耳以及口鼻处窜出！他痛苦地嚎叫，却无法熄灭这静静燃烧的诡异的火焰。
　　“那么，”紫衣白袍的公子转过身，不再看地上渐渐停止挣扎的火团，“回去转告龙老爷子，映雪在天启已为他备下盛宴，恭请亲临！”他浅笑依然声音清朗，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而现在，都散了吧。”

　　黑衣人毫无迟疑地溶入小巷的幽暗。
　　苍云也随之渐褪，深夜静朗，弦月的光辉落入这死寂的巷中，合着夜雾散出凄迷的意味。
　　苏镜有些怔然，然而腰上与背部浮起撕裂的疼痛将她拉回到这火与血的战场。她默立了一会，将弧刀缓缓收入鞘中。
　　重斩之下折断肋骨的黑衣人静静躺在她脚边，碎裂的骨头穿过心脉，嫣红的血汩汩流出。苏镜忽然发现血污之下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稚嫩的柔和。
　　还是孩子……孩子啊……那孩子……
　　她走过辰月的少年，那双曾经被她误认的眼中已没有了耀眼的光亮，唯有令人战栗的苍白的空洞。
　　她想起黑鹭的话。这孩子没有天赋……
　　黑衣人首领的话也在耳旁回响。他不过是当狗在豢养……
　　“你做的很好。”她在原映雪面前停下。尊贵的辰月教长没有沾染一丝血气，含笑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子，“不过，你的手在抖。”
　　雪青色锋刃在鞘中低低地鸣啸。苏镜这才发现自己鞘上的手握得有多紧，刀鞘上的金角早已深深硌进掌心。她浑身战栗，怕下一瞬右手便会贴上刀镡拔出刀来！
　　“你养他只是想让他为你死！”刀掉落在地，颤抖的双手狠狠拽上原映雪的领口，苏镜咬紧牙，一字一字从牙缝中迸出，“他的任务就是为你挡那一刀？”
　　“保护我不让我死去，就是你们的任务，不是么？如果我死了，他还能活多久？”
　　“可他还是个孩子！还是孩子！你却让他死！你杀了他！你——”
　　原映雪弯起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不正好么？一个既无背景又无天赋的孤儿，这岂非是最合适的任务？”
　　“原来你都知道！是你让那家伙去——”然而愤怒地声音戛然而止，苏镜毫无预兆地倒下。
　　“你来了。”原映雪抚了抚衣领，淡淡道。
　　“其实我也想知道，到底会是这丫头把你先掐死还是你先将她烧死。”悄无声息地黑麾男人的身影于苏镜的身后浮现，满是血污的脸上咧开修罗一般的笑。
　　“或许你该学会思考之后再问。”辰月教长漠然地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