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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章
      清晨。
      然而连日阴雨的天空还没有放晴的迹象,依旧彤云堆砌。
      天启一隅,酒家后院。
      屋檐下,少年靠在梁柱上,仰起头定定地看着檐外的苍白,深棕色的眼眸中显透出一份釉质般深厚而透明的宁静。
      “站着干什么!敢给我偷懒?干活去!”身后陡然传出一阵喝声。
      少年缩了缩脖子,一回头看见掌柜一张瞪着眼睛阴沉的脸,忙垂下眼小跑进了后院。
      身后,掌柜干瘪的声音还在数落,“这小子,一大早上就给我发呆,嫌店里不够乱——邱公子早啊,这可是要去拜访平陵君?”
      “小爷我自秋叶而来,就是为了攘除邪异拥护圣上,你说我不去拜平陵君还去拜谁?”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身后的人声渐消,少年在厨房前停下,天空透出惨淡的苍白。
      回过神时,却见一楼偏房的客人出来了,对着他笑笑,然后靠在墙根上坐下来。客人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把胡琴,蘸湿了手指捻了捻弦,年轻而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恍然的神情。
      然后他起手——
      有什么东西轻柔地从极低的地方升起,是云州丛林里永不散去的雾霭,亦或是白水城终年缭绕的水汽?
      淙淙流过的是铁线河,彤云山默然伫立有如饱满而低沉的元音。他想到草原上点点的浅黄,想到草丝挠着脚跟的触感。
      修长的手持着琴弓一顿一转,纷扬的雪片拥抱住他,一片片碾成玉屑留连在怀中。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熟悉的漂着蛋花的米酒香气,熬得乳白的鱼汤,一边拍着肚子醺然哼着小曲的商人……
      他仿佛隅隅行走在九州各处,不,是他的魂魄无声无息追逐着弦音的足迹徘徊游荡于天地之间。
      他又有些怅然地抬眼,正对上年轻的客人抿起的微笑,极浅淡的会心一笑,仿佛是对自己方才安静的听曲的答谢一般。
      “小云,小云!这小子死哪去了?又偷懒了吧!”
      少年打了个激灵,匆匆进厨房取了东西奔向声音的源头。
      年轻的客人站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弦有些哑了啊,怕是又要下雨了吧。”

      秋雨连夜,淋沥到天明方才渐渐停歇。灰白的云霾缓缓擦过延绵的雷眼山脉。
      在这狭扁的天地间,几缕飘忽的乐音腾起,却又如同生生闷在这颓滞的空气中,平添几分凄清。
      “酒!”窗边的人忽然在桌上猛拍一把,“一壶冰玉烧!”
      他一身青蓝底暗纹的棉袍在衣角处都褪成了月白色,气势却盛然。
      “啊呀梁公子…”
      “要温的!今儿唐国的江公子赏光,利索点,听懂了吗!”他扯了扯衣摆,细致地抚平角上的褶痕。
      “是是。但,梁公子这个月的帐…”
      “怎的,怕小爷赖账不成?小爷我干的可是匡扶宗室之事,这点银子还会少你的?记上就是!”梁姓公子瞪他一眼,顿了顿又吩咐道,“叫那人停了停了。大清早的,都不嫌晦气!”
      “好好。”
      掌柜满脸堆笑地退开,一转身便忍不住变了脸,“装!装!看你装!还真当自己是侯爷了!早几代就败没了,还不如人家呢!”他静了静,听着后院传来清清冷冷的调子也皱起眉来,“去,叫他换首喜庆点的。一大早的听着怪难受的。小云?听见没?哎——”
      而少年却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浅淡的笑容。

      水滴沿着瓦缝然后缓缓滑下檐角,摔碎在台阶上。
      如同小小的清脆的尾音一枚。
      琴弓一颤,疏散的乐音也随之一收,余韵缥缈,随片风挟梧叶逐云而去。
      年轻的旅人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他放下胡琴,轻轻搓揉着双手:
      “喜欢?”
      沉淀着一泓灰褐色柔光的眸子睁开,望向角落里的少年。少年愣怔一下,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年轻的旅人笑笑,如同透明生长的植物蔓延上脸庞。
      “方才的是晋北夜泽一带流传的小调。那是一片黑色的沼泽,就算冰封整个北国,凿开晶莹的冰层,依然可以看到缓缓流动的泽水,让人感觉它好像一直静默地活着一般。”
      小云看着那双闪亮的眼眸,忽然想若是将星辰熔化是否就会凝成这样一对流光彩珠?
      他唇边的笑意更浓,再次握住琴弓在弦上架好,“接下来这首——”
      依然是极轻柔的起势,细密地蜿蜒着,沁入皮肤,继而深入骨血。
      那是一首宛州的旧曲,简单却回环的旋律显透着一种余裕的迤逦来,在弦弓之上交织成章。
      幼年时的记忆从深渊处苏醒过来,一页页在眼前纷然翻过:熙攘的街市,软和的南国方言,淙淙流水映照着缄默的石桥与凉月……然后一切又如水镜般在下一瞬模糊,只剩呢喃,零碎而隐约的呢喃,从有着不思议熟悉气息和陌生脸庞的女人的唇边漏下。
      少年忽然仰起头,淡墨般的云迹缓缓涌动,云隙间是苍白的空。然后默默地,他低下头走开。
      乐者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惊讶。一曲终,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疏落的笑容,闭上眼开始了下一曲。
      许久,乐音中夹杂进轻缓的足音。然后是热气腾腾的米酒的醇香。
      “谢谢。”顿了顿,有些试探地,“小云……”
      “我叫云荆。”
      “苏镜。我是苏镜。”
      轻啜手中的米酒,年轻的乐者微微笑道,“没有关系么?”
      云荆摇摇头,默默在一旁抱膝坐下。少年单薄的脊背抵在墙上如同一个固执的符号。
      “刚才那首是什么曲子?”
      “秋叶城郊的冬祭上听来的,名叫‘雪祀’。”苏镜放下陶杯,执弓闲闲拉了一段,曲调甚缓有如巫歌,白雪之意盛然。
      “雪祀……”透过茫茫气雾,少年的眼中似乎飘起漫天的霰雪。他近乎耳语地喃喃道,“我只记得很冷……”
      “你是晋北人?”
      云荆摇摇头,“我是青石人,在八松住过几年。”他伸手去拨墙角的石子,抹去泥渍的石子呈现出半透明的石质。“炉子总是烧不暖,冷的时候会觉得这场雪似乎永远都不会停。”
      苏镜沉默地听着。记忆逐渐滑向三年前那片濒死的寒冷,他不由伸手握住盛着米酒的陶杯。静静躺在手心的暖意,仿佛意识的黑暗中仅剩的那一星火种。
      “为什么要来天启?”云荆忽然道。
      苏镜笑笑,“三年前去晋北差点冻死在雪林里,幸好碰上当地的衙令。听说他来天启任职了,这便顺路来看看。”
      “如今的天启城……很乱。”云荆低低道,“你一个女孩子家……”他猛地顿住,面上浮起一片红赧,“我、我不是有意看你的东西,只是……只是不小心……”
      苏镜怔了怔,看着少年清澈的棕色眼瞳以及羞赧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云荆不由松了口气,嗫嗫地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掌柜的喝声远远传来:
      “小云!小崽子躲哪去了!还不出来!”
      他急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笑:“那把红伞很配你。”

      天光淡淡,犹自带着残暮的青色。
      云荆怔怔地站在一楼偏厢前。房内无人,唯有一桌一凳一榻,清冷的空气中依稀残留着些许暖意。
      手中的木钗被紧紧握住,钗头粗陋的秋玫瑰深深硌进掌心。他慢慢地揉了揉额头,露出一个悲伤的笑。
      “拉胡琴那小子?一早就结账走了!”掌柜看也不看少年,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一面账目对完方才抬起头来,眯起的眼中闪过精光,“怎么,那小子顺了东西走?”
      “不,没什么。”云荆摇摇头,“我只是——”他忽然住口,台后的掌柜恐惧地瞪大了眼。
      “缇、缇卫!”
      身披漆黑大麾的男人踏进店来,凛冽的寒意自他双眼与腰间的长刀迸发开来,宛如来自地狱的丧神。
      他每走一步都透着无声的沉重,让人只觉仿佛被踩住了心脏或是扼上了咽喉。
      黑麾的男人在堂内唯一有客的桌前停下。
      掌柜已抖得如同筛糠。
      而那名客人仍是不察,直到男人高大的身躯在桌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才抬起醉意朦胧的眼。
      云荆认出来,那位正是秋叶来的贵族公子。
      “哼,辰月的走狗?小爷来不及去找你们,这倒好,你们乖乖送上门来了!”邱启云冷笑道,醉醺醺伸手去摸腰间的刀。男人的身影似乎一动,他这一摸便落了空。
      “晋北弧刀?看刀铭竟是百年前铸师洛百川的手笔。”男人将夺来的刀缓缓抽出,细致地抚摩雪青色的锋刃,语气温柔地如同情人的耳语,“确是一把好刀啊。”
      邱启云又惊又怒,酒已醒了大半,一滴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下,“你……你是何人?”
      “缇卫七所。”
      “缇卫七所!”邱启云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空洞地回响。
      缇卫所代表的七队人马,是掌控着这座城市的明与暗仅仅隶属于辰月的军队!凡于天启城一百三十坊间拔刀者,均可为缇卫斩杀于当即!
      “别……别杀我!”邱启云大骇之下连退数步,扑通一下坐倒在地,“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去平陵君府上领钱的!”他扶着墙想要站起来,然而脚下一软,跪了下来,“梁泰!对,去问梁泰!他才是跟乱党——”
      说着,他猛地起身,右手挟着一抹寒光向黑麾的男人袭去——
      叮地一声微响,然后是刀刃贯穿血肉的声音。
      邱启云的身体僵硬在将起未起的瞬间,三尺长的弧刀自左腰刺入再从右肩破出,贯于刀上的劲力一路绞碎了内脏与筋骨。他喷出一口血,扑倒在地上。
      男人微笑着俯下身,轻柔的语气中带着森然的冷意,“邱公子这是干什么?我不过辰月捡来的一条野狗,怎么当得起家大业大的邱公子这一拜?”
      “你……辰月乱朝……我等定当力——”
      男人踏碎他的颈骨,“嘘,做刀鞘要安静。”
      云荆的手抑制不住地抖起来。
      黑麾的男人转过身,眼神扫过面色苍白的少年和瑟瑟发抖的掌柜。掌柜吓得脚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
      男人勾了勾嘴角,拉起兜帽,走进暴雨中的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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