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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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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晦暗无光,远处隐约有火在跃动。
谁在嚎叫?哭诉着冤屈哀求着离开。
疼痛,起先如同灼烧一般尔后渐渐转为绵延不停的疼痛。左腰与背上的伤口早已溃烂,吊起的手腕也已被镣铐磨破,苏镜想象着伤口中长出腐生的植物,闭上眼。
静默。真是安静啊,那些哀嚎的人都去了哪里?听着断续的滴水声以及莫名的窸窣,苏镜再一次沉入黑暗。
什么时候连疼痛都消失了?仿佛肉身脱去,唯有灵魂飘荡在半空中,灵魂没有视力,睁开眼,所见的一切唯有黑暗而已。苏镜默默闭上眼。
渐渐地渐渐地,灵魂又回来,疼痛再一次恢复,一次次昏厥之后疼痛散去,苏镜看见模糊的红罗帐木雕栏,然后疲惫地合眼。
恍如一场痛苦的梦旅。
苏镜再次醒来的时候,紫衣白袍的公子正端着青瓷的小碗坐在榻旁。面色苍白的女人看着他,拉出一道锐利的唇线,“我想我已经死了吧。”
“怎么会?”原映雪露出温和的笑,“我亲爱的妹妹。”
“你身子骨弱,成亲一事对你刺激颇大,这点为兄倒是疏忽了。不过既然醒了,想必如今也接受了吧。”原映雪起身,将小碗搁在梨木桌上,“待会自有小婢为你打点一切,切勿任性,你也该见见他了。”
说着他反手带上门。刹那的安静之后,门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辰月的大教长于雨水浸湿的庭院里,对着深秋苍白的天穹展开一个嘲讽而悲凉的笑容。
“眷顾子民的塃神啊……这一切您可满意?”
十月十一日。
风雨来临前。
天墟。
白色的长袍在幽暗的塔内悄无声息地滑行。一抹暗黑紧随着,宛如跗骨的魅影。
“把她给我。”黑鹭低低道,微哑的声音中藏着压抑的躁动与兴奋。他舔舔嘴角,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反正那丫头死定了,留给我,让我杀了她!”
原映雪停下脚步。
“不,她还有用。“辰月的教长抚摩着石门上隐秘的花纹,然后用力将门推开!
昏暗中是一片沉默。屋内烛光摇曳,掩藏了众人的表情。
“原教长,”许久,苍老的声音响起,打破这一片寂静,“昨日顶撞一事……”
“顶撞?再晚一点那逆贼只怕要拔刀了。”范雨时在阴影中冷笑。
“我们原大教长又不是任人切砍的木头。”黑麾的男人懒懒道。
“黑鹭!”
黑鹭撇撇嘴,退入原映雪身旁的黑暗。
“我本意并非为劣徒求情,”老人语意漠然地继续说道,“该如何处置,教长下达命令即可。”
原映雪微微点一点头,“先来听听教宗大人的话吧,毕竟他是塃神的使者,我们这一切都是为追随他不是么?”随着他执扇轻敲,一名约莫十岁光景的男孩自阴影中走出,正是陪侍于古伦俄身边的传话者之一。
“大师为听聆神谕,无法自塔顶抽身亲自前来。不过这孩子已为我们带来了他的旨意。”
男孩伏下身去亲吻黝黑的地面,再抬头时,他发出了一声轻叹。
仿佛有风吹进了这密闭幽暗的屋子,悠远得如同千万星辰缓缓飞过视野,沉重得如同百年的岁月山岳一般轰然落下。那是一个人千杯醉后无法忘忧的叹息,是站在山巅之上看向苦苦挣扎的芸芸生灵的叹息。
没有人怀疑,那声轻叹必然源自古伦俄,辰月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教宗。
一声长叹之后,男孩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再次伏身亲吻地面,然后退入角落的阴影中。
所有人看向主座旁紫衣白袍的公子。
原映雪笑笑,“苏老你看,阿镜很优秀,教宗大人也认为她还没到承蒙塃神召唤的时候。”
老人只是默默闭上眼。
“昨夜的惨烈想必对她有所刺激,这很正常,任何人都会有消沉的时候。”原映雪端起茶盏,轻吹碧茶腾起的雪雾,“或许我们该为她选一门亲事,她会喜欢的。延王的公子倒是合适。”
“白述吗?据说他曾与顾西园有联系,确实该好好提醒他辰月的规则。”
“白氏将是天启臣服于我们的必要助力,而苏镜将保证白述的归顺,”原映雪点点头,“以我原映雪的妹妹的身份。”
这是刀与火交浴的战场。
苏镜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如是说。她猛然抽出弧刀,踹开被刺穿肺叶的黑衣人。
粘稠的液体飞溅上脸庞,蒙住眼瞳,视野里一片血红,然后逐渐沉淀为黑色。
背部传来灼烧的感觉,如同长针瞬间刺入脑脊,她咬牙,狠狠劈开挡在面前的人。
刹那间,一切归于寂静。四周浓郁的黑暗里,唯有隐约的火光在跃动。
结束了……么?
苏镜提着刀,静静地站着。脚边,是因重斩而折断肋骨的黑衣人,碎骨刺穿心脉,残破的胸襟汩汩流出嫣红的血来。
这……就结束了……
远处死去的辰月少年的尸体宛如破布一般丢弃在地上,稚嫩的脸庞上,柔软的嘴唇似乎还残留着天真的话语。而那因失血而显现的冰冷的苍白,刺痛了她的双眼。
明明还是孩子!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也要被卷进来……连他都被丢弃,连他都被这座城市的阴暗吞噬!
她垂下头,正对上濒死的黑衣人棕色的眼。年轻的眼瞳中映出宁静而沉郁的夜空,照在她心头却是一阵心悸般的恐慌!
莫非……难道是……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她颤抖的手触上那人人蒙面的黑巾——
“醒了?”温和而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镜依然闭着眼。狂奔的心脏逐渐落回到胸膛里,她感觉到眼皮下似乎有液体脉脉流动。
这…..怎么可能?
只是梦而已。
“莫廉。”原映雪继续道,“两年前自晋北迁入天启的文吏。你认识吗?”
苏镜蓦地睁开眼!
“他死了?”
“一个月前他乘坐的马车于城外遇袭,下手的是天罗山堂的刺客。”原映雪垂下眼,露出惋惜的微笑,“我很遗憾。”
“那柳姐——”
“隔天夜里莫廉所住的坊街起火,他夫人和孩子都……”
莫名的遇袭?突然的大火?辰月的手段莫非以为她还不懂?苏镜笑起来,而指甲陷进掌心,“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愿塃神予你慰藉,我的妹妹。”辰月教长静静地看着,脸上挂着悲悯的表情,仿佛庙宇中静默微笑的神像,“但是你须得记住,天罗山堂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只有这些黑暗中的蜘蛛死尽,才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倾玉山。
黑衣的少年默默倾盏。
微碧的涟漪渐平,倒映出棕色冷冰冰的静默。若是入口,会在舌边绕出深深浅浅的苦涩,再落入喉中,便激起燎动的火苗。而他不忍,不忍品尝那苦,那悲哀燃烧的火。
于是一杯青霜渐冷。
天还很早,空荡荡的酒垆中,只有一个白衣落拓的人在另一处角落里连杯而饮。
那又是有怎样的愁绪千杯不解?
飘飘洒洒半室天光,惟独照不见这冰冷的角落。临街的轩窗散发着淡淡的光晕,那之后的喧闹繁华仿佛另一个世界。
少年愣愣地看着,目光挣扎却又久久舍不得移开。
他看到对面的酒楼流泻出的一抹金红,看那火焰一般明艳的锦裙间露出的苍白。红衣的少女漠然望着檐外,渺渺秋雨化为眼中苍茫如空。
曾经那双眼眸里含着的光彩犹如星辰的燃烧。
少年低头轻咳,将手中的冷酒饮尽。空虚的胸膛中似乎蓦地扯到一根并不存在的线,他不由皱眉。
幼时如同噩梦一般的训练几乎让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疼痛。而如今,他却痛得恨不能将胸膛剖开。
身边紫冠玉面的公子说了句什么,浅浅笑着握住少女藏在袖间的手。少女垂下眼,亦报之浅浅一笑。
“那就是延王世子了。”一只手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生生将他欲起的身形压住。酒店老板懒懒的声音自身畔传来,“对面的‘鹤回楼’据说深得他的青睐。”
另一处角落里的白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这边遥敬一杯。
窗外的街上,一把红纸伞渐行渐远。
“你要做什么?”阿成将声音压得极低,唯有黑衣的少年可以听到,“你忘了当初多少兄弟死在她手上!”
云荆低头不语。喀喇一声微响,手中的酒杯碎成齑粉,继而有殷红的血缓缓滴下。
“你……”
云荆抬起脸笑了笑,“我知道的。”他拍拍肩上的手,推开阿成站起来。“公子还有吩咐,就不多待了。”
垆外秋雨漫漫,天与地俱湮没于一片苍茫中,只觉说不清的浩大无垠。云荆望着那把红伞消失的方向,伸手按住左边的胸膛,那里,一朵木雕的秋玫瑰透过衣服深深硌进皮肤。他静静地立了一会,然后孑然一身没入茫茫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