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澜之夜》叶微生

1、第一章

　　第一章
　　天启。暗月门。
　　还未到傍晚，天空已作墨色。饱含着水汽的云垛以胁迫的姿势低行，有着凝固一般的沉重。暗月门檐牙垂敛，以一片铅幕为衬，森然耸立。
　　街上的行人极少，偶尔有人影也是匆匆而过。
　　望着面前空荡荡的街道，守门的士兵不由打着哈欠，拄着的长枪也悄悄一头支在了城墙上。
　　这欲雨的傍晚，沉重中却有着别样的宁静悄然弥散。
　　忽然，一辆马车转过街角，缓缓向城门驶来。
　　那车身和辕间的马匹均是纯粹的黑，异常朴素，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缘由的阴郁。
　　仿佛错觉一般，断续的虫声飞鸟偶尔的聒噪都在瞬间消失，古怪的黑色马车默默地行进，而这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车轮辘辘马蹄嗒嗒。
　　持枪的士兵一愣，不自主地绷紧了身子。他抬起头，天似乎更阴了。
　　“该死的天气……”他在心中嘟囔道。
　　阴沉的天空之下，那车夫静静地控着手中的缰绳，浑身笼罩在黑衣的阴影中，然而就算近到身前也看不清面容。眼神触及只觉一阵阴寒自车夫的兜帽间散发开来。
　　持枪的士兵心中不由地一凛。
　　“什么人！”他攥了攥手中的长枪，挺起身向前迈出一步——
　　一只手将他猛地拉回来，“拿你的眼睛看清楚！”一个声音低喝道，却是与自己一同守门的队长，“看那是什么——”
　　“辰……辰月！”他顺着队长的眼色看去，不由地变了脸色，那辆毫无装饰的马车在遮帘一角赫然绣着一枚星辰的银色徽记。
　　那是帝都中最神秘也是最庞大的势力，就如同其竖立在皇城旁的天墟，阴沉地耸入天穹。他听过不少这个神秘组织的传说，以及现在已经不能说是秘密的传言，知道它在黑暗中所扎下的根系稍不留心就会被勒住颈脖。
　　持枪的士兵忐忑地缩回身子。
　　然而无声无息地，犹如丧车一般的黑色马车通过城门，消失在了门外驿路上。

　　暗月门外驿路。
　　天色更暗，道旁疏林在暮色掩映中连绘成霾。黑色马车前点起一盏素灯。
　　身后帝都的幢影已淡，马车夫一手举着白布灯笼另一只手在马尾上狠狠地抽了一鞭。骏马负痛，嘶了一声，扬蹄飞奔。摇曳的烛火照在如流水而过的砂石和退去的树木上有如魅影随行。
　　忽地，黑色的骏马长嘶一声在空中踢着蹄——
　　远远的，黑暗中看得见一团淡淡的白光在路中央摇曳。马车夫愣了一下，兜帽下的眼睛闪过一丝阴霾。他抖了抖马缰，方才还空踢着蹄的马奇迹般瞬时安静下来，只是偶尔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
　　白光静静地亮着，驿路上夜风卷起了尘埃，白光却依旧淡淡地摇曳。走近了才发觉那是一截白色的蜡烛。一把洗骨白伞斜支着盖在蜡烛之上，素面上骨影斑驳，而柄竟是极深的红色！
　　“…….辰月……”桀桀夜风中居然夹杂着渺茫的声音，乍听上去非男非女，犹如鬼魅。
　　又一阵风过，伞下的白烛噗地熄灭。一个鬼影悄然出现在路边，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亦辨不出身形。
　　“……逆贼……”鬼影晃了晃，仿佛行将融入到身后幢幢树影中，让人看不出他的动作。
　　马车夫冷笑一声，一把扯开兜帽，露出苍老而阴郁的面容来，“辰月又怎的！”他抽手，从广袖中露出一根朴素的法杖。
　　——一道耀眼的闪电劈开焦墨般的天空。轰轰雷声自天边随来。

　　“结束了么。”
　　驿路上已恢复平静。黑色马车翻在路旁，年老的辰月扑倒在地，脸陷入尘土。一个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却看不到说话的人。
　　那个身形如鬼的黑影还在，低着头，察看横在地上的法杖。“咔嚓”一声，原本并无裂缝的法杖竟一下子断成数截。
　　“果然是假的。”虚空中的声音有些兴趣索然，继续道，“范雨时这老狐狸。”
　　黑影抬起头，一记平挥削掉了马车的遮帘。又一道闪电劈下，划破黑夜的火光照亮了马车内一张惨白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表情茫然眼神空洞。
　　“替死鬼啊……”
　　默默地，黑影弯下腰，在车内尸体的袖间摸索着，收回时手中握着一张残破的牒片。“莫廉”——碎片上面刻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下面是一个近乎卑微的文吏官名。
　　“无名小卒。辰月就拿这种杂草来充他们尊贵的教长么？”那个声音忽然有些锐意，冷笑道，“那么，我们就像除杂草一样弑给他看！”
　　黑影伸手将那双早已泛白的眼睛合上， “毋需多言，任务算是完成了吧，接下来交给收尸人。”
　　他直起身来，如同巧合一般，从天上落下水滴从年轻的尸体脸颊滑过，从眼角直到下颌，泪迹一般。
　　“下雨了啊……
　　黑影转过身，去看天启城淡漠的暮影。
　　“这之后，会是晴天吗？”

　　“下雨了。”静坐的缓袍公子忽然说道。
　　他端了浅盏倚窗而坐，窗外深院疏桐碧池残荷，都已隐入暮色。然映着烛光，那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却是一抹冷冽的亮色，看得身旁的侍姬不由得一愣——
　　“原公子……”
　　“又是雨夜啊。那么接下来该是云破天开，还是迎来更深沉的黑暗？真让人期待呢。”
　　闻着玉杯中琥珀色的琼酿，沉静的公子重又阖上眼。
　　静默。
　　只听见雨丝泠泠，风动梧蕉。

　　欲雨。
　　亘白门沁浸在浓重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一个人背着单薄的行囊，望着水汽后恢宏的城墙，以及城墙后连绵的天启城。
　　许久。
　　久得仿佛晋北飞雪纷扬不息。
　　雨。
　　那人支起一把红纸伞，踏进了刀与火交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