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非是烂柯人 ...
-
毛头这几天一直紧紧跟在小雨姐身后,因为哥哥那天私下跟他说了,这两天小雨姐心情不好,可能是想到以前的伤心事了,要他多留意一些。
毛头自己也发觉小雨姐不对劲,她脸色苍白,做事走路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洗过衣服,忘了拎回来;明明已经学会控制火头了,可这两天又把饭煮糊了;在菜地里摘了菜,却拎着空篮子回来了……
毛头一边不停地跟着后面收拾,一边担心,哥哥说这个小雨姐是孤身一人,家人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不在了,要是她心里一难过跟小雨姐一样傻了,可怎么办?据说小雨姐生下来也是好好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痴傻了。
萧暮雨是有些痴傻了,她原以为自己就像是那个看仙人下棋忘了回家的砍柴人,不过是天上一日人间千年,物是人非罢了。
即便是穿到历史书上的某个朝代,哪怕是什么东晋十六国之中的某个小国也可以啊,至少她还不算是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在危急时刻能告诉她下一个皇帝是谁,谁靠得住谁长不了啊!
可毛少阳那天的话让她彻底绝望了。
毛少阳奇怪地看着她,清楚地回答:“这里是大新国,年号开元。”
“新?王莽?东汉末年?开元?开元盛世,李隆基?他俩怎么弄到一块儿去的?……”萧暮雨喃喃道。
“国姓是雷。你说的这些名字我没听说过,至于开元能否开创盛世,新皇刚登基半年,我想,言之过早。”毛少阳淡淡地说,言语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可萧暮雨这时候没工夫去理会毛少阳的异常,她脑海中蹦出的就是俩字——架空!
苍天啊,怎么什么都让我赶上了,穿就穿吧,还穿到了不知名的时空,就凭自己这点智商和情商,别指点江山、翻雨覆云了,能不遭遇乱世,保住平安就不错了。
萧暮雨知道这两天自己有些失魂落魄,其实她不是在伤心难过,而是开始实实在在地思考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前段时间,她总是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不过是来了一趟时空之旅,初来乍到的新鲜、桃红柳绿的环境,让她忙着享受当下。可现在的她意识到自己真的是穿了,而且穿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时空,回去的希望很渺茫。
以后该怎么办呢?再找个雷雨交加的夜里,跳河里去?万一回不去,被雷电劈死怎么办?就在这牛头村这么住下去?天天粗茶淡饭,麻衣粗布,然后找个同样的男人嫁了?
每每想到这里,她脑海中总会浮现毛少阳那双深黑的眼睛,脸上不由得就热了。然后她总会鄙视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发春呢!
眼看快四月了,天色黑得越来越迟。毛家习惯了毛少阳回来以后大家一起吃晚饭,一来毛少阳偶尔会带回一些菜,二来萧暮雨喜欢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的气氛。
在那个世界她几乎没有和家人同桌吃饭的记忆,每当她在电视里看到一家人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说说话,总会想这是一种怎样的温馨。
在这里,虽然桌上菜式简单,甚至简陋,但是饭桌上的氛围很温馨。小毛头话最多,总是亟不可待地把今天的新鲜事告诉哥哥,什么村东头的小豆子因为淘气挨了一顿胖揍,西边的二丫今天跟在他身后想听小雨姐讲给他的故事。萧暮雨有时候也会插上几句毛。少阳虽然不多话,但总是面带笑容地听着。
有家的感觉。
不过今天,大家都特安静地吃着,安静得有些诡异。
毛少阳平时话就不多,萧暮雨则是有些出神,而毛头是因为这两天家里奇怪的气氛,不敢说话。
毛头一边嚼着嘴里有些苦味的饭米,一边看看哥哥,小雨姐今天又把饭烧糊了,他希望哥哥能发句话,让自己来做饭。这糊饭已经吃了两天了,再这样下去,还不知得吃几天呢?
可毛头看哥哥在吃了一口饭后,皱了皱眉头,抬眼看了一眼仍魂游天外的萧暮雨,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他只好也苦着脸,埋头继续吃起来。
萧暮雨依旧是机械地把饭扒完,然后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毛少阳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转头看看毛头,递了个眼色。小家伙立刻笑了,哥哥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他立刻站起来,小心地说:“小雨姐,今天你休息,我来洗碗吧!”然后动作麻利地把碗筷收拾走了。
待毛头走后,毛少阳才放开萧暮雨的手,定定地看着她。
他看得出来,面前这位姑娘的身上有很多秘密。谁都会有秘密,这不稀奇,原本毛少阳是不愿探听的。可她出现得太过诡异,这让毛少阳不得不多想。
萧暮雨又坐了下来,看了看对面的毛少阳,对方正望着自己,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面部表情,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阴影,更显深沉。萧暮雨暗叹一声,这哪像十八少年啊,简直就是八十老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说说你自己。”毛少阳淡淡地开口,仍然是不疾不徐,仿佛说不说在你,自己也就随口问问。
这份随意突然让萧暮雨有了一丝倾诉的冲动,她连忙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提醒自己,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她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才说:“呵呵,不好意思,这两天我总是有些走神。”
毛少阳不动声色,他看出萧暮雨的眼神有些闪烁,知道她有所保留。想换取别人的秘密,你得有付出。很久以前就有人告诉过他。
于是,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慢慢地,像是带着回忆,说:“我想我们应该彼此坦诚。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一看你的衣着,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刚开始,我一直不同意收留你,一是你来历不明,在新皇登基这个敏感时期怕惹来麻烦,我们这样的人家最怕的就是官府找上门;二是从你的言谈举止中能看出你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你会读书写字,这也是我们这样的家庭姑娘家做不到的。你这样的千金小姐是过不惯我们的日子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站起来转身把油灯点燃,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到墙上,模糊而又高大。他清冷的嗓音又徐徐传来,不知是不是昏黄的灯光带给萧暮雨的错觉,那声音中似乎带着些暖意:
“你生病的时候哭着喊爸爸妈妈,说他们不要你了,我猜测你应该是家中遭变故,家人可能都去世了。我和毛头也是父母双亡,可以说是同命相怜。我虽然不爱与人交际,但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一个姑娘家,又记不清家在哪里,……”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萧暮雨看着摇曳的灯火,低声道,没有留意到毛少阳在听到这句诗后,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眼中明显的讶异。
萧暮雨想了想,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抬眼直直地望进毛少阳的眼中。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说:“毛少阳,我很感激你收留了我,也知道对你们我应该毫无保留,但是我实在说不清我是怎么来这里的。我的家在一个叫,叫大明的国度,我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父母也就一般人,不过我们那里男女都要认字读书,所以我能识几个字。我父母,他们,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我确实是孤身一人,我是在,在一个人出门游历的时候不慎失足落入水中的,然后到了你们这里,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萧暮雨还是把能说的都说了出来,毛少阳说得对,如果连坦诚都做不到,那如何成为一家人?可她实在不愿解释自己说的那个“不要”,是指父母对自己情感上的忽视。她也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来自现代文明社会,只好找了一个自己还算熟悉的朝代——明朝,作为自己的家乡。
“……待在这里,虽然物质上比我家乡那边要差一些,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家里有你们,有人气,牛婶也是个好人,村子里的小朋友们也很可爱……总之,我很高兴能遇到你们……”
说着说着,萧暮雨想到了原先那个冷清清的家,想到了父母和陆川留给自己的背影,忍不住哽咽了。
然后,她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怔怔地看着灯火。平日毛少阳对灯油很珍惜的,但是今天他没说话,只是陪萧暮雨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摇曳的灯光,不知怎的陡然一亮最后熄灭了,黑暗顿时吞噬了一切。
毛少阳在黑暗中站起身,走近萧暮雨,犹豫了一会儿,轻拍她的肩头,说:“我说过,只要你不嫌弃,愿意的话就留下来,我们就是一家人。如果你想起回家的路了,想走就跟毛头说一声,那个小东西喜欢你,有空再来看看他。……”
黑暗中温柔的声音像是小时候妈妈的手,轻轻抚过萧暮雨的心头。她慢慢地靠向身边并不高大的身躯,把脸埋在他腰际略显粗糙的衣服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毛少阳的身体僵住了,想推开,手在半空停了停,然后略显笨拙地拍了怕萧暮雨的肩头。
“啊——”
第二天早上,只听右侧厢房传来一声哀嚎。
萧暮雨实在后悔自己的“放纵”,怎么就抱着帅哥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呢?真是太不注意形象了。关键是,第二天早上,即便是那面照鬼似的镜子,也能看出她核桃似的双眼,红肿不堪。
她偷偷湿了毛巾敷,也不见有什么好转,只好扭扭捏捏地出了房门。来到厨房,毛家兄弟俩已经在做早饭了,谁也没有问她今天为什么迟了,都很有默契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儿。
萧暮雨看到毛头故作平静,却时不时偷瞥自己,更别扭了。毛少阳倒是若无其事,仿佛那天晚上被哭湿衣服的人不是他似的。
不过,等萧暮雨和毛头吃过早饭,看见毛少阳仍然端坐着,没有动身的意思,她也顾不上自己昨晚的失态了。
开玩笑,毛少阳如果不去镇上,就意味着家里没有收入,都说“坐吃山空”,问题是这个家根本没有山,就更不能“坐着吃”了。
“呃,那个,毛少阳,今儿休息?”萧暮雨小心地探询,她知道毛少阳不是做事不计后果的人,一定不会为了一时之气而丢了活儿的,因此只能猜测是不是今天休息。
毛头经萧暮雨这么一提醒,也好奇起来:“是么?哥哥,你终于能休息了?你不是说那些人是不会休息的么?那他们怎么会让你休息的?”
毛少阳看了看一脸问号的俩人,轻描淡写地说:“不是休息,是没有活儿做了。”
“啊?那,那,那……”两人都吃了一惊,不知该说什么好。
毛少阳拍拍毛头的脑袋说:“别担心,哥哥会有办法的。你去后面菜地看看,今天中午我难得和你们一起吃饭,总不能让我吃白饭吧?”
毛头心事重重地走了,临出门还回头看看毛少阳。毛少阳面带微笑地冲他点点头,那感觉仿佛他真的只是休息两天似的。
待毛头离开,萧暮雨紧紧盯着毛少阳,说:“好了,小家伙不在了,你说实话吧,发生什么事了?别拿糊弄毛头的借口打发我。我可是家里的老大。姐姐我吃过的盐,比你俩吃过的饭还多。……”
“那你不得齁死?”毛少阳突然笑了,温和的笑容如三月的春风,萧暮雨看傻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别打哈哈,快说出来听听,我们一起想想办法。”萧暮雨努力摆出姐姐的架子。
谁知,毛少阳仍然是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镇上来了位有钱人,到处打听有没有铺子出售,说是要高价收购铺子,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镇上有些人心惶惶。我想这几天天气不错,干脆就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今天我们一起去河边逛逛?”
集团收购?商业垄断?看来经济规律是不分时间和空间啊!
萧暮雨虽然将信将疑,但知道很难从毛少阳口中再挖掘出什么,只得悻悻作罢。
于是,毛家三姐弟第一次一起出现在河边,萧暮雨和毛头一会儿在岸上追跑,一会儿往河里投几个石子儿,毛少阳面色淡然地慢慢跟着,貌似和谐温馨无比,过往的村人无一不投以讶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