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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重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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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淡而有生气地过着。
萧暮雨在家带着毛头把菜地翻翻,撒上些菜籽,偶尔下河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屋子。在经历了几次把饭烧糊了之后,萧暮雨终于学会如何控制火头了。
毛少阳依旧每天去镇上的店家帮忙,具体是什么店家,帮什么忙,毛少阳不说,萧暮雨也从来不问,毛头更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不过,许是萧暮雨那天早上的话提醒了毛少阳,他隔三差五地会从镇上带些菜回来,有时是几个肉包子,有时是几只卤蛋,偶尔还会有半只鸡之类的。
通过这两天的观察,萧暮雨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穿来的这家是穷人家,所以她估计着是不是饭馆客人吃剩的。
她自己很少动筷子,倒不是嫌弃,而是看到毛头大口吃着,心里总有些酸酸的,不由自主地就想着全部留给他。
毛少阳偶尔会看她一眼,眼中似乎带着些疑惑。终于有一次,毛少阳架起一块卤肉放在萧暮雨碗中,貌似随意地说道:“你也尝尝。”
萧暮雨正要摇头,毛少阳又像是想到什么,说道:“面馆老爹卤牛肉的味道很好,平时很难买到。今天我去的巧。”
能不能不要这么心细啊?萧暮雨在心里哀叹。这毛少阳估计是看出自己的想法了,这话根本就是冲萧暮雨解释:这些菜是我买的,不是别人吃剩的。
萧暮雨这下是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她纠结了半天,只能一边吃一边说道:“呃,味道是不错。毛头多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说完,瞪了毛少阳一眼,暗骂:狗咬吕洞宾!
毛少阳虽然没有抬眼看,但是嘴角抿起,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牛头村的人不是很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或者是像毛头这么大的小孩子,年轻人很少,仅有的几个也都是女孩子家,衣着朴素,长相也很普通。这让萧暮雨想到了“留守家庭”,看来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经阶段啊。
毛家在整个村子的边缘,似乎真的和村里人来往不多,只有那个超级热心的牛婶偶尔会串个门子。
萧暮雨遇上什么不太懂的事情,也会问一问她,当然她也只敢问问诸如大伙儿吃的粮食是自家种还是去镇上买,如果种的话主要是种麦子还是水稻等等这类问题,至于什么朝代啦皇帝啦,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儿。谁知道这个牛婶的嘴巴牢不牢,萧暮雨连毛少阳都没有透底。
牛婶经常是一副惋惜的样子看着她,然后摇摇头,仿佛萧暮雨的问题真的很“二”。每次看到牛婶这样的表情,萧暮雨心里都泪流满面:奶奶滴,本姑娘没务过农,不知稼穑不是很正常的吗?
还有让她觉得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每次她带着毛头出门,碰到村里的老老少少,总会担心有人会质疑她小雨的身份,谁知大家都会很有默契地停下脚步目送他们,先是惊讶地窃窃私语,然后惋惜地摇摇头走开了。
大家怎么会不认识小雨呢?
她问毛头,毛头吞吞吐吐半天,萧暮雨才搞清楚。
原来,因为小雨有些痴傻,父母在世时很少出门,后来父母去世后,即便出门见了大家也多半绕道走。毛少阳也总是提醒毛头,让姐姐把前面的刘海儿放下来,整日里蓬着头,说是这样他不在家的时候安全一些。所以村里人很少细看过见到小雨的真面目,估计大家也没有兴趣去知道一个傻姑娘长什么样。
萧暮雨自己在心里加上一条,生性冷淡的毛少阳估计平日很少和村里人说话,所以自毛家的大人去世后,除了牛婶这种不惧他人冷眼相对的热心人,与毛家交往的人就更少了。就更没机会近距离接触小雨了。
萧暮雨不得不佩服毛少阳的心思缜密,按毛头的说法,这个小雨应该长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萧暮雨自小就知道自己虽然不敢说倾国倾城,但还算得上是眉清目秀的小清新。若是让人见了起什么怀心思,平日里毛家就小雨和毛头俩人,如何能与之抗衡。
也不知道是不是毛少阳跟牛婶说了什么,她居然没有把“小雨病好了”这件新鲜事宣扬出去,村里没人知道目前这个“小雨”是个正常的姑娘。只道是被河水冲走的小雨,又被河水给冲回来了。
想到自己居然顶着个痴傻儿名字出门,接受大伙儿同情的眼神,萧暮雨有些哭笑不得。好在毛头和村里差不多大的小朋友还是有来往的。在经历了和毛家姐弟的几次接触后,关于“小雨”病好了的消息便迅速传开了。
于是,河边经常会看到萧暮雨领着毛头,摘野花、折杨柳、编花环,卷袖口、绾裤腿、下河摸虾捉鱼,玩得不亦乐乎,后面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其他小朋友。大人们在观察数日后,发现这个好了的小雨,不仅面容姣好,而且活泼可亲,惊叹之余也放心地让孩子们跟着她后面了。
牛婶把村里人的看法告诉萧暮雨时,萧暮雨很是得意,心想,开玩笑,自己到底是现代社会的大学生,受过十四年的教育,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谁知,牛婶接下来又红着眼眶说:“丫头啊,你放心,婶子也是明白人。大毛说的对,谁都有难事儿的时候,过了这个坎就好了。你也别太在意,先在村里住下。其实当初俺是想把你接到俺家的,可毛少阳说你没有身份户籍,让村长牛大知道了,一定会找来官府把你带走,你一个不记得事的姑娘家,长得又标致,万一被牛大那些人给害了怎么办?这小子,别看他不说话,可主意多的很。……”
萧暮雨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腹诽:这毛少阳,怎么说得自己好像是跳河轻生似的?
倒是牛婶又一次提到的村长牛大,让萧暮雨心里有些忐忑,连着几天都没怎么敢出门。她一想到自己被带走的后果,不由得额头冒汗,不得不再次感谢毛少阳的缜密周到。
后来,萧暮雨还是对毛少阳表达了一下自己深深的谢意。毛少阳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然后点点头就出门了。
萧暮雨不以为意,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知道毛少阳这是不好意思了。每次毛少阳不好意思地时候,都会不说话,直接走人。
看着毛少阳颀长的背影,萧暮雨撇撇嘴,道:小屁孩儿,还真有些别扭!
天气渐渐暖和,当毛头从其他小伙伴那里带来消息,说是村长牛大进城办事去了,萧暮雨终于放下心来,决定出门感受一下没受过工业污染的环境。
走在河边,柳树林的柳条更绿了,一团团的,真跟笼着烟似的。偶尔几只鸟在枝头跳跃着,有黄的,白的,花的,叫得声音婉转动听。河那边官道上人和车也多了,估计是想趁着春暖花开的时候多赶些路。
萧暮雨带着毛头,坐在河边柳树下,靠在树干上,嘴里咬一根草,半眯眼睛,听着鸟鸣,享受着柳枝在脸颊的轻抚和缝隙漏下的阳光,不由感叹:这纯天然无污染的环境是多少高官富商梦寐以求的啊!
现代都市的人们总是在充分享受了工业文明带来的方便快捷之后,才发觉它带来的严重后果,然后又开始想法设法地寻找最初的那片桃花源。
“小雨姐,你怎么学会游泳的呢?很难学么?”毛头看了粼粼的河面,无限向往地问。
萧暮雨睁开眼睛,看着小家伙,说:“想学么?那姐姐教你?”
毛头摇摇头,低声说:“我,我不敢,小雨姐姐就是被河水冲走的……”
“呸、呸、呸,小东西别瞎说,你姐姐我在这儿坐着呢!”萧暮雨立刻打断毛头的话,防止他继续伤感,“再说了,凡事要自己去试一试,不能完全听别人的。姐姐跟你说个《小马过河》的故事,好么?”
毛头一听,眼睛立刻亮了,用力的点点头。这个小雨姐整天有些新鲜的故事和歌谣,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听。
“从前啊,有一匹小马,有一天,妈妈叫他驮一袋面粉去磨坊……”
萧暮雨拿出当年参加社区实践活动时给幼儿园小朋友讲故事的本事,绘声绘色地说着。毛头眼也不眨地听着。
“……小马慢慢地走到河水中,河水刚没过它的膝盖。原来河水既没有老牛说得那么浅,也没有小松鼠说的那么深。你知道是为什么么?”萧暮雨问正听着出神的毛头。
毛头挠了挠头上的小发髻,有些腼腆地说:“小松鼠因为身体很小,所以河水能淹没他,而老牛身材高大,河水自然只能没过它的蹄子。是不是啊,小雨姐?”
萧暮雨伸手揉了揉毛头的脸颊,笑着说:“嗯,说得一点都不错。你看,小马通过自己的实践,知道了河水的深浅对不同的人来说是不同的,所以啊,游泳难不难,你不能听姐姐说,自己试一试好么?”
毛头咽了一口唾沫,用力地点点头。
萧暮雨笑了,正要说话,忽听“啪、啪、啪”,树后面突然传来几下清脆的掌声。
萧暮雨回头一看,愣住了。
如果说毛少阳清淡如一杯绿茶,眼前这个男子便有如一杯色泽艳丽的红酒。他身着一身淡青色锦袍,腰间悬一挂双鱼碧玉腰坠,坠子下面是七彩丝线穗子。狭长的丹凤眼正满含趣味地看过来,眼角微挑,带着些勾人的妩媚,挺直的鼻梁下,薄唇似笑非笑。
额滴个神来,这穿真是容易遇到帅哥啊!萧暮雨惊讶地半启红唇,说不出话来,要不是毛头怯怯地拉拉她的手,估计口边就会有液状不明分泌物流下来了。
萧暮雨立刻收回自己的惊讶,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问:“呃,这位公子偷听我和弟弟说话,可不是君子之为。……”
男子笑着举起右手,食指轻摆,说:“非也、非也,姑娘和令弟在这阳光之下、流水之畔、绿柳之间席地而谈,所说必非不可告人之事,在下途经此处为姑娘故事所吸引,亦在情理之中啊!”
一通道理说得萧暮雨顿时语结,她低头看看毛头,小家伙脸上有些怯意,看来是很少接触生人。萧暮雨想想还是算了,不和人做无谓之争,再说此人衣着不凡,估计是什么得罪不起的大户人家,他也确实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拉起毛头的手,对男子说:“如此说来,是小女子冒失了,望公子见谅,我姐弟二人家中还有事,告辞了。”
刚举步欲走,男子却上前一步,双手作揖,说:“姑娘留步,敢问姑娘芳名,何方人士?吕某对姑娘的故事颇有兴趣,可否登门求教?”
啊?萧暮雨傻了,自己活了近二十年,还没有碰到过搭讪的,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皮相应该还可以,但是还没有到那种走在马路上就能招蜂引蝶的程度啊!这里的人是不是没有见过什么美女啊?
基于自己的缺乏经验,萧暮雨只能单刀直入地回绝:“对不住,家人嘱咐,不要与陌生人说话,再见!”然后满脸黑线地拉着毛头就走。
男子没有阻拦,而是站在树下看着二人有些狼狈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直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在他身边停下,赶车人跳下车辕,躬身问:“三公子,要属下去打听么?”
男子斜眼看了看赶车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不用,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姑罢了。我还不至于如此!”
赶车人一听,立刻满脸惶恐,低头说道:“属下知错,请三公子责罚。”
他撩起长袍,挑起帘子,轻身跃上马车,说:“走吧,去镇上,不要耽误了正事。”
萧暮雨回家之后没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可毛头却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毛少阳。
毛少阳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萧暮雨。看着毛少阳越拧越紧的眉头,萧暮雨心里暗暗祈祷:“好容易盼到那个牛大不在村里,千万别让我呆在家里。实在不行,干脆也留个长刘海儿,整日里蓬着头出门。”
谁料,毛少阳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转身进屋前,淡淡地丢下一句:“你以后自己多留心。早先我就跟毛头说过,像你这样很容易惹出些事情来。”
萧暮雨听了,一琢磨,得意起来,毛少阳的话等于间接承认了在他眼中她是一位美女。她红着一张脸,看了看毛少阳的背影,也心满意足地回屋去了。
堂屋只留下毛头一人,看看左边哥哥说了等于白说的话就进了屋,又看看右边小雨姐笑得两颊绯红,有些傻了,不知道这俩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