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卿且和春住 ...
-
萧暮雨站在河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似乎把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眼泪流出体外。等她拎着木桶回到毛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毛少阳面目表情地拿着个包袱,站在茅屋门前。
“这是姑娘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已经洗过晾干了。姑娘放心,这些都是牛婶帮忙的,我兄弟二人没有碰过。家境贫寒,委屈姑娘这么多天,实在惭愧。”
一直以来,毛少阳和萧暮雨都是见面点头,无需问好的。
这段话,毛少阳说得很慢,很自谦。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礼数周到,他还特意说明姑娘家的衣物兄弟俩没有经手。
可清冷的嗓音透着那么一股刺骨的寒意,萧暮雨觉得比看他的冷眼更难堪。脸上一阵阵发热,羞恼、委屈激得她一把夺过包袱,说道:“你放心,本姑娘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我明儿就离开。”
说完,转身就冲进了茅屋。
毛少阳看着面前迅速合上的门板,手指略动了动,最后还是垂下眼帘静立了片刻,一言未发地离开了。
进屋打开包袱,萧暮雨才发现自己原先的衣服真的一件不少,甚至连内衣裤都平整放在里面。天知道,牛婶在洗这些奇形怪状的东东时,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赌气话虽然说出去了,但是萧暮雨总不能穿着冲锋衣、牛仔裤在这个时空晃悠啊!她把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换了下来,穿上内衣裤之后,还是找了一件小雨的粗布衣裳凑合着裹着,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在意识模糊之前,她叮嘱自己:“明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朦胧中,萧暮雨好像又站在了乔家大院的那口古井前,周围青灰色的围墙,头上是被屋顶隔出的方正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有细雨落下来。
导游说《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二姨太便是沉入这口井中的。当时萧暮雨感觉后脊梁传来一阵寒意,她想绕过井边,可人流推着她向前,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萧暮雨这次来太原旅游,是为了避开父母的婚宴。
国庆中秋八天假期,除了热了诸多的旅游线路,更热的是各大酒店的结婚宴。两个争吵多年最终离异的中年男女,为了互相较劲,居然选择了同时举行自己二婚的典礼。
对父母的幼稚,萧暮雨实在无语了,所以,当他们把自己当成天平上的砝码竭力邀请时,她干脆地以旅游来回绝了。
选择太原,是因为太喜欢陈建斌的《乔家大院》了,于是决定亲眼看看这个传奇乔家。
太原作为中原腹地,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了众多的游人,无论是平遥古城,还是晋祠,都人满为患。而乔家大院更是因为电视剧的热播而让人举步维艰。
萧暮雨随着人流,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就来到了后院的井边。
后来怎么了?
萧暮雨的记忆有些模糊,好像是有人推了她,她刚要回头看,就失去了重心,然后眼前就一片黑暗了。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就是满头满脸的水,河水、雨水……
现在,她的眼前也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似乎还有一股股热浪扑来。
萧暮雨不知道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是感觉越挣扎,周围越热,火一般地灼痛了她的头、身体、四肢,让她害怕地大喊起来。
怎么听不到自己的喊声呢?萧暮雨害怕极了,张开嘴巴更加用力地哭喊,喊爸爸妈妈。
她多么希望这时候爸爸妈妈能突然出现,小时候她一做噩梦,就希望爸爸妈妈能陪在自己身边,紧紧搂着她,笑着对她说:“小雨,做噩梦了吧?别怕,爸爸妈妈都在呢。”时间长了,她开始知道这个愿望有些奢侈,在看多了爸爸妈妈留给她的忙碌身影,和怒目相向的争执后,她再也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了。
恍惚间,一个凉凉的东西贴近额头,萧暮雨立刻抓住了它:“陆川哥,是你么?”
应该是的,只有陆川哥会在自己伤心难过的时候,安慰自己。
第一次自己在他面前哭着喊妈妈,那叫一个凄惨!
那时候陆川哥还没有生病,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他以为这个邻居小妹妹的妈妈去世了,说了一番大道理,结果发现原来只是离婚,陆川哥尴尬极了。
萧暮雨至今还记得他当时满脸通红的样子,显得有生气多了。以至于后来,她经常捉弄陆川哥,为的就是他苍白的脸能红润一些。
后来呢?后来陆川哥好像也走了,真正的走了,救护车把他带走的时候,萧暮雨没有哭,她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想让陆川哥在另一个世界里安安心心的。
可,怎么大家都走了,自己却还待在这个黑暗的火炉里呢?谁又能把自己带出去?萧暮雨低声地啜泣起来,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为什么?……”
毛少阳看着腕上那双柔夷,白皙若葱段,可腕上指尖传来的冰冷和自己触及的额头的滚烫是那么触目惊心。他没有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只静静地坐在床沿,把身子半靠着床头。
说实话,如果不是她那身怪异的穿着打扮,单看她茫然的眼神,凌乱的头发,毛少阳真的以为她是小雨。
确定她不是小雨的时候,他有些失望,但又夹杂着些庆幸。他知道这些许的庆幸太不应该了,他为自己这点丑陋的心思感到难堪。
对小雨姐弟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真心真意地想照顾他们,可是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发觉原来自己没有那么高尚,自己也会把他们当成负担。
所以当他看到毛头充满乞求的眼神时,实在无法拒绝他提出的留下这位姑娘的要求。他只能冷着一张脸,不发一语地转身就走。
每次看到这位姑娘,他总会回忆起自己的那点卑鄙想法,也就很难面色愉悦。
辗转反侧间,额前的冰凉一点点渗入萧暮雨的身体,周围火一般的热度渐渐退去。当原本模糊的意识也渐渐清醒时,她发现,自己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耳边传来毛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哥哥,小雨姐姐是不是也死了?都怪我,我不应该答应和她一起去河边的……”
小东西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萧暮雨真想大声告诉她,自己没事,别担心。可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抖动了几下眼皮,睫毛处漏进的光线告诉她,天似乎亮了。
额上的东西被拿走了,换了一个更凉的搭上,随后,响起一个疲倦的声音:“毛头,别瞎说,你小雨姐姐的烧已经退了,你这么一哭会影响她休息的。”
这是谁的声音?难道是毛少阳?
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发生什么事了么?
萧暮雨终于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一双疲惫的眼睛,扇子般的睫毛下满是担忧、焦急,满目的血丝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似的。萧暮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憔悴少年就是那个面色冷峻的毛少阳。
一对上萧暮雨的眼眸,毛少阳迅速退开,刚刚眼中所有的情绪都隐藏了起来,静静地看着她。
“我……”
萧暮雨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一跳。毛少阳转身递过来一碗水,扶着她喝了一口。
借此机会,萧暮雨仔细打量了一下,只见毛少阳原本就消瘦的脸颊此刻更是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不说,双唇也干燥得起了皮屑,看上去也像是大病一场似的。毛头站在床边,看上去比毛少阳好不了多少。
萧暮雨微微颔首看看自己,似乎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衣服已经换过了,身下垫着的和身上盖着的似乎都是棉被。
毛少阳淡淡地说:“我喊牛婶过来帮忙,给你换了衣裳。”
毛少阳的话让萧暮雨有些不好意思,她润了润喉咙后,问:“我,怎么了?生病了?”
原本已经止住哭的毛头,又一次忍不住哭了:“姐姐烧了两天了,天天说胡话,脸烧得通红。我们好容易请个大夫,结果来了就让我们,让我们……”
看着毛头哭着说不下去的样子,一阵热意冲上萧暮雨眼眶,她挣扎着伸出手,拉住毛头频频拭泪的小手,说:“谢谢,小毛头,谢谢你的关心。”
毛少阳微蹙眉头,看着一大一小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半晌后说:“萧姑娘,如果你不嫌弃就暂时住下吧,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再回去。还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跟村里人说你就是小雨,因为落水后受了刺激,原来的疯病好了。反正,你俩长相、身形都很相似,小雨也鲜少出门,村里没几个人细细看过她的模样。”
萧暮雨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真诚地说:“谢谢,真的谢谢你。可是,……”
“你不用担心。”毛少阳停了停,接着说,“小雨和村里人接触不多……”他深深地看了萧暮雨一眼,没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一声难以觉察的叹息。
“太好了,姐姐,你可以留下来了!”
萧暮雨一转头,看到的就是毛头犹自挂着泪水的笑脸,她也不由得笑开了。
等萧暮雨的身体真的恢复,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萧暮雨一直住在主屋右侧的厢房里,听毛头说这间屋子原先是他们兄弟俩住的。虽然屋子仍然很破旧,但打理的还算干净整洁,而且床上到底还垫上了一床棉絮,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时分,为大病初愈的萧暮雨保存了些许的温度。
萧暮雨这回有机会仔细观察了一下毛家的宅子,很普通,一间堂屋,两侧是厢房,堂屋里的摆设极为简单,一张长条桌案,上方的墙壁上是发黄的福寿禄中堂画,堂屋中间是一张四方八仙桌,几条长凳。那边的厢房萧暮雨没有看到,这边的厢房就一张最简单的架子床,床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干裂了好些细缝。床头是一张小方案,方案上左瓶右镜。
说实话,那是不是镜子,萧暮雨也不敢肯定,因为它看上去有些残破,表面也不够光洁,根本就只能映出鬼影幢幢。萧暮雨只是想起以前不知在哪个论坛上看过,古人家里会摆放瓶和镜,取其“平静”之意,然后看这东西表面是平的,略略反光,猜测应该是一面镜子。
这两天听毛头说,哥哥把那边的房间收拾出来,兄弟俩住。那间屋子在毛家老两口去世后一直是小雨住的,自从小雨被河水冲走后就一直空着。
毛少阳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萧暮雨曾经私下问过毛头。小家伙犹豫半天不肯说,后来经不住萧暮雨地软磨硬泡,期期艾艾地说:“那,那我说了你不能告诉哥哥,哥哥说了,每个人都有伤心事,能不提尽量不提……”
萧暮雨心中一动,有些明白毛少阳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你生病的时候,又是哭又是喊,哥哥听了后,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看出来……你别看哥哥不爱说话,可他心肠可好了……”
萧暮雨没有说话,只是后来再看到毛少阳的时候,眼神总要免不了温柔许多。
毛少阳似乎也觉察出了什么,渐渐地也不再冷着脸,看到萧暮雨的时候也开始点点头,偶尔还会聊上两句家常,例如:今天毛头在家做了什么?屋后的菜地怎么样了?
萧暮雨原先还担心牛婶对自己新身份的质疑,谁知道清醒后第一次看到牛婶,就见她撩起腰上的围裙,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姑娘啊,别伤心,大毛告诉俺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有什么事情跟婶子说……”
那天她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牛叔,矮小干瘦的一个中年男人,在腰围和裤长一样的牛婶面前,唯唯诺诺,正眼也不敢看自己一眼。牛婶一边大声使唤着男人把从山上捡的柴火扛回家,一边凑到萧暮雨的耳边,说:“俺家老牛是个老实人,心眼实在。你放心,俺们夫妻俩虽然不认识字,但是心里明白,毛少阳说得对,像你这样一个标致的姑娘家,要是没有身份户籍,让牛大那帮人知道了,可就完了。这道理俺们懂……”
萧暮雨一脸黑线地想:牛大是谁,难道是逼良为娼的反面角色?还有,这毛少阳看上去一青葱少年,怎么说起话来跟阅历无数的老人家似的?
终于,萧暮雨忍不住问毛头:“小家伙,我一直不知道你们兄弟俩究竟多大了,现如今,我们真是一家人了,这好像不太适合吧!”
毛头挠挠脑袋,笑着说:“好像是哦,姐姐。我今年九岁了,哥哥今年十八了。我小雨姐姐和哥哥一般大。”
萧暮雨停下手里理着毛头头顶乱糟糟的小发髻的动作,惊讶地长大嘴巴,过来一会儿才说:“呃,这个,毛头啊,首先你俩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看来我得跟毛少阳商量商量怎么加强伙食了,还有,姐姐我今年二十了,比你哥哥毛少阳都大上两岁,当你俩的姐姐可绝对不委屈你们哦!”
然后,她搂着毛头开心地笑了,为自己终于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