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9、当年 晚上回去，

　　晚上回去，秋源已经做好了饭等她，见她回来，便进厨房添饭，蓝边碗盛了满满两大碗，一人端着一碗就着两只剩菜吃了。
　　“明天要不要买只鸡给师傅炖汤吃？”
　　筱金凤问，厨房里的事儿都是秋源张罗的，她有时候打个下手，可菜价到底还是秋源熟悉。
　　“你说买就买，和我商量什么啊。”
　　秋源呛声道，金凤知道她还在生她的气，伸手去推她。
　　“你还气我啊。”
　　“气你什么呀，你夜不归宿，又不毁我的名声，我怕啥。”
　　金凤心里突然生了些感慨，到底是一起长大的，竟然这样挂记她。
　　“我遇上的就是那个人。”她放下饭碗，筷子在碗边上一搁，冲着秋源道。
　　秋源正低头扒饭，听了这句，愣住了，抬起头瞪着金凤。
　　“哪个人？”
　　金凤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甜滋滋的。
　　“就是那种看你一眼就能让你心里发颤，又像是心慌又像是悲伤的人呀。”
　　秋源愈发的奇怪，也急忙放下饭碗，扭过身子听她二师姐继续说下去。
　　“其实你也见过他的，只是那时候你才六岁，不记事。他后你一些，被个打铁师傅领来，说也是捡来的，本打算当干儿子养，可不知怎么就是养不熟，都三四年了，见他还是和见仇人一样，又老想着逃跑，索性送来学戏，以后走南闯北的，他也乐意。可那是打铁师傅的说法，他压根不愿意唱，师傅教他戏他不学，闭着嘴巴一个字不肯唱，师傅气极了就拿细竹丝打他的嘴，打完了，嘴肿的天高，他也不肯开口。”
　　“这么犟？”
　　“是呀，人又瘦，还这样可怜，我看着不忍心，偷偷给他送饭吃，他也就和我说话，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江州的。我问他父母呢？他说他没父母，有人看他五官深，眼珠子又是淡色的，就说他是妓女和洋人生的杂种，不敢养，就丢了。”
　　“真是这样吗？”秋源追问道，哪里还有心思吃饭，早将碗筷推到了一旁。
　　“那谁知道啊。”金凤笑道，“反正他来了几个月，一句话不和师傅说，师傅气急了，老是关他柴房，我就天天晚上去看他，他一看我来就冲我笑，不知怎的，我也喜欢他那个笑。后来他和我说打算趁夜里逃跑，去江州混混。我那时候也胆子大，听他这么说，竟然也不阻挠，偷偷去师傅房里偷了点零碎小钱给他路上用。”
　　秋源听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心想，怪不得，那时候就落下了这份渊源，再见到愈发会觉得是天意，难舍难分。
　　“走的时候他对我说，等我啊，我十年以后回来娶你，我说好啊，我等你，就等你十年。”
　　秋源脑子一闪：“今年第几年啊？”
　　“你说咧。”
　　“还正好是十年？”
　　筱金凤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点青菜放在碗里，就这饭吃了口。还正是十年，就是这样的天意造化。
　　秋源还想问得仔细些，可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只知道师傅肯定不高兴，师傅心里就觉得徐含山是个可靠的，这瞎子都看得出啦。
　　“那他现在干什么营生？”
　　“戏园子里做管事啊，你也看见的。”
　　金凤没说实话，她知道，陈鸿熙肯定还做着别的什么不光彩的事儿，可她不能说，说了反而让秋源愈发的担心。
　　秋源连连哦了几声，想起陈鸿熙确实是在园子里管事儿，又觉得实在太巧了，巧的脑子都笨了，一下忘了，这个陈鸿熙和那个陈鸿熙是一个人。想了想还要问，却听见有敲门声，她起身去开门，迎着冷风钻进来个人，定睛一看，居然就是陈鸿熙。
　　“你怎么来了。”金凤忙放下碗筷去迎他，看见他外套上浮着一层白白的雪粒子，知道外面下雪籽了，下意识伸手要去掸他的外套，可一下被秋源拉住了挡在身后。
　　“哎，你谁啊，就这样明闯，出去出去。”秋源拉开门，连推带搡又把陈鸿熙给哄了出去，“站这儿说话，可别蹬鼻子上脸啊。”
　　陈鸿熙没见过这样厉害的丫头，还真被她唬住了，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着。金凤知道，秋源这是为她好，她们两个女孩子在家，也没有长辈，让个男人进进出出要招人闲话的。
　　“怎么了，这样匆忙就来了。”她也就顺从秋源的意思站在门里边说话。
　　陈鸿熙笑嘻嘻站在外头，双手在门框两旁一搭，将一扇小门塞得满满的。
　　“我得出城几日，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出城？”金凤想到了他身上的伤，倒觉得办什么事儿不是大事，别让伤口感染了才是最大的事儿，“你身上的伤没好，怎么出城，不能换人去？”
　　陈鸿熙伸手在金凤的脸盘子上轻轻一捏。
　　“傻话，有事儿做才是好事，在家里养伤那是少爷的命，我养不起。”
　　金凤听着这话就觉得心酸，一时不说什么了，陈鸿熙低下头想亲她，可抬眼看见秋源正恶狠狠瞪着他，就老实地直起身子，冲那丫头道。
　　“你别瞪我，你小时候尿裤子，光着屁股在太阳底下晒的样子我还记得呢。”
　　秋源呀了一声，羞的满面通红，站起来想打他，又不好意思看他，跺着脚进了厨房。金凤也跟着笑，等秋源进去了才回头问。
　　“那得多久回来啊。”
　　“不会太久，你等我呀。”
　　金凤说嗯，我等你。陈鸿熙似乎就爱听她这句话，低头将刚才没亲成的那记给补了回来，亲完了，转身就走，天下着小雪，他缩了缩脖子，用大衣竖起的衣领给自己挡风遮雨。
　　金凤进屋找了把油纸伞，抱着伞追出去，可出了巷口，才发现他早就走远了，路上稀稀落落撒着白雪，也许曾有他的脚印，可北风一吹，就糊涂了。
　　筱金凤站在雪里，心里想，哎呀，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和他说呢，没问他去干什么，没问他危险不危险，没问他，早上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好多事，都还来不及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