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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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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龄下了夜班,嘴里还带着酒气,摇摇晃晃从黄包车上下来,从小坤包里掏出几张毛票给了车夫,然后摇摇晃晃哼着歌走进了巷子,手在小包里来回的翻就是不见钥匙,她路过陈鸿熙的家,见门半掩着,下意识走过去,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进去了。
里头一如既往黑洞洞的,一个穿着白兰花纹对襟袄裙的女孩正蹲在水桶边上洗碗,看见了她,一愣,随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警觉地站了起来。
那姑娘也奇怪,也不问她是谁,只是盯着她看,目光尖锐,说不出的厉害,和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冷热两极。
白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拿手挡着点嘴,却闻到了手套上的酒气。
“陈鸿熙什么时候在屋里养了个小的。”她笑嘻嘻地说,合身的呢子大衣紧紧裹着她的水蛇腰,一个踉跄,微微曲着靠在了门框上,“面生的很呢。”
那女孩没化妆,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眶下青黑色的一圈,憔悴的可怕。她终于提着嘴角微微笑了,蹲下去继续洗那只碗。
“你找他?”她低着头问,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
白龄摆摆手,觉得困得要死。
“昨天晚上没见他来,所以进来打个招呼罢了。”
女孩将碗倒过来控了控水,然后收进了纱橱里。
“他昨晚有事。”女孩扭头道,一双翦水双瞳乌黑发亮。白龄知道那是个厉害的,自打她当了舞女,见得男人多,见得女人更多,眼前的那一个,白绵羊似的外表下头是只老虎的性子,冷不丁要咬人。
可白龄不怕,她自己就是只母老虎,就喜欢这样的对手。
“你帮我和他说,晚上我来找他,有事儿和他说。”
她说完,扭身走了,脱了手套拿手指去按嘴皮,喝了一晚上的酒,反倒口干舌燥,连嘴皮都爆出来了,舔起来毛利毛躁的。
筱金凤看着那个红辣椒似的女人大喇喇推门出去,心里有些气闷,气什么?气自己这会儿没打扮,不够好看,被那女人给压下去了。女人的自信大半来自那张脸,貌美的,无需旁的,只是站着便已是气势十足了。而此时此刻,筱金凤知道熬了一夜的脸没有的半点姿色可言,而那女人却是那样美艳高挑,确实是占了上风的。
她负气地关上纱橱,本想等陈鸿熙回来,现在也不乐意了,关上门管自己走了,她想,陈鸿熙定会来找她的。到时候让他给她赔好话,哄她开心!
走到外头,想到身上还有钱,就叫了辆黄包车回家去,秋源早在巷口等她了,一看见她就跑过来,问长问短,上下打量。
筱金凤知道她担心什么,敲着她的脑袋说没事,秋源不肯饶她,死死追问,筱金凤不得已,将陈鸿熙的事情说了一遍。秋源那时候还小,已经记不得这个人了,但看筱金凤脸上那神色,猜得到她有多喜欢,虽然担心,但一时也不愿意去戳人家的好梦,气鼓鼓回家,将给师傅准备的饭菜塞给了筱金凤,筱金凤哄她,说晚上回来和她细说,换了身衣服就去医院送饭。
到了医院,发现病房门口站了个婆子,说是四姨太叫来的,要她平时照顾赛荷霜。筱金凤这才知道师姐来了。
从病房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只见筱喜梅斜坐在床边,也不知与师傅说什么,想来也有些动情,各自拿着手绢擦眼睛。
这样的情景筱金凤也不好意思进去,只能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秋源用几层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饭盒,热气渐渐透出来,把手心捂得暖暖的。
她不急着进去,心里头还有别的事儿,实在是听不进师傅和师姐的那些伤心话,随便找了张木长椅坐下,脑子里不停地想。
怎么真是他呀,她心里嘟囔,脸上却笑笑的,好久没这样笑了,觉得从心里到脸上,这一路都是愉快的。他还真是命硬呢,当时就为他偷了几个角子,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撑下来的。怎么就来江州了?似乎还混出了点名堂,大约也吃了不少苦吧?一定要问问,可下次得什么时候呀,他也不天天来园子。
她就这样胡乱地想着,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后悔,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怪不要脸的,竟这样为了个男人神经兮兮,也不知过了多久,筱喜梅终于出来了,见了她一愣,问道。
“怎么不进去?”
筱金凤猛地回神,顿了顿才道:“你和师傅好久不见,定有许多话要说,我才不去做这个讨人厌的呢。”她瞧见师姐的眼眶子都是红的,也不好意思多说,就让师姐等她一会儿,进去放了饭盒伺候师傅吃上了,才出来陪着筱喜梅一起下楼去。
“我刚才问了医生,说这病得养,你别心疼钱,周家那老爷子这会儿对我还有几分热乎劲,钱上可不短我的,明儿我先让人送些给你,你先拿着用,要用什么好药尽管用着,何况这医院周家有股子在里头,更不能亏待了师傅。”
筱金凤也有些吃惊,又想起周家是做药品买卖起家的,入股医院也不奇怪。她想这样也好,师姐打了招呼,那些医生护士也该尽心一些。二人出了医院大门,见外头一辆黑色小轿车正等着,筱金凤猜师姐这会儿正得宠,这样的风头,就连问一句近来可好都觉得多余。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说说师傅说说秋源,说起徐含山,筱喜梅倒是皱起了眉头。
“师傅刚才和我说,想乘着她还有口气,把你们的事儿给办了呢。”
筱金凤忍不住且了一声:“尽瞎操心,自己身子都没好呢,哪儿那么多功夫想我的事儿。”
“这不是担心你没个好着落,到时候和我一样给人做小么。”
筱金凤不声响,低着头兀自生气,只觉得说到徐含山就心里烦闷,分明是说清楚了的,为何还是阴魂不散,人人将他视为她的如意郎君,却不知她心里没有半分的如意。
“师姐。”她低声道,“这事儿你还不清楚。”
筱喜梅自然懂,手往貂皮的手笼里一钻,笑了。
“我自然是知道,可师傅不知道,她总觉得这才是正路,十年二十年后,看你一脸锅灰色,身后跟上个七八个孩子,那她死也瞑目了。”
话说到这儿,姐妹两个都笑了,可立刻又想到了那个死字不吉利,忙又把笑给收了。筱喜梅敲敲车窗吩咐司机在后头跟着,示意筱金凤挽着她,两个人沿着马路走着。
“我大约这会儿还没碰上难受的事儿,因此觉得嫁个有钱的老头也不错,东奔西跑,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呢我也过够了,那老头子喜欢不喜欢我,外头还有没有别的相好我都懒得管,只消他钱上不短我就行,我爱干什么干什么,自在的很。”
筱金凤在一边听着,心里想,这也是公平的,爱情和日子,只能选一个,选了日子,就不奢望爱情,两者皆占,那是上上的命,不是谁都能有的,因此她倒是同意她师姐的说法的。
“我知道了。”她掐着师姐的胳膊笑,那皮子大衣又厚又软的,一下子掐不到肉,“你这是劝我也寻个有钱的老头去。”
筱喜梅推了她一把,骂道,“去,把我想那么坏,嫌我气不死师傅啊。我就希望你找个好的,别这么将就了去。我若是嫁给他,还有口气可叹,我到底还有几分喜欢他,可你不一样,你那是打心眼里烦他,凑合在一起得把你给憋死。”
筱金凤不说话,但知道师姐说的是事实,她熬不下去的,她最知道自己,不是心气高,是脾气硬,不撞南墙心不死,她认准了不喜欢徐含山,谁劝都不会变的。她正想着,就听师姐在身边冷冷笑了一声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瞧瞧,可不是他来了。”
抬头一看,徐含山正骑着自行车往医院去,等近了瞧见她俩,慌乱着捏了把刹车跳下来跟她二人打了个招呼。因着方才的事儿,筱金凤有些避讳他,倒是筱喜梅笑呵呵应了一声。
“还是你有心,来看我师傅。”
徐含山垂下头憨憨笑了,不经意地又抬眼打量筱喜梅,似乎觉得她与往日不同。筱喜梅是见惯了男人眼光的,自然懂他眼神里的意思,哼了一声转身上车要走,又想起了个事儿,回头冲筱金凤道。
“晚上周家老爷子要陪那个建北的尹少爷去看戏,我可让他点了你的名字的,也不知王经理和你说了没。”
筱金凤想了想,八成是找人通知了家里,她昨晚上也不在,自然不知道,但不好直说,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你好好唱,那可是贵人。”
筱喜梅的言语里带着一种不一般的期许,筱金凤立刻明白过来,她点头说是,心里却懒得细想。等送走了师姐,回头再看徐含山,他再也没了往日的温柔神情,疏远地瞧了她一记,管自己蹬着自行车走了。筱金凤也觉得松了口气,在医院外头逛了一会儿,直到见他从医院出来才又进去。
赛荷霜见她姗姗来迟,有些不悦,猜她是有意避开,便数落她不懂事,筱金凤不吭声,管自己收拾东西,没一会儿外头来了群寻房的医生。原本都是个矮胖和善的李医生打头,今日不同,那李医生退到了次席,走在前头的是个英挺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外表一丝不苟,连白大褂都比旁人挺括一些。
只听李医生称呼那男人为“周院长”,一群人进来对病人巡例问了几句,便又走了。筱金凤模模糊糊地想,周院长?师姐说着医院周家有股份,难不成是周鼎升的儿子?上次见得那个周五少异常纨绔,这个看着倒像年轻有为,真是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也不知师姐会生个什么样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