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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行刺 一行人在二 ...

  •   一行人在二楼的包间里坐着,周家老爷周鼎升带着他新娶的第四房姨太太,有种非一般的得意。筱喜梅打登台起就在江州城里艳名远播,人又高傲泼辣,就像是刚摘下的红辣椒,愈是咬不得,就愈是让人嘴里痒痒,想去喳摸那味儿,如今美人终于被周老爷抱个满怀,哪里有不得意的道理。
      可今儿之所以带了筱喜梅出来,倒没有炫耀的意思,照说请尹兆彰看戏,理当由大太太作陪才显得持重,可他是打探过的,尹家人在建北爱戏那是出了名儿的,凡是在建北登台献艺的伶人名角都被尹大帅请回老宅唱过堂会,北边多是正统乾旦,坤班倒是不多见。让筱喜梅陪着尹兆彰看戏,美人在侧,与尹兆彰说戏谈心,方才显得风月无边。
      筱喜梅偷偷打眼瞥看坐在上首的男子,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年纪不大,眉宇之间却有着久居上位者的那份从容,对身边人各种吹捧奉承甘之如饴,却又浅尝则止。
      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尹家二少和顾家小姐的婚讯,都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筱喜梅自打闲了,也看报,看多了尹二少的消息,猛见了真人,竟不觉得陌生。尹兆彰盯着她的脸仔细瞧,仿佛认识,一只手指头停在了半空,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笑了起来。
      “我见过您。”他说,“我第一天来江州就见过您了。”
      筱喜梅觉得奇怪。
      “那怎么可能。你这样的大人物,我一定记得住。”
      “见过您的招牌,一左一右的两个人,我当时坐在车里,布帘子一掀,就看见画上的一个姑娘活了,正朝着我这边走过来。您没瞧见那景象,真叫人讶异,以为是进了聊斋故事,那女子破画而出,来找我报恩来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周老爷也跟着笑,筱喜梅想了想,心下了然。
      “我猜啊。”她指着下头台子上的人笑道。“你要不就是看见的是我师妹了,肯定不是我。”
      一楼戏台上,筱金凤唱的皂罗袍。那本是昆曲的本子,因唱词明艳,身段唱腔蕴藉风流,因而有些坤班便拿来改了京剧唱。远远望着,只见筱金凤面如春山,神情娇媚,一举一动皆浑若天成毫不费力。
      只见她以手为屏,口中唱道:
      来姹紫嫣红开遍,
      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段下来只觉得莺啼悦耳,清丽甜润,难得的既顾全了行腔委婉,又字字清晰。筱喜梅偷偷去瞧尹兆彰的面色,但见他笑意吟吟,仰身靠在椅背上,只手点在膝盖上,一记一记,合着节拍。待到那边戏罢,便探出身子鼓掌叫了声好。
      筱喜梅递了个眼色给门边伺候的小厮,又瞧瞧周老爷,脸上不自觉露出了自得之色。一旁作陪的江州商会副会长张清吾的正房大太太瞧见了,心里不悦,她和周老爷的三姨太沈卿可是七八年的老牌友了,你来我往的,虽也有互相拆台的时候,可见了后来的竟然蹬鼻子上脸,也不禁生起了闷气,拿手绢按着鼻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很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
      “沈卿这些日子都在朗园里头陪老皇后呢?”张太太问周老爷,她口中的老皇后其实不老,也不过就是20出头的年纪,只是改朝换代了,不得已,成了老人。
      “去得不多,身子听说越来越不好,多数日子都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周鼎升答道,张先生又问:
      “那老皇上呢?”
      “他倒是好着,日日都要去玩一会儿网球。”
      “说起这个。”尹兆彰慢悠悠开了口,说得漫不经心,大半心思还放在下面的戏台上,“得空我也得去拜访一下老皇上,家父当年还曾承了老皇上的恩,做了建北练兵大臣。这次来,我自然也得拜访拜访。”
      “那就让周先生安排,老皇帝自打来了这儿,都是周先生给安排的,周太太可是前朝的格格,算起来和老皇后还是门亲戚。”张先生窜唆着,暗暗给周鼎升递了个颜色,周鼎升立刻会意,忙接话道。
      “这容易,过几天老皇帝要做生日,我本来打算替他操办操办,可他不乐意,说小宴即可,天下也不太平,各处都乱着,虽说已经不是他的天下,可这会儿大操大办还是落人口实。”
      “也是。”尹兆彰道,“北边的仗也还在打着呢,说起这事儿,我还有个事儿请周老板替我帮个忙。”
      周鼎升应了一声,将身子倾过来仔细听着。
      “前线需要些药材补给,北方的药厂只能供上一半,还得从南方找些供应商,我这片不熟,还请周先生帮着寻觅寻觅。”
      尹兆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完仿佛就把这茬给忘记了,回过头又与筱喜梅聊了起来,门口有人挑起素色的棉布帘子,进来个小厮,在筱喜梅的耳边低语了几声,筱喜梅会意,起身出去,不一会儿便牵了个灵秀沉静的姑娘进来。
      “您瞧瞧,这可是您黄粱美梦里的姑娘?”
      尹兆彰抬头打量筱金凤,她笑笑,瞥了一眼师姐,便扭头看着尹兆彰,任由他瞧。这姑娘的扮相算是一等一得好,眉眼含情,勾魂摄魄的。
      尹兆彰起来躬身行了一礼,筱金凤也欠身回礼。
      “筱老板唱得真好。”
      “尹先生谬赞了,我这技艺难登大雅之堂。”
      “您过谦了。”
      筱金凤提起水袖掩着半笑,并不回他这意思,只是道。
      “我穿着戏装也不便在此逗留,待我换了衣服卸了油彩再来谢过尹先生。”
      说罢,便向屋里几个人一一见了礼,转身出去。
      “还杜丽娘呢,瞧这模样,不把天下男人勾搭光了,她舍得死。”
      张太太与张先生咬耳朵唾弃道,声音不大,还是叫人听见了。筱金凤那只脚还没踏出门栏,脚跟悬在半空,回头睇去,那双翦水秋瞳,一瞬间便锐利起来。
      筱喜梅也听见了,低头开了茶盖,拿红殷殷的双唇吹那上头的浮沫。
      “可不是,戏子么,也就这么点本事,不好好练练,愈发没法活了。”
      张太太被这么一呛,还要回嘴,却被一旁的张先生给按住了。
      筱金凤别过脸,顾自出门下楼,坐回了化妆间,依旧是按照老习惯,先净了手,随后取来软布浸了油,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线的擦下来。帘子外唱的是大闹天宫,唱念做打热闹非凡。可筱金凤却仍是那张沉静的脸,米白的布上粘上了黄黄红红的色彩,污浊不堪,原本一张粉雕玉琢、错彩镂金的脸顿时暗淡下来。纵然是再繁花似锦,在这曲终人散之后,才发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洗了脸,换上了一件蓝白色的袄袍,重新上了些面霜、口红,同秋源打了声招呼又要上楼去,出了化妆间,她看见一个小厮从后门窜了进来,手里拿着泔水缸,放在了廊檐下,她倒也没去注意,往二楼走到一半,却看见尹兆彰和几个人已经下来了。
      “出去找个地方吃宵夜,筱老板一起!”周鼎升看上去面色潮红,极为高兴。尹兆彰站在楼梯上,身边站着几个零星的侍从,他正和右边的张先生说话,看见了筱金凤,笑着点了点头。
      筱喜梅走在最后头,向筱金凤做了个眼色,筱金凤靠在栏杆上想让尹兆彰他们先下去,错身之时,尹兆彰突然停下步子转向了她。
      “刚才我听说,老皇上生日要热闹热闹,筱老板去吗?”
      筱金凤并不知这茬儿,但听周鼎升上来搭腔道。
      “哪儿能忘了筱老板啊,大红人啊,自然要请的,这几日帖子就要到的。”
      筱金凤觉得好笑,自己算是哪门子的红伶,名不见经传的,只不过跟着筱喜梅的后头,一生一旦凑成双罢了,不过她心里也清楚,从今往后,她怕是真的要红了。
      “真是谢过周老爷抬爱了。”她笑着道,没等着筱喜梅,尹兆彰伸出手要扶她下楼,她也就顺从着转身往下走。
      这一步没下去,就听见忽地一声响,炸在了天井当中。
      接着又是几声的枪响。筱金凤张开嘴要叫,却又叫不出声,耳边是刺耳的尖叫,桌椅碰撞,瓷器落地的蜂鸣,乱糟糟、糊涂涂,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抬了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只是模模糊糊的,人影婆娑,恐惧堵在了她的喉咙口,热热的,从喉咙一直烧到了心里还有身上。
      有一只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身子一下将她摁到了地上。
      “趴着别动!”她听他说,一口软和好听的建北口音。而她就那样傻呼呼的趴在地上,像是一只恐惧而又弱小的雏鸟,她想看看师姐在哪里,头抬了半寸又被他按了下去。眼角细窄的余光里能看见尹兆彰手里的枪口乌洞洞的,四下里都围了人,像乌云一般将他们罩在了其中。她听见有人喊“保护少帅。”然后乌云散开了,她被孤零零的丢下了,趴伏着,用力的呼吸,确认自己的确还活着。
      “师姐。”她抬起头,去找筱喜梅。周围安静了下来,只是远处似乎还有声音,用力想起身,一阵剧痛直击她的脑仁,整个人软软地又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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