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鸿熙 陈鸿熙的屋 ...
-
陈鸿熙的屋子在七里路头里,一幢两层的小屋,屋里冷冷清清,没有任何有色彩的陈设,只是摆放着该有的家具,桌子椅子柜子,倒是一应俱全。
陈鸿熙将筱金凤抱上二楼放在了床上,筱金凤弓着腿坐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突然抬头问。
“那两个人死了,尸体就这么放着?”
陈鸿熙扯了床被子,裹在她身上。
“你别操心这个,我会去安排的。”
他用手掌抹去了她额上的冷汗,又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掖在了她下巴下头。
“你等我。”他对筱金凤命令道,不等她回答便转身下楼。
只听见楼下丁玲咣啷一阵响动,似乎还有灌水的声音,再然后,吱一声门拴响,便知道他出去了。
筱金凤一个人待在屋里,有一下没一下打着颤儿。方才一路上没想,这会儿,那两张脸才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是什么样子的,好像吓到了,眼珠子瞪出来,一下子不知所以,全然没有预兆,是这样的吧,嘴巴张开了吗?舌头呢?
她越想越多,随即意识到是在自己吓唬自己。她第一次见着死人,何况是这样的死法,忍不住想着,算不算是被她杀了,或是因她死的,会不会下地狱遭报应。胃像是被拧住了,疼的抽搐。她受不,倒了下去,脸蹭在凉滑的被面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陈鸿熙的味道,烟草,皂角还有说不出的一种清爽气味。
她安静的等着,迷迷糊糊的,想睡着,又不敢,怕睡着了会看见那两张脸。于是硬撑着,屋梁上挂着的黄色灯泡,光线微弱但是弥足珍贵,鬼怕光,她想,他们不敢来。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下头有声音了,是陈鸿熙的脚步声,她爬起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他端了个木盆上来,里面是热腾腾的开水。
她看着他将木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绞了把毛巾,抖开,坐到床边,替她擦拭起来,手、脸、脖子,胳膊。她乖顺的像只猫,一动不动。
“你的伤口呢?”筱金凤突然想起来,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嘴里又问了一句。“伤口呢?”
陈鸿熙笑着指了指背后,示意不打紧。
“刚才找人处理过了。不碍事。”
她想到他受了伤还抱着她走了这些路,突然就难受起来,坐在那里掉眼泪。
“怕了呀?”陈鸿熙不明就里,手指一勾,去接她的泪水。
筱金凤摇头道:“我怕你疼。”
他愣了一下,神色一黯将她抱在了怀里。
“傻呀,就是点皮肉伤,疼什么。”
她不信,非要看,手还没碰到他的衣领就被他给截住了。夹在胳膊下头,一用力,扯到了伤口,受不了支吾了一声。筱金凤又急了,硬要看伤口。
“别看了,我刚才找人上了药了,不打紧。还有路上躺着的那两个,我也叫人处理了。”他打发着,将她抱住了。他是个热乎乎的人,让人觉得太热了,能把人烧起来。
“那些人是谁?”筱金凤低声问。
陈鸿熙身子一僵,没作声。筱金凤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去解他的衣扣,他也不反抗,任她将他的衣服给脱了,一条白纱布从肩膀斜着绕到了后头,掰转身子,看见后头的纱布下头不知道是脓水还是药渍,红红黄黄的,半渗出来。
一下忍不住,筱金凤的眼泪嘀哩啪啦地就往下掉,手在那纱布上头犹犹豫豫,终究没有碰,将衣服又给他披上了。
“那是要你命的人,你怎么能不知道呀。”
陈鸿熙背身坐着,手往衣兜里一插要去找烟,摸来摸去没摸着,只能作罢。
“我杀过不少人,自然有仇家。”
他默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安顿筱金凤睡下。
筱金凤脑子里乱乱的,想到不回去秋源肯定着急,可是她没力气了,走不了那许多路。
“我明早送你回去,你先好好休息。”
陈鸿熙说完靠着床沿坐到地上,背依着床架子,随手扯了件衣服罩在了身上。
“鸿熙。”筱金凤叫他,从被窝里伸出了一只手,他捉住她的手,紧紧攥着。
“你别怕。”
“我不怕。”她说,“我才开心起来,我才遇见你,我不想一下就没了。”
陈鸿熙在黑暗里笑了起来,他将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不会!”他笃定地对她说,“我找到你,就一定不会丢了你,一定不会。”
陈鸿熙天没亮就醒了,看见筱金凤还睡着,就跑出去打了碗豆腐脑,放在棉篓子里捂着,随后换了衣服出门,先去了戏园子,晚上阮老板和太太要来,还有淞江警备司令部的新任长官,听说另有贵客,都传是建北的那位尹少爷,也不知是真是假,建北如今局势不好,外有扶桑虎视眈眈,内有中部三省张子耀兄弟阋墙,况且听说尹大帅有意与扶桑人割地和谈,引得天怒人怨,更有爱国志士放出话来,要取尹家人头。虽是大话,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二楼正对戏台的包间仔细打扫整理了,上下两层包括外头马路,都安插了人手,自昨夜就在暗中布点巡逻。安排妥当后又去了趟赌档,等到晌午一过,叫了辆车赶去了阮老板在七马路的宅子。阮老板不在,阮太太正在院子里浇花,拿着个小花洒,用胳膊挡开花枝,一寸土一寸土地浇,累出了一头的汗。小丫头过去通传,她哦了一声,放了花洒,一边拿手帕掸身上的灰,一边走来。
“鸿熙啊。”她挥挥手,白胖的腕子上一枚羊脂玉的镯子微微的上下滑动,“过来坐吧。戏园子里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外头也放了人,今天就在那守着了。”
阮太太笑着点点头,回头让人沏了壶新茶。
“你办事我一向来放心。”
陈鸿熙没吭声,跟着坐在了院子里的藤沙发上,沙发上铺了厚厚的棉垫子,太阳一晒,坐上去暖烘烘的。
“阮老板去顾家了。”阮太太不紧不慢地斟着茶,云顶毛峰,清香淡雅,“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顾家?”
“之前天天报上都是顾家的消息,谁还能没听过。”陈鸿熙接过茶,谢了一声。
阮太太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了椅靠上,话里带着江州边上小城水乡的柔软口音。
“可不是么,建北尹家老早就看上顾家这门亲事了,放早些年,那是搬了梯子爬都攀不上的,顾家可是三代翰林的大户,即便改朝换代,那大树底下的根还牵牵绊绊延出去好几里呢。”
“如今世道不一样了,拿枪的才是老大,尹家坐拥建北四省,那是响当当的东北王,娶谁都是给面子。”
“是的呀,心也大,八成还想着在南方也搞上一搞。”
陈鸿熙也去过建北,帮阮老板贩货,知道南方和北方大不一样,别的不说,单是民生民性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他知道自己还不是能评论这个的身份,于是只是低着头喝茶,听阮太太继续说。
“那顾家呢,本就是官宦世家,老爷子还在前任总理的位置上待过几天呢,可如今总统都能接二连三换,总理就更别说了,一伤心,回江州养老了。”
“我记得他家大公子还是走仕途的。”
“所以愈发要巴结好尹家了。”阮太太打开六瓣的果盒,里面放着花生酥、芝麻糖,她挑了块小的放进嘴里嚼着,“你阮老板啊是看准了尹顾联姻这好彩头啊。”
“阮先生和顾家大公子原本就有来往吧。”
“那不是还想再认识认识尹兆彰么。”
“那现下正是机会。”
阮太太点着头,富态的脸上聚起的肉团子上上下下。
“正是这个道理。”她吃掉了嘴里的,手上又捡了一块,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顾家如今还真有事儿找咱们呢。”
陈鸿熙放下茶,将杯盖盖上,知道下头的吩咐才是他今天来最重要的目的。
“太太您说吧。”
阮太太回头冲他笑了笑,那些个手下里,她格外中意眼前的这一个,脑子最快,人也不是那样的坏,有时候琢磨,再让他历练一段就收他做个干弟弟,也算是自己的贴心人。
“不过这事儿不急,阮老板有批货在江北那边出事儿了,你先去处理处理。”
陈鸿熙心里猜顾家估计出的是件要紧事,只是这会儿还不方便让他们洪帮的人插手,但转念一想,又说不定是阮太太还没那么信任他,还想拿捏拿捏。不管哪一种情况,陈鸿熙都只有答应。
“鸿熙明白了,这就去。”
“港口那边照说都是老相识了,这会儿出问题,我想着八成是人事上有变动,这种也就是要些银子疏通,你只管去账房支取,手面上大方些就是,以后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多。”
“晓得的。”
阮太太放心地笑了,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是不经意地,提到了他昨天夜里的经历。
“可知道是谁下的手?”
“想不明白,也许是牟大的人。”
“他人都死了,剩下的就是点有游勇散卒,还敢来对你下手?”
“剩下的,都是陈年旧仇了,都有可能,可都说不准。”
阮太太白团团的胳膊在肚子上一搁,脸上的微笑不知怎么的就在阳光下变了滋味。
“鸿熙啊。”她软绵绵地说,“咱们啊,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家阮老板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我第一个孩子没了,就是被人给从二楼推下来,生生地给弄掉的。阮老板那一只眼睛怎么瞎的,你也是知道的。”
陈鸿熙在一边仔细听着,阮太太扭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长姐般的严厉。
“我们呀,做好人是做不来的,那就做最狠的人,谁伤你一分,就回他十足。懂不懂?”
她自然知道,陈鸿熙是懂的,这人有多聪明,她是见识过的,不等他回答,转身从丫头小红手里接了个信封递过去。
“这些钱你拿去吧。要过年了,就当我给你提前发的利是。”
陈鸿熙摇头不接。
“这个真不好拿,别人知道了也不高兴。”
“你事情办的好,别人再不高兴那也没话好说,都是自己不能干之故,能干了,我自然也会赏的。”阮太太站起来,带上帽子,又要去院子里摆弄她那些宝贝花草,“等过了年,我给你定门亲,也好安顿安顿。”
小红将信封塞在陈鸿熙手里,太太的话音未落,她的脸儿倒是红了。陈鸿熙瞧见了,咧着嘴笑了起来。
“我心里倒是有了个人选,想让太太帮我看看。”他说,目光从小红的脸上移开了,阮太太正在带手套,听他一说,也来了兴致,咦了一声。
“都没听你说起过,哪家的姑娘?”
陈鸿熙摸摸耳朵,人一下子显得嫩了,像毛头小子一般。
“等八字写好了那一撇,我就和太太说。”
说完,鞠个躬快步走了。
阮太太冲着小红叹了口气。
“我看啊,你别想了。”她一边下台阶,一边拿带了棉布手套的手去扶盆景里岔出来的枝桠,“那不是你拴的住的人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