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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遇袭 陈鸿熙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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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鸿熙瞧了她半天了。弯下身子,将胳膊架在了栏杆上,点了烟,慢悠悠抽着。烟头上的那点子红慢慢向后蔓延,燃尽的烟灰被风吹了,一片片落下去,消失在了空气里。他不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靠在一楼的柱子上,神色平常地望着前方。
手里的烟渐渐烧到了尽头,他手指一松,看着烟头转着圈掉在了她跟前。她后退一步,抬起头朝他轻巧地望了一眼。
那是张素净的鹅蛋脸,五官都淡淡的,淡到你一转头就会忘记了一般,只是你若真扭了头,那双圆长的杏眼,和紧紧抿着的小嘴儿里透着的倔强又会登时跃了出来。
她瞧着他,他也看着她,就如那次在马路两端,彼此这样看着,各自心里想着。
“是他呀。”
“是她呀。”
她不说话,于是他开口叫她。
“筱老板。”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她微笑着,回应了一句。
“陈先生。”
然后又是无话。
偶尔知道他会来戏园子里看看,也不多待,转转就走。她想着也许会碰见,但却一直没碰上。
她看见他笑了,不知道多坏,眼角眯成长长的一条。
经理来了,见着她让她进屋,她陪着笑走过去,临了又往上瞥了一眼,可人已经不在了。
“你还不知道啊,钱你师傅上个月早支走了。”经理对她说,翻开账本摊在了她眼前。
“全部都支走了?”
“可不是么。”经理奇怪她竟不知道,指着一出赛荷霜按了手印的地方说,“呶,你自己看。”
筱金凤心里突然没底了,烦乱地看了一眼。
“做什么用了呀。”她问。
“听说是给你师姐置办嫁妆的。”
“哦。”她简单地应了一声,起身告辞,气得眼眶发红。
到底是偏疼师姐呀,连救命的钱也不存。她心里想,出了门,一抬头,看见外头正在换海报,新请了乾平良连平的班子,花了大价钱,海报花牌簇簇新,她和师姐两张白旧的脸被盖在后头,像是见不得人似得躲了起来。
她扭头就走,看见秋源小跑着来找她,心里咯噔一下,直想着坏了坏了。
“大夫走了?”她抓住秋源的手急急地问。秋源鼻尖眼眶都红了,只知道点头。
“说什么啦?”筱金凤又问。
秋源说话带着哭腔,手背往眼角一蹭。
“大夫说,八成是肺痨,怪咱们怎么不早去看。”
“早都不见咳得那样厉害啊。”
“我也说了……”
“抓药了?”
“我这要去呢,先和你说一声。”
“你快去吧,我回去看师傅。”
秋源得了令,转身走了,筱金凤一把抓住她,给她手里塞了点钱。
“坐黄包车吧,你这跌跌撞撞的。”
二人分开了走,筱金凤一个人往家去,突然,觉得异常的委屈,孤单的要死,往路边一坐,大哭起来。
哭完了,日子还是那样过着,阴仄的家里渐渐地充满了药的苦味和醋的酸味。赛荷霜吃喝都不下楼,也不说话,筱金凤知道,她是怕把病染给她们。原本的积蓄,吃药是够的,可筱金凤心里总琢磨,若是不见好,还得送去大医院看看,吃吃西药。听说西药都贵,她不得不多留心存些。
秋源本已要出师,这会儿没人教她,便只能留在家里伺候。可过了半月,人也不见好,报上也有登治肺痨的文章,筱金凤找来看,因为识字不多,也只知道大概,请了人念,说是圣心医院有西式疗法,要静养、补钙剂,她琢磨着要送师傅去,就不知道钱够不够。
邓家的堂会她去了,竟还看见了周家那个混账的五少爷。可听说周家和邓家是有婚约的,因此周五少也收敛,没来难为她,临走的时候,邓家老太太封了大红包出来,筱金凤拆开一看,竟有一个大元。她想,这也算是个筹钱的好法子。
时值年末,好些大户人家都请堂会。也有请她的,她场场都去,有时候晚上园子也有戏,便先唱了园子里的,再赶去唱堂会。不多时凑了些钱,将师傅送进了圣心医院。也不知道要住多久,所以她还是依旧两个场子来回赶。
堂会一般结束的晚,都要过了半夜才散,有时候主客高兴,连连的点戏,她便连连的唱。出门时,主人一般也得客气的很,派了车送回住处。徐含山往往等在路口,见她进屋才骑车离去。
她一日瘦过一日,嗓子也一日涩过一日。到后来,唱不动,只能在家里休息了半日,第二天去唱夜戏,才出门就遇见徐含山在等着她。
“我送你去吧。”他拍拍车后座,想让她坐上去,可筱金凤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道。
“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我真的不喜欢。”
徐含山脸上一黯,点头说知道。
“我没想别的,就想送送你。”
“何必呢。”
筱金凤越过他一个人朝前走着,徐含山在后头跟着,跟到了巷口,徐含山转身等她,可筱金凤却愣住了,她的视线越过徐含山,落在了一个瘦高的人影上。
张了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能呆呆的又将嘴巴闭上了。徐含山感觉到了异样,回头看见那男人,也是一愣,随后叫了一声陈先生。
陈鸿熙冷着面孔左右看了二人几眼,将烟丢在脚下,转身就走。筱金凤突然心慌起来,丢下徐含山追了上去。
“你站住。”她追了半条街,他才停下脚步,街灯昏黄,又因为最近政府里倡导节电,每隔了一盏便关一盏,这样看过去,只是亮了半边的身子,还有半边藏在了黑暗里。依旧是那件灰黑的衣服,只是在这样的光线下,越发显得暗,和那夜色粘连在一起,仿佛一个不当心,另一半的微弱光亮也会被吸进去。
“我叫你站住。”
她喘着粗气,冲他大声命令道。方才心里头攥着一股劲不觉得,现在顿时泄了气,腰上往里钻的痛。
陈鸿熙的鞋底擦在石板路上,一顿,随后转身冲她笑了。
“那谁啊。”他痞气地问她,她方才知道上了他的当,于是恶狠狠回嘴道。
“你管呢。”
他走向她,一把拽她起来楼进了怀里。
“就管呢!你拿我怎么办。”
他耍赖,可她却没法生他的气,老老实实被他圈在怀里。额头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带着股烟草香。
“你早认出我了吧。”她轻声问他,随即听他在她耳边低声笑道。
“你那天去当铺,我就认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认我,还要跟着我吓唬我。”
“那才好玩呢。”
她拿脚踹他的小腿,生气骂道。
“好玩,有什么好玩的!就是可气。”
他哈哈大笑,一手环住她的腰,箍得那样紧,半点不能动弹。雪后的清冷香味与一旁小河里浮着的夜晚暮气混合在了一起,纠绕着钻进了鼻腔里,粘腻湿润。
“你想回去看看师傅吗?”筱金凤在他怀里靠着,那么暖那么宽,即便知道,有人见了定要骂她行为不端她也不在乎,“师傅病了。”
陈鸿熙嗟了一声,似乎觉得她问的好笑。
“我去见她做什么,我也没吃她几天饭,八成那老东西现在连我什么样子都忘了。”
“才来两个月就跑了,谁有那功夫记你啊。”
“她打人可狠了,我当时心想,怎么有女人能这么凶,你可别和她学这个呀。”
她从他怀里微微抬头,瞪着他道。“再凶也凶不过你。”
“你对我好。”
“就因为我对你好了两个月你就记住我了?”
“我走的时候你还哭了呢。”
“嗯。”
“偷了师傅的钱给我。”
“嗯。”
“那时候我就想,得记住你,一定得记住你。”
“记住我干吗?回来欺负我吗?”
“我也不知道干嘛,记住你,以后回来好亲你。”
他无赖一般,不羞不臊。可她竟不觉得讨厌。
“万一记错了呢。”
他又大笑了起来,松开她,抓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着。她走几步扭头看看他的侧脸,心里就多开心一分,十年了呢,怎么还能遇上呀,一遇上还就都认出来了,就知道是那个人,真好呀,真好呀,仿佛每一步都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渐渐的越来越响,随着血脉的鼓胀浮到了咽喉处。
她有好多话想问,可又不想说话坏了这一刻的静谧,就想他拉着她一直走下去。
“你得等我。”她听见他没头没脑的说,可她明白那里头的意思。
“等多久呢?”
“等我将下一件事儿做好了,我来娶你。”
筱金凤想也没想,嘴里立时嗯了一声。陈鸿熙也乐了,转身看着她,面对面,仔仔细细打量她的眼睛、鼻子、嘴巴。
“你瞧啥呢?”
“看看你和以前还像不像。”
“像吗?”
“不像!没以前好看。”
她瞪着他,知道他又要欺负她了,可再看去,却发现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她问他,却被他猛地将她扯了过来,转身弯腰,将她护在了怀里。
一瞬间,仿佛一切都是缓慢的,光韵静水一般从筱金凤的眼前掠过,惶恐,惊讶,直到利刃割裂了衣裳,从肉身划过之时,那一声诡异的扑哧声才将她从虚空之中拽了回来,硬生生将她扔进了恐惧之中。
两个穿着黑布衫的男人围了过来,一左一右的,手里的砍刀冲着他的背脊劈了下来。筱金凤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血立溅出来,仿佛能感觉到那股子温热腥甜的气息。她突然攀住了他,下意识要用手去按他的伤口。
他依旧环着她,回身一拳,打在了来人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推开了筱金凤。
“跑。”
他冲她吼道。她踉跄了一下,抬头看见右边的男人向他冲了过去,下意识的窜起来,朝着那人扑过去,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扒住了他的手,几乎将整个人都挂在了那只手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幼稚的念头,若是这人伤了陈鸿熙,便要他好看。
黑衣人被她这样一拽,顿时恼了,伸出手重重的抽了她一记耳光,将她甩在了地上,右手伸进腰里,抽出了黑黝黝的家伙对着前头扣响了扳机。
她得脑仁嗡嗡的震颤着,也不知是那一巴掌还是这一记枪声所至。就像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花,软软的从边缘擦过,尖锐地碰撞着。
一声含混的愤怒的尖叫从她的嘴里溢出来,随着枪口的火星在夜幕之中一闪而逝。她看见陈鸿熙抓来一个黑衣人,用他挡了这一枪,子弹射进了那人的背脊,绽开了妖艳的花,灯光下,红的那么肮脏,那么诡异,可筱金凤却笑出了声,她知道自己狼狈不堪,命悬一线,却还是止不住笑了起来。
有个人死在了她眼跟前,一条命在她眼跟前消失了,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应该死,他活该死。她心里恶毒的叫嚣着,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是恶心,厌恶,她自私的想。翻过身,用手臂撑起了自己,余光看见陈鸿熙推开了身前被当作肉盾的黑衫男人,像头发狂的野兽冲向了开枪之人。
他的动作如此的快,快到让对手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猎豹一般扑过去扭住了对方的手,掰转了,将枪口抵在了来人的下颚骨。
筱金凤站了起来,没来及反应就听见一声枪响,那人虚软地瘫在了地上,下颚上的枪口还冒着白烟,她突然恍惚了,仿佛看到那烟气越飘越长,将陈鸿熙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像神话里太上老君的拂尘,一使劲,便能将他勒死在其中。
“连霖!”
她听见他在叫她,好久没人这样叫她了。她朝他走了一步,却觉得整个大地都在摇晃。身子一低,双手慌忙撑着膝盖,这才稳住了。他跑过来,扶起她,紧紧抱住了。
“连霖!”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语,那样的不真实。
她还在发抖,浑身火烫,薄薄的沁出了一身汗。陈鸿熙抱起她就走,可她在他怀里清醒过来。
“去哪里。”她问他。
“嘘,别说话。”他对她说,将面颊贴在了她滚烫的额头上。
于是她听话,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在一个寒冷的黑夜里去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地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不安。真奇怪,她就是信他,就是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