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送嫁 筱喜梅在几 ...
-
筱喜梅在几天后被周家人接走了,临走也没和赛荷霜说上几句话。周家人算给面子,还放了炮,派了小汽车来,筱金凤将师姐送到了巷口,看着她热热闹闹的上车,等车子走了,鞭炮的硝烟一散,便越发觉得冷清。回头看着一条冗长的巷子,阴冷的十二月,灰蒙蒙的天地,仿佛无穷无尽没有底。
师徒三个谁也没说话,看了一会儿,等到看热闹的人都散了,也慢吞吞回了屋,屋子里空荡荡的,几个红茵茵的喜字假模假样地贴在门上窗上,角上没黏好,翘起来在空气里晃荡。
秋源下去烧饭,金凤也去帮忙。也就几个菜,没一会儿功夫就上桌了。
一盘豆豉烧肉,反复热了几回,菜上头浮了厚厚的一层油,筱金凤拿勺子轻轻地将那层油剐下来,放进小碗里存着,然后才拿起筷子吃饭,她以前受不了豆豉的臭味,现在习惯了,反倒觉得香得不行,拨了一筷子到碗里,就着白饭吃起来。
赛荷霜胃口不好,筷子在青菜碗里逗留了片刻,捡了几片叶子放进了饭碗里,寡淡无味地吃着。三个人的晚饭,便在沉默无声中过去了。
“过几天就小年了,咱们也去买点鞭炮放吧。”
吃完饭,秋源站起来收拾碗筷,筱金凤一边帮着拾掇,一边对师傅说。师傅抬起头应了一声。
“你们喜欢就去买些吧,是要来点声响热闹热闹。”
“可不是。”秋源嘴巴快,将碗筷往盆里一放,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总不能过年也冷冷清清的,多晦气。”
筱金凤瞪她,可赛荷霜却笑起来骂。
“死丫头,嘴巴怎么不带锁。”她起身,回屋休息去了。自打筱喜梅走后,赛荷霜便一直如此,仿佛是秋后的梧桐,眼见着一日比一日稀暮。
筱金凤擦了桌子,将抹布洗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秋源洗碗,嘴里说。
“小年夜让师姐回来看看师傅,算她回门。”
秋源哼了一声。
“谁稀罕她看,师傅不是好着呢。”
“你不稀罕,师傅稀罕,她是打小由师傅带起来的,算是亲生的。”
秋源猛一转身,手里攥着丝瓜瓤子,水直往下滴。
“哦,那你那意思,我和你就是后娘养的。”
“你这是成心要和我吵架呢。”筱金凤转身要走,秋源又忙叫住了她。
“谁和你吵啊。”她转身继续洗她的碗,一双手在冷水里泡着,粗红粗红的,“我是看不过去,她说走就走,走前也不和师傅服个软,就和你能说句话,连我也不理。好像和我们有多深的仇似得。”
筱金凤从客厅里拿了蚌壳油,捏在手里等着。待秋源收拾好厨房,便将蚌壳油递了过去。
“快擦擦,手指头冻粗了,以后拈花指不好看。”她说,“师姐那是没台阶下,你没看当初闹成了什么样,这是说好就能好的吗?总得有人先低头啊。”
“那就非得是我们低头啊。”
“什么我们他们的。”筱金凤啐了一句,“瞧你那小心眼的样儿。”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已经是七八点光景,外头的天都已经黑透了,猛听着敲门,都有点怕。
“谁啊!”筱金凤应着门,就听外头的人道。
“筱老板,是我,四福,王经理叫我来找你传个话。”
筱金凤拉开门,冷风直往里灌,江州的冬天,阴冷异常,风都是带着恶意的,一刀一刀往人身上割。她退开身子给四福让了路,可四福笑着摇头道。
“就几句话的事情,还要回去和王经理交差呢。大后天四马路的邓老板家请堂会,是十月份定的,邓家老太太的寿诞。原和喜梅姐姐打了招呼的,想来她忙,也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筱金凤咦了一声,那是一点都不晓得。四福也看出来了,接着道。
“王经理的意思是,如果金凤姐姐不在意,就和良连平的梁喜庆搭个伴儿,唱上几出。”
“这有什么关系,就这么定了好了。”
四福早知道筱金凤好说话,欢喜地笑了起来,连声道谢。筱金凤想到四福八成还没吃,便让他在门口等着,回屋子里从还没封的炉子里勾出个煨着的热红薯拿手绢包起给了四福。
“你路上吃着,热热身子。”
四福接了红薯谢了又谢,一边去掀帕子,一边道。
“都说金凤姐姐人好,还真是。”
“你快走吧,有功夫拍这马屁。”
“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筱金凤不信他,转身关门,才放下门栓,便又听外头有人敲门,以为四福还有事儿没交代,便又将门开了,谁知外头竟然空无一人,只地上放了个竹篓子,拿起来一看,里面装了各色的冻米糖。
她依稀想起什么,心慌起来,把东西一放,就追了出来,脚上穿着胖棉鞋,有点松了,跑一下掉一下,可还是一个劲往前赶。
出了巷口,看见一个瘦长的少年在马路伢子上走着,她追过去,抓住他,可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喘着气,盯着那张脸,怔怔地说不出话。
“他……他让你送的?”
她喘着粗气,问他。
少年笑了,黑黑的脸上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是,陈先生说,你喜欢吃。”
她愣住了,松开手,愈发的不安。
“陈先生在哪儿?”
“在家啊。”
“家在哪儿?”
“我不能说。”
少年说完,笑笑走了。
筱金凤站在灰蒙蒙地空旷街道上,冷风嗖嗖地从她脸上刮过,可她浑然不觉,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热,远处工厂里夜班的铃声撕拉撕拉地叫了起来,充斥着她的耳膜,片刻之后,铃声停了,她转过身,似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在嘈杂过后的世界里异常的清晰。筱金凤拎着那半篮子的冻米糖默默地往回走,路面上还散落着方才放鞭炮时留下的红纸屑,被风吹着贴着地面缓缓挪动着,一阵一阵的。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路口,是徐含山。
“你师姐走了啊。”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告诉她。筱金凤嗯了一声,越过他,往家走去,徐含山在后头跟着。于是她回头问他。
“你吃过了吗?”
徐含山忙摇头,说有事儿耽误了,本想快点赶来送送筱喜梅的,没想到也没赶上。
“我请你吃碗面吧。”筱金凤对徐含山说,将篮子放在了家门口转身和徐含山一道去巷口的面摊一人叫了一碗阳春面,她没告诉徐含山她吃过了,懒得费这个话,付钱的时候想了想,又改成了一碗阳春面,一碗片儿川。等面上来,把片儿川推给了徐含山,自己动筷子,吃起了阳春面。
徐含山用筷子挑了点肉丝要给筱金凤,却被她拒绝了。
“我吃半素的,荤腥平时不好沾的。”
“清汤寡水,没的力气。”
“我是唱戏,又不摇橹,要那么大力气做什么啊。”
“可你……”
“吃吧。”
筱金凤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小口小口的含进了嘴里。徐含山呆呆的瞧着她脑袋上浅浅的分印,有些失神,不自觉叫了一声。
“小凤……”
筱金凤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他,他张着嘴,动了动,一个“我”字便吐了半天,终于还是苦笑一声,低下头吃起了面。
筱金凤一时也有些难过,觉得自己这样对他终归太无情。
“徐含山。”她一边用筷子拨着面条,一边道,“我这人不值得的。”
徐含山并没有接话,闷着头吃面,仿佛故意听不见。筱金凤知道他是个好人,若是从了他,两人结婚生子,虽过不了多富贵的日子,但烟火熏缭,儿女成双倒也不是奢望。只是她不愿意,她倒不想着大富大贵,只是她老是在想,受苦倒是不怕的,可得和那一个人一起才行,和那一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会不在乎,再苦再累也不怕,但徐含山,肯定不是那一个人。
这顿面吃的也是索然无味,徐含山有些落寞,吃好便走了。筱金凤心里倒是像放下了块大石头,通畅起来。往日她总是佯作不知道,留着他在身边,想着要有个退路,可留着留着把自己都留烦了,说清楚了,反倒上下通透。
她小跑着回家,旁边棉纺厂又打了夜班铃,那代表着已经过了八点了。师傅早睡下了,偶尔从屋里传出几声咳嗽,先是短促的,渐渐长了起来,像是再也压不住似的。
“明儿得请个大夫。”筱金凤打水洗脸,秋源已经钻了被窝,披着棉袄坐着等她。
“怎么去那么久啊,外头谁啊?”
筱金凤仔仔细细洗着脸,一遍遍往脸上撩水,仿佛没听见她问什么。末了,拿毛巾压在脸上随意擦了擦,这才回她。
“碰见徐含山了。”
“他找你啥事儿。”秋源冲着她问,一脸的不高兴,“那冻米糖是他给的?”
筱金凤将热水倒进脚盆里,脱了袜子洗脚,水太烫,拿脚趾一下一下的点着。
“没啥事儿,来看看,说是想送送师姐的。”
她没提冻米糖的事儿,含糊着过去了,咬着牙将脚放进了热水里,热乎乎,全身都苏醒了。
秋源扯着辫子,手指绕在辫梢上,一下松一下紧的,半晌才道。
“你可别又跟着他走了哈,这接二连三的都走了,师傅还活不活。”
筱金凤这才明白她担心什么,忍不住笑了。
“傻样,我才不会呢,瞎担心什么。”
秋源也笑,紧绷绷的脸顿时松了些。
“我不待见他。”她解开了头绳,一缕一缕顺着头发,“小家子气,看着一点不男人。”
“哟,那你说给我听听,什么样子叫男人呀。”筱金凤一边擦脚,一边逗她,脚背上红彤彤一片,脚跟上还有些痒,摸上去也硬硬的,猜是要长冻疮了,便垫着脚去找蚌壳油。
“这儿呢,刚才我擦来着。”秋源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蚌壳油,探出身子递出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总得是那种,你一看他,就什么都不担心了,今天没饭了,明天没柴了,都不用担心,全能指望他。”
蚌壳油见底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筱金凤小心翼翼刮了一点下来,仔仔细细涂着脚后跟。
“这就算男人了啊。”她睨了秋源一眼,“那分明是大厨子吧。”
秋源哈哈大笑,跟着玩笑:“大厨子好,天天厨房里偷鸡鸭回来,天天过年。”
“就知道吃,胖死你!脸肥得和银盆似的,上妆都废油。”筱金凤也乐不可支,出去倒了水,跑回来飞快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
秋源已经给她埋好了汤婆子,她伸进脚去一勾,抱进了怀里。
“我总觉得,要跟的人,总得是那种看你一眼就能让你心里发颤的,又像是心慌又像是悲伤。”她在被窝里喃喃着,心口暖呼呼颤悠悠的,仿佛看得见那样一个人,“做什么都会想到他,走路也想,唱戏也想,干什么,他都在你脑子里站着,坏笑地看着你。”
秋源吹了灯,趴在枕头上听着。
“你见过这样的人?”她问,就着月光,看见筱金凤的脸上笑眯眯的。
“哪有啊!”她听见二师姐说,“若是有了,我一定跟着他走。”
秋源不乐意,低声叫了起来。
“那你不要我和师傅了啊。”
“你们也跟着。”
“娶老婆也能拖家带口啊。”
“我就能。”
二人又笑作一团,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些糊涂话,也不知谁先睡着的,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
筱金凤做了个梦,梦见来接师姐的车子上下来个男人,高高瘦瘦,脸却被鞭炮的烟火给遮住了。
她走过去,问他可是来接师姐的?那人不理她,于是她又问,便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模模糊糊醒来,看见是秋源在叫她。
“你听。”秋源坐在床上穿衣服,下巴朝着外头一偏。筱金凤也听见了,师傅房里的咳嗽声,一阵响过一阵,厉害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去看看。”
起身下地,披着衣服和秋源去敲师傅的门。赛荷霜推说没事,可筱金凤不信,没等她答应就推门进去了。
“屋顶都咳翻了还说没事。”秋源抱怨,出去提了壶水上来。筱金凤倒了半杯热的又兑了些凉水递给赛荷霜。
“明天去看大夫吧,要是伤风感冒的,吃两剂药就好了。”
赛荷霜屋里有点灯,昏黄色的,映在脸上,脸色也是黄黄的。
“咳过这两天就好了,费那个功夫。”赛荷霜不肯,就着杯子咕嘟咕嘟喝掉了半杯,才松手又开始咳。
“等严重了就更费事了。”
筱金凤说,接过杯子又去凉了杯热水在师傅床头,屋里也没备药,只能等咳得轻些了才伺候师傅睡下。
“甭听师傅的,你明儿一早就去请去。看好了再来戏园子,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筱金凤带上门轻声冲秋源道,秋源缩着脖子往手里呵气,听了连连点头。二人回去睡下,翻来覆去熬到了天明,粗粗收拾一下,一个出门去戏园子,一个出门去找大夫。
原本赛荷霜师徒四人也只是和人家搭班唱戏,定了契约三七分钱。这下一个走了,一个病了,就剩她一个能唱。
筱金凤心里清楚,原本红也就是打着伶界双姝的名号卖个噱头。现在就她一个了,十有八九撑不起场子。喜梅走那是有周家人赔过钱的,她和师傅还得要给人唱到明年年末。这戏还唱不唱,怎么唱总得商量商量。不论怎样先支些钱,给师傅看病。
到园子的时候还太早,经理没来,她在办公室里等,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便走出去到天井里站着,看着后台的伙计忙着打扫,窜进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