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4、落幕

　　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筱金凤机警，叫秋源看住师傅，转身跑了出去。等到了前台，只看见筱喜梅已经倒在了地上，一个穿短衫的男人半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蛋，台下有人瞧不下去，嘘声吵闹不绝于耳，但也仅止于此，并不见人出来阻拦。
　　“哎哟，小乖乖，跑什么啊，爷爷喜欢你，你怎么跑了。来，让爷爷摸摸，滑不滑。”他硬生生按住筱喜梅，手掌在她脸上身上乱摸乱捏，逼得筱喜梅不住地往后躲，眼眶泛红，只是硬憋着，不肯哭。
　　筱金凤腾地来了火气，冲过去推了那人一把，男人没有准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气所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赤佬！”男人大骂着，可抬头看见了筱金凤，又咧着嘴笑了起来，筱金凤花旦的扮相，算是极美。即便远远的也叫人不自觉震了震精神，瞬间失神。若是在戏台子上，因知道那是戏里的，还能恍如平常喝着茶赞声美，可如今站在那里，眉目中有颦有嗔，仿佛画里的人活了，那美也因为眉目里的怒气而显得惊心动魄起来。
　　“呀！又来一个小囡囡，爷爷今天运气是好。”
　　男自得其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眼神阻止了那几个要上台给他出气的跟班。
　　戏院经理被这男人的几个打手拦得远远的，看见一个倒了，另一个又出来了，这下是真急了，拍着大腿在那边远远地叫嚷着。
　　“我说周五少，您就饶了我们这些吃辛苦饭的吧。我不过是拿人薪水，替人看场，到时候老板怪罪起来，我是吃不了兜着走啊。”他急得蹦跶，可两个短打的壮汉一左一右操着胳膊冷眼瞧着他，身子之间只留了道缝让他看热闹，过去，是门都没有的。
　　“你兜着走，关本少爷什么事儿，本少爷今儿乐意，就是看上了这两个小戏子，人我要了，价格你出就是了。”
　　筱金凤搭着师姐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听了这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筱喜梅身子一震，撩着手掌几步上去要扇那流氓。
　　手起落下，却被那人抓了个正着，捏着她的手腕子又一步步逼了过来。
　　“哟，气性还不小，本少爷就喜欢这样的，年轻，够辣，伺候老头子，可惜了，伺候我，才刚刚好。”
　　“你给我放开！”筱喜梅骂道，“人模狗样倒以为谁都怕你了，怎么的，心里头不痛快啊，不痛快你有本事冲你老头子去啊，不敢了？就有胆子来这儿撒野！”
　　隐隐约约，老头子，周五少的，筱金凤似乎明白了几分。只是来不及细想，忙过去用身子阻在筱喜梅跟前，将她一点点向后推，秋源也从后台出来了，生拉硬拽拖着筱喜梅下场离去，只剩下筱金凤挡在外头。
　　“先生请回吧，今天这戏，不唱了。”
　　她在虎度门外躬身裣衽，转身要走却被男人抓住手腕抢了过来，二人撞在一起，不过咫尺的距离。
　　“老子要你来多管闲事！”
　　周五少气的咬牙切齿。
　　“先生别得寸进尺，无法无天。”她害怕，可装着镇定冷脸讥讽道，“江州城到底还是有王法的。”
　　“我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周五少冷冷笑了，白净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地狰狞表情，一双鹰眼半眯着上下打量，筱金凤心里纳罕，怎么就仿佛与她们有了天大的仇恨，这样的不依不饶。
　　男人抽着嘴角阴笑，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用力一扭，拧在了她的身后。
　　他笑的极其邪佞，俯身就要去亲她，谁知还未碰上，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台下慢悠悠道。
　　“周五少稍安勿躁，若是这戏子有得罪，待会等这戏唱完了，我再将她领去给你磕头认错，只是满屋子客人呢。”
　　周五少愣了一记，回头往台下看去，只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在下头的站着，说到此处，伸出一根手指朝上头包间一指。
　　“林督军还在上头定了座儿呢，一会来了见不开戏，怒起来大家都不好交代。”
　　他口气和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算是恭敬的，可那眼神却叫人芒刺在背，看不清到底在请你还是嘲笑你。
　　周五少受不了这个，把筱金凤往旁边一推，跳下台子朝那男的走了过去。
　　“本少爷寻乐子，你特妈废什么话。”
　　男人也不是寻常的角色，依旧站着，他高一些，微低头看着周家的少爷轻轻地一笑。即使戏园子里灯光灰暗，筱金凤还是看清了，竟然是他！
　　“请周五少给个面子，这场子已经过昨儿刚过给阮老板，换了东家，场子没暖就出事儿，我怕阮老板不高兴。”
　　阮老板姓阮名正，是江州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出入黑白两道，军政商三界之中也有他游走之地。周五少不会不忌惮，脸皮子微微松了松，依旧冷笑着冲那男人道。
　　“嗬，阮老板店大欺客啊，看不上咱点银子供奉吧。”
　　“怎么会。”男人稍稍躬身，手臂朝着雅间展开了，“给你备了茶点，您先坐，待会让她们姐妹给你赔罪。”
　　周五少哼了一声，并不领情。奈何经理已经过来扶着他的胳膊往里送了。
　　“周少爷啊，你看你动那么大肝火做什么……”
　　男人让开了一条道，等周五少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口，这才扭头望了筱金凤一眼。
　　“开戏吧。”他对她嘿嘿地笑了一笑。
　　筱金凤眼睛里聚着泪，似乎要哭了，可瞪着眼睛憋着。双手聚在腰上一搭，行了古礼从虎度门上退了出去。

　　那戏还是唱了，所谓的林督军没有来，而周五少也没有再出来寻事儿。姐妹俩就这样妥妥当当唱了最后一出戏。
　　戏毕落幕，灯灭人散。
　　劳师傅和秋源一起将赛荷霜送了回去，筱金凤留在园子里，帮着她师姐卸妆，整理。二人问箱管要了个大木箱子，一件件往里头装行头。
　　“那人叫周宴枫，周家的五少爷。泼皮无赖一个。”筱喜梅坐在一边看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筱金凤聊着。
　　“那人这样的讨厌，将来肯定还要给你吃苦头，你就不怕。”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筱喜梅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筱金凤瞥了她师姐一眼，不理她这句话，低头去理衣服。
　　“这蟒袍破了几处，还得补补，你先别放进去了。”筱喜梅看见金凤正在折一件红纹蟒袍，便过去拿起来顺着身子一抖，将几处磨坏了边的地方一一指给师妹看。
　　筱金凤蹲下来，捡起衣袂检查了起来。
　　“这也破了，连金线都松了，怕是难补。”
　　“难补就干脆不要了，看着怪寒酸的，唱戏的人也有个排场，没排场总归让人笑话。”
　　筱金凤仰着头看看师姐，想了片刻，轻轻嗯了一身，起来将蟒袍折好，放在了一边。
　　“我想好啦。”她说，“我和徐含山成不了。”
　　她装着在数戏服，可心里却一个数都记不住。
　　“我知道。”筱喜梅笑了起来，在木椅子上一坐，似乎累了，“我早看出来了。”
　　“你知道还叫我和他好。”
　　“他喜欢的是我，你也不是傻子，会感觉不到？”
　　筱金凤直起身，将手里捧着的一个乌纱官帽放进了箱子里。
　　“我原还觉得我对不住你，难受的要死。现在看来，真是自作多情，分明是你对不住我。”
　　“哪里有对不住你，你又不喜欢他。”
　　筱金凤有些气，可觉得师姐说得也没错，顿时泄气，索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搬了个小马扎来。
　　“我别的不知道，就知道他对我就是一个好字，好到我觉得不好意思了，不同他一起简直对不住他了，他就成功了。”她坐在小马扎上，手扶着脚腕子，轻声细语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多烦，偏偏还以为你喜欢他。”
　　“我是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他哪里好？”
　　“哪有人是因为一个人好才喜欢这个人的，多是搞不清为什么，对了味儿了就点了那盏灯了。”
　　筱金凤笑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些道理，可不是么，有些人你都不认识，就这么一眼，你就知道你不讨厌他，甚至是乐意让他碰的，多奇怪。
　　“他喜欢你，你喜欢他，怎么还不一起，嫁那个周家老头干嘛去。”
　　筱喜梅没答话，过了些时候幽幽地叹了一声。
　　“他啊，不是那种知道喜欢的人。”筱喜梅瞧着自己葱管儿一般的手指，轻轻地搓着，想把指甲上头不小心染上的红胭脂给刮掉，“他只知道合适。我呀，脾气暴，又心高气傲，他觉得不合适，可你不一样，你文气，贤惠。你才合适，所以他就得选你，选我做老婆是大错特错，选你才是对的，他就做对的事儿。”
　　“那这样一说，我就更不能和他好了。他一点都不晓得我的性子。”
　　两人对着瞧了一眼，都笑了，筱喜梅随手捡了张纸揉成一团丢了过去。
　　“他真是蠢。”她笑骂道，“你厉害的时候他没见过，看了眼你的模样就当你是个白面馒头好欺负。真是蠢。”
　　筱金凤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将脑袋隔在了手臂的窝窝里。
　　“他真是一点不懂我，偏偏就觉得对我好就行了，无趣的很，仿佛买东西似得，觉得合适，就和你磨价格，磨到你觉得也能接受了，就一锤子定音，两下清讫。”
　　“他是这样的人，你不能说他坏，就是傻愣愣的。”
　　“师姐就喜欢他傻愣愣吧。”
　　“唉，还真是。”
　　两人又笑起来，觉得这也的确是个好处，傻愣愣的到底也是老实的。屋子里的油灯被风吹的忽明忽暗，颤悠悠差点连这点光都守不住了。
　　“师姐！”筱金凤盯着那豆丁般的灯火，久而久之眼睛里发酸，“那姓周的大老板家里已经有三房了吧。”
　　那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嗯。
　　“厉害吗？”
　　“不知道呢，他答应我再外面买宅子，互不相见就是了。”
　　“哦，那样好些。”
　　“他在钱上应该不会短我，至于旁的，我也没什么大兴致了。”
　　筱金凤懂那个意思，没说话，直起脑袋，看着那盏灯噗一下灭了。
　　“师姐。”她在黑夜里说，“你走了，我舍不得。”
　　“我知道的。”
　　她们俩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可此时此刻，乌黑一片，有些话倒不显得难以启齿了。
　　“我们吵过也闹过，可我从没盼着你不好，你好的时候我比谁都高兴。你知道我的，我不爱唱戏，你唱得好，我就帮衬你，你要走了，我空落落的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师娘说给人做姨太太丢人，其实我也不觉得，我觉得只要你觉得值，你觉得快活就好。”
　　筱金凤顿了顿，觉得胸口堵着块大石头，得快些说，把这些都说掉，才能透得上气。
　　“周家人今天也见了一个两个，我以前不担心，现在担心了，我怕你不快活啊，我担心到时候有人欺负你你也没人帮着啊。你嘴巴厉害，可也就是个女人，哪里斗得过人家呢。到时候我想冲出去帮你也帮不了，我就怕这个。”她停了片刻，吞咽着，将喉咙里硬块吞了下去，“所以啊，你走了也别忘了我们，不舒服了，就回来找我们吧。咱们回乡下去，好不好。”
　　筱金凤长久地等待着，可那边没有动静也没有回话的意思，只是重重地一声抽泣，接着她也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