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47、女子 唐小萼坐在

　　唐小萼坐在床上，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给她胳膊上的伤口上药，一个怕药水煞到她，轻轻地冲伤口打扇。
　　顾四小姐坐在床边一柸圆墩上，手里剥了颗话梅糖递给了唐小姐。
　　“吃一颗压压苦味吧。”
　　唐小姐接过来含在嘴里，脸上一副义无反顾的凌然模样，偶尔小丫头手重，碰疼了伤口，她也就哆嗦一下，半声不吭。
　　顾四小姐知道唐小姐是心急，想想没两个月就要成亲了，身上脸上还那么多淤青，到时候做新娘子不好看，在她心里别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做林从诫的新娘这桩事儿大。
　　“放心吧，就是点淤青而已，好好很快的。”
　　顾四小姐安慰道，拿手帕垫在手指上将唐小姐的脸掰过来左右看了看。
　　“脸上倒是满好，没什么口子，就是脸色有点暗，多吃点好东西补补就好了。”她说，“看起来他们倒是没为难你。”
　　唐小姐专心地盯着丫头上药，回答起来也是心不在焉的：“那倒是没有，就是常常绑着，也不让动，可难受了。”
　　“绑在什么地方？”
　　“说不清楚，一个小破屋子，什么东西都没有。”唐小姐道，“后来眼睛都被蒙上了，就更不知道了。”
　　“出门坐的什么？”顾四小姐又问。
　　“开始是车子，后来还坐过牛车。是牛吧？慢吞吞的。”
　　“都是些什么口音的人呀？”
　　“听起来像是苏沪的口音，有几个八成是温西的，说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你知道的，温西话真难懂，和日本话似的叽里呱啦。”
　　顾四小姐心想，这几句话算是白问了，啥信息都没有。可是又不甘心，想了想又问：“大约几个人啊？都是什么年纪？”
　　唐小姐现在好不容易逃出魔窟，满心不愿意去想那些个经历，抬起头冲着顾四小姐嗔怪道：“你怎么老问我这些啊，我都不愿意去想，你还偏偏要问。”
　　顾四小姐往床沿上一坐，蹭了过去。
　　“你不知道，我羡慕你呢。”她笑嘻嘻地说，“你这些日子虽然苦，可回头想想，可不是都和电影里似的，美人蒙难，英雄相救。中间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团圆再聚，皆大欢喜。”
　　唐小姐到底年轻，被顾四小姐这么一撺掇，立刻也觉得有点风月电影的滋味，可又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你就喜欢瞎说，换你试试，要多害怕又多害怕，我眼睛都哭肿了，到后来，眼泪都没了，就剩干抽抽的劲儿。”
　　“哎哟，真是可怜的。”顾四小姐一把抱住唐小姐，搂在怀里晃悠起来，“咱们小萼受苦了，让好姑爷挨家挨户去查去，把那几个人一个个都拖出来毙了给你报仇。”
　　唐小姐一听这话，倒有点犹豫。
　　“那还是算了。”她吞吞吐吐的，“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坏事，不至于要他们的命啊。”
　　顾四小姐立刻警觉起来。
　　“怎么的？”她道，“把你绑架了还不算是坏事？”
　　唐小姐这人素来善良心软，想到有人要因为她掉脑袋自然有些不愿意。
　　“我偶尔听他们说话，也不是悍匪暴徒一类的，好像也都有些知识，大约也是为了什么理想之类的吧。”
　　顾四小姐是最听不得理想二字的，她觉得那是废话，傻话，某些人捏造出来唬人的名词，把一些头脑发热的人都给骗了，包括她的三姐。换往常她早就开腔讥讽了，可今天她有别的目的，于是格外收敛，只是笑笑，又道。
　　“真奇怪了，也不见你恨他们。”
　　“你不知道，他们里面也有好人。”
　　“好人？”
　　“负责看管我的，就是个姑娘，人挺好的，对我也照顾。”唐小姐终于上好了药，丫鬟将她的衣袖放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她两条条胳膊放进了被子里，“”
　　“你不知道。”唐小姐说，“他们真是没为难我。”
　　顾四小姐心里想，不为难你倒不奇怪，可却不会让尹兆彰好过。唐小姐大约也想到了这一层，看着顾四小姐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歉意，有些徒劳地说：“林家人会把尹先生救出来的，你也别太担心。”
　　顾四小姐知道这也就是句安慰话，并不当真，尹兆彰死了对于林家人来说，根本无伤大雅，谁也不会真心在意。可顾四小姐这会儿却在意起来，她突然觉得有点可惜，这男人原本就要成为他丈夫的，身份贵重，人也长得不错，她还没来得及了解了解，认识认识，这人就没了，岂不可惜。
　　她正瞎想着，外头有人敲门，进来个老妈子，手里拿着个盒子，说是林护军送来的补品。顾四小姐走过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是颗老灵芝，他倒是疼你。”
　　唐小姐脸瞬间就红了，让人把盒子拿过去，捧在手里甜蜜蜜地瞧着，仿佛那是林从诫的胳膊，抱着能有好一会儿的亲昵。
　　顾四小姐啧啧了一阵，见唐小姐有些累了，便让人安顿她睡下，自己也告辞离去。
　　出门的时候遇上了林从诫的人马换岗，她瞧着那些人训练有素，一丝不苟的，不禁回头问管家。
　　“之前也这样？”
　　管家忙答道：“之前也有派人跟进跟出的，倒是没现在这样严密。”
　　顾四小姐哦了一声，管自己上了车。车子本要回顾宅，可她想了想，叫车子转弯去了林氏府。
　　看门的一看就是顾四小姐的车子，便也不阻拦，直接开门放了进去。林氏府如今守备森严，有这样待遇的也就她一个。
　　到的时候正赶上林从诫和幕僚们开会，她便独自去偏厅等着。几个丫鬟正抱着棉被、褥子上搂，被她瞧见了，觉得奇怪，就叫住问了一句，一个带头的丫鬟回话道。
　　“是给筱老板准备的，她昨天睡在西头的客房里，可是今天一早，发现水管子漏水了，厕所里湿答答的一片，不好住了，所以这会儿要搬到东头去。”
　　顾四小姐得知筱金凤住进了林氏府，颇为吃惊，打发走了丫鬟，一个人上了楼。西头的客房门房大敞，并不见人，大约已经挪了过去，但想想那边还没收拾好，人肯定不会待在那里等。于是顾四小姐提步去了中庭的露台，果不其然，在那里见到了筱金凤，一个人裹着披肩站着，有点形销骨立，仿佛瘦得要随风去了。
　　“外头风大，筱老板何不进来坐，我让人上茶。”
　　露台后头是二楼的雅室，平时也兼作会见密友之用。顾四小姐站在玻璃门边，冲着筱金凤笑道。
　　筱金凤回头看，正赶上一缕阳光打在顾四小姐的脸上，顾四小姐是个妖娇的人儿，形容举止带着点猫态，加上瞳色偏淡，阳光一照，显得格外撩人。筱金凤回头打了个招呼，看顾四小姐并没问，便也不解释，顺势谢过一同进了屋。
　　下人们听见顾四小姐的吩咐，便赶紧去端茶端物，她在林家，仿佛半个主人。下人们知道林督军偏爱她，林护军又待她不同，原以为会成为林家的正经主子，没想世事变换，到底没成。
　　“筱老板一个人在白楼也担惊受怕，这儿还有点人气，有人照应。”
　　顾四小姐看着茶水从弯曲的插嘴里潺潺而下，将话不清不楚的掩藏在了氤氲之后。筱金凤听着这话，觉得软硬兼有，突然有个念头，觉得这个顾四小姐真是天生适合当个督军夫人。
　　她疲惫地笑了一下，举起茶盏，假模假式地拿嘴唇碰了碰杯壁，仿佛只是一个柔弱的，失去了主意的女人。她暗地里想，眼前到底是尹兆彰的小姨子，她无论作何表现，都不合适，顾四小姐大可以厌恶她唾弃她，可她除了摆出一副可怜相，还真没有别的选择。傲气自尊那些东西此时此刻毫无用处，她虽然不知道顾四小姐会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可她知道，她不能得罪了她。
　　顾四小姐嘴角微微翘着，含笑道：“尹先生的江州之行，真是运气坏极了。先是家姐的事儿，后来又遇袭，这会儿还碰到了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真是一波三折。”
　　她等着茶凉，才施施然端起抿了一小口。
　　“所幸遇上了筱老板，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我算什么知己呢？”筱金凤道，“只是露水……”她想说夫妻二字，又惊觉不妥，便闭了嘴，可先前两字已然脱口，还是有些尴尬。
　　顾四小姐摇摇头：“那词儿是骂人的，鄙夷男女之间只有皮肉上的勾搭，您和尹先生可不是。”
　　筱金凤有些惊讶，静等着顾四小姐说下去。
　　“您既然肯屈尊到了林氏府，算是对他有情有义了。”
　　“这话我不敢受，说白了，林护军出马，我想不来也不敢。”
　　顾四小姐听了咯咯直笑：“我就是喜欢您的姿态。”
　　“姿态？”
　　“大方！”顾四小姐道，“女人里难得的大方。”
　　女人看女人总是准的，筱金凤第一眼见顾四小姐，就觉得她是个厉害的人物，如今愈发笃定，所以言语里也不藏着掖着。
　　“我身份这样尴尬，若不大方，就越发讨人嫌了。”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忍不住想，不知道她姐姐是个什么模样的，若也同她有几分相像，嫁给了尹兆彰，也算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顾四小姐将身子往后靠了些许。
　　“我姐姐倒是不如你。”她说。
　　筱金凤一愣，听她继续道。
　　“她这人不合时宜。光这一点，就该死。”
　　“这话说得重了。” 筱金凤道，她想起自己和师姐也有吵死打架的时候，可再不好也没像这位顾四小姐那样恨的。
　　只听顾四小姐道：“她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说破了天，也就是婚嫁上没顺她的意，就好像受什么天大的委屈，却说走就走，留下了一堆烂事儿要人给她擦屁股，可不是该死么。她不跑，尹先生早就回建北了，匪徒们也就没机会在江州下手，不在江州下手，也就不会把唐小姐、林护军拉下水，搞得几家子都鸡飞狗跳的。”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筱金凤那双黑漆漆静悄悄的眸子，料想她心里并非波澜不惊。
　　“现下尹先生要是真出了事儿，远在建北的尹将军得了消息，能轻易放过林家人？这会儿是还压着谁都没告诉，可要是事情露陷了，或者明天早上在江里找到了尹先生的尸首，那天下可就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