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39、嘈杂 车站里

　　车站里头的人熙熙攘攘的，司机拼命按着喇叭想要开出一条道儿来，可人群麻木的往前挪动，仿佛知道你不会压过来，又仿佛知道人多的地方总是安全的，依旧慢慢向前涌动着，偶尔有几个人让开了，车子才能往前去一些。
　　“要不我下去走吧。”筱金凤心里急，见车子不动，便想下去自己走，可司机不答应，说尹先生交代过的，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停车。喜梅也在后头拉她，说车子打了招呼才能进站台去，她们俩都没买票，进不去的。
　　金凤没办法，扭头看着窗外，一个坐在藤条筐子里被父亲担着的小孩看见了她，羞涩地笑了起来。金凤一愣，也颤颤地回了个笑脸。
　　“进口处在查人呢。”司机解释道，“林将军遇袭的事儿闹大了，军队的和警察厅的通力合作，一进一出，两头查人。您这样子是进不去的，只能从旁边的车道开进去，那还不一定行，正赶上非常时期。”
　　车子在车站门口停下，司机一个人下去打点。金凤和喜梅在车里等，不时有人从车边走过，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一群人，灰蒙蒙的，五官都模糊了，仿佛只有一个表情，只是一个符号。筱金凤坐在车上，无端生出了一点的恐慌，仿佛这种灰蒙蒙会一寸一寸侵蚀过来，吞没了她。
　　不一会儿，司机回来了，带着几个大头兵，把车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翻，然后开闸放了行，车子一进站台停好，筱金凤就带着喜梅跳下了车。江州去信远，得坐去金陵的火车，这车子原本都是朝发夕至，后来改成了中午发车，等到金陵多是要到半夜的。况且火车票只卖票，不卖座，全靠抢，位置谁先上车抢着了就算谁的，总有不识相的人一个人占一排座，金凤想着师傅这样大的年纪，秋源年纪又小，抢又抢不到，吵也吵不过，怎么办才好啊。
　　她和喜梅，一个人往东，一个人往西，分开了找，筱金凤往东走，跑进车厢，往人缝里钻，一张脸一张脸扫过去，全是陌生苦闷的样子，看久了都会觉得麻木。可三等车厢搜到头，也没有师傅和秋源的影子。筱金凤想回头再找过，可车厢里人都满出来了，哪里还挤得进去，没办法，只能又下车。正赶上另外一班列车进站，下车出站的和进站上车的哄在了一起，筱金凤只觉得有成百上千张脸在眼前晃过来晃过去，来不及让她认清就错过了。
　　正着急，就看见人群中过来了一队人，异常显眼，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护着一位小姐从贵宾室出来正往站台走。
　　一个士官在后面追着赶着劝：“唐小姐啊，咱们回去等吧，外头不太平啊，林军长说了，不就是个同学么，犯不着出来等，您就回贵宾室等吧，我们给你外头看着。”
　　那位唐小姐看着有点生气，脚步愈发的快了起来，一边走嘴里还抱怨：“你们接，你们认识人吗？就知道说，也没见你们真出来接人啊。”
　　“您不是把照片都给我们瞧了么，我们可都记住了。”
　　“你们分明就是敷衍我呢，哪里记住了……哎呀……”唐小姐回头数落那个士官，一不小心撞上了也在找人筱金凤，斜斜地栽倒下去，后头跟着的士官吓了个半死，忙冲上来付她，可手还没挨上，就听见后头有人大叫着冲了上来。
　　“松开手松开手，那是唐小姐，也是你们能碰的！”
　　冲上来的是个中年的婆子，一脸大惊小怪，士官吓得松了手，唐小姐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她揉揉腰，抱歉地看着筱金凤，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那老婆子给抱住了，唐小姐一脸的莫名，疑惑地瞧着婆子，后头的士官也是莫名其妙，看着老婆子直犯嘀咕。
　　可老婆子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手里一条毯子直接裹在了唐小姐身上，嘴里还高声叫嚷起来：“哎哟我的小姐啊，太太知道了，可要急死的呀，你怎么能这样不听话。”
　　唐小姐被这一嚷给吓懵了，又想起刚才撞了人，连忙回头冲筱金凤道歉，一边说对不起，一边用力去甩那婆子的手。
　　筱金凤也忙说不要紧，可话音没落，突然听见远远的几声枪响，车站里突然静默了一下，奇异地一秒钟，像集体沉睡了，紧接着突然惊醒，尖叫着骚动起来，涌过来挤过去，将筱金凤和那位唐小姐向两个方向冲开了，筱金凤远远地看见，唐小姐被那个婆子抱着肩膀向外跑去，身后的士官却被蜂涌的人流隔了老远，正拼命地往前追。
　　筱金凤觉得有些奇怪，可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顾不上想，转身去找喜梅，一边随着人流往外，一边四下里张望，总存着一点侥幸，盼着能看见师傅和秋源，可等她好不容易到了方才下车的地方一瞧，别说师傅了，连师姐都没个踪影，转身又要去找，却被司机一把抓住了。
　　“您别去了，在车上等着，你找她她找你更没个头儿了，还是等在这儿的好。”
　　筱金凤知道这话在理，听了司机的安排，坐进车里等，没过多久，就看见喜梅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身上的貂皮大衣都被挤得没了形，她看见金凤，忙支起胳膊摇了摇，又推又搡地拨开了人群，一屁股做进了车里。
　　“没找见。”她喘着粗气，生气地说，动手把帽子一掀，就看见额头上一阵热气，“不找了，回去。”
　　筱金凤也点点头。
　　“这车估计发不了了，她们走不了还得回长坂巷，咱们上那儿等去。”
　　说完，拍拍车门，示意司机打道回府。

　　唐家的公馆建在霞光路上，地段好，算是正正经经的市中心，可也因为这个，显得有些太过热闹。江州城里的头面人物也大都想着要在此处置业，唐可为做为唐氏集团董事长，自然也是个中翘楚，不能免俗。他早年是做火油生意发的家，但却身逢乱世，战火一起来，差点将他的火油生意给断了。好在他生性机敏，通过大舅子顾载塬的关系，与当时还是江南兵马司指挥使的林忆景搭上了关系，那时候，各路人马都想着要北上，林忆景也蠢蠢欲动，唐可为忙不迭地大力支持，虽说林忆景的北上之行无功而返，可唐可为的那份人情还是赚来了。
　　唐可为的妻子顾素秋是顾载塬的亲妹妹，顾载塬的发妻林映又是林忆景的表妹，林、顾、唐三家互相结亲，一军一政一商，互相庇佑着，各有各的风生水起，唐家的生意自然也是越做越大，到了现在，旗下已有纱厂九间，火油厂十四间，面粉厂六家，另有外贸行、货运行，算的上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商家了。
　　原本林家要与唐家小订，顾家又要与建北的尹家结亲，本想着一起热闹热闹，谁想到，顾三小姐订婚前跑了，这事儿可不光彩，搞得唐家也不好意思大操大办，顾太太因此也觉得不好意思。
　　“我真是觉得亏待了小萼，本来可以搞得风风光光的，偏偏被麦琪搅合了。”顾太太坐在沙发里叹气，一说这个，眼睛就红了。顾四小姐也作陪，见着母亲这个样子，忙打岔道。
　　“小萼呢？怎么不见她？我还想问她借串珍珠项链呢。”
　　唐太太正在削苹果，听她问起小萼，摇头发愁道：“还说呢，这丫头真是没办法，非要去接车站她一个什么同学，这不，一早就出去了，你要借什么项链，只管自己上去拿就是了。”说着，让身边伺候的老妈子带顾四小姐上楼去。
　　顾四小姐本来只是打岔的，但见姑妈当真了，也只能起身跟着老妈子上楼去。唐太太一等她消失，忙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将脑袋凑到了嫂子身边问。
　　“我听说尹家的意思是娶老四？”
　　顾太太回头望了一眼，见顾四小姐走远了，这才回头道：“是这样一说，尹将军来了电报，问老爷的意思，我看老爷是要答应的，他舍不得这门亲家。”
　　顾太太是极有涵养的人，虽然心里一百个不高兴，可脸上并没有显示出多少对丈夫的不满。唐太太也知道嫂嫂的性子，叹了口气安慰道。
　　“也就是这么一说，现在这世道，一天一个样，谁知道最后会怎样。”
　　顾太太拿起唐太太搁下的水果刀，接着削起了苹果。
　　“我是舍不得啊，你知道的，几个孩子里，我是偏疼老四的，原本儿子就不如女儿贴心，麦琪又总是读书看书的，只有吉雅最腻着我，真算是我心尖上的肉啊。”
　　唐太太怎么会不知道这点，想想自己就一个女儿，还好嫁得近，要见一面也不是难事，顿时有几分庆幸，愈发同情起自己的嫂子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哪能安排的了啊。”唐太太安慰的无力，绞尽脑汁也只有这干巴巴的一句，想想看，嫁到建北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去，冻都冻死了，哪里有半点福气可算啊，于是又说，“我看那个尹公子还算是斯文正派的人，并不像是个鲁莽武夫，说不定和吉雅那个活泼性子刚刚搭配上。”
　　顾太太将苹果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张口要说话，却听见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我找不到她的东西，等她回来我直接问她要。”顾四小姐小跑着下楼来，脸上带着快活的神色，简直有些太过快活了，“反正我不急。”
　　顾四小姐瞥见她姑母飞快地按了下母亲的手，心里头笑笑，并不说破，只是挨着母亲坐下，从茶盘上取了绿豆糕小小咬了一口。
　　“她去接什么同学啊，来参加婚礼的？”
　　“是啊，说是以前中学里的同桌，后来父亲去美利坚做参赞，她也跟着去了，不过总是有书信往来，联系一直没断。”唐太太接口道。
　　顾四小姐娇俏地哼了一声：“我看啊，小萼是恨不得把所有认得的人都请来，真是春风得意，真讨厌，估计刺激人呢。”
　　唐太太顿时笑了起来，顾太太也顾不上伤心了，嗔怪地瞪了顾四小姐一眼，瞧见她头发乱了，便抬起握了帕子的手，仔细地替顾四小姐将一小缕碎发给别进了发夹里头。
　　顾四小姐抿嘴一笑，凑过去在顾太太的杯子里讨了口茶。唐太太见了，也忍不住笑骂她。
　　“多大个人了，还这么讨嫌，好像我这里少你一杯茶似得，我让人给你倒去。”
　　“可别麻烦了。”顾四小姐摆摆手说，“我本就不爱喝茶的。”
　　“我听说一辰在房子啊？”
　　唐太太问，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长旗袍，原本是显胖的颜色，可她身量高瘦，穿着倒是刚好。说话的时候，手上的碧玉镯子随着她的手势一跳一跳的，就和这人一般的利落活跃。
　　“嗯，他忙，让我帮着看看，我待会约了常先生来，说是要再带我们去几个地方瞧瞧。瞧了这几日，都给瞧累了。”顾太太在心里叹了口气直觉得有孩子真是天底下最最累的事情，不过有出息没出息，都是负担。
　　“可不是，当年买这里的时候，也费尽了神，现在想来都觉得讨厌。”
　　姑嫂二人闲扯着，顾四小姐便靠着母亲身侧，静静听着，不时打趣个几句，乖巧异常。眼看着快到饭点，却见管家进来通传，说是周家四少爷来了。
　　“哟。”唐太太嘴角一弯，轻轻叫了一声，“不用问，肯定是来见吉雅的。”
　　顾太太转头看着女儿，安宁的脸上又是担忧又是心疼，竟让四小姐心里头泛起了酸。她懂母亲的心思，恐怕是希望她能选个自己喜欢的，但又觉的万一真喜欢了，却又不了了之，空伤悲。
　　“连约也没约，真讨厌，还当本小姐天天闲着呢。”顾四小姐伸了手臂揽住了顾太太，撒着娇，摇晃着，“今个儿陪妈妈，谁理他。”
　　“你若有这个心，天天能陪，偏偏这时候来讨好，假模假式的，歇歇吧。”
　　唐太太站起来，过去轰开了顾吉雅。
　　“我们姑嫂还有体己话要说，你瞎凑什么热闹。”
　　顾四小姐猛一下站了起来，拍掉了裙子上的碎屑，撅着嘴儿道：“那我可去了，晚上回来陪妈妈说话。”
　　顾太太在她腰上轻轻推了一把，温温柔柔地笑了，一派慈母之态。
　　“去吧，不急的。”
　　四小姐得了令，叫人拿了外套准备出去，才出门，就碰上了林从诫，红着眼急轰轰地往里冲，看见顾四小姐，抬起头粗声问了一句。
　　“小萼回来了吗？”
　　顾四小姐这也正奇怪呢，忙说没有。
　　林从诫张口cao了一声。
　　“那帮没用的兵蛋子，跟个人都能跟丢了，什么东西！”
　　顾四小姐心里咯噔一下，想着：真是流年不利，这是要往死里逼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