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38、回乡 筱金凤在楼

　　筱金凤在楼上换衣服，不一会儿，尹兆彰上来敲门，看上去愁眉不展的。筱金凤犹豫了一刻，还是没问他出了什么事儿，只说自己和师姐约好了要去找师傅去。
　　尹兆彰点点头，进了她的屋子，她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就只得自管自忙起来。
　　过了半晌，等她带好了一只小耳坠，才听见尹兆彰发话。
　　“朗园最近没有消息过来是吗？”
　　筱金凤摇摇头道：“这几日也没有消息让我去。你也知道，只能她找我，我是不能求见她的。”
　　尹兆彰嗯了一声，在小圆桌旁坐下来，筱金凤瞧瞧他的样子，知道他正想事儿呢，便不去吵他，等捯饬好了头面上的事儿，取了大衣搭在手腕上慢慢走了过来。
　　“我要出去了。”她冲他道，看见他这样忧心，不自觉也小心翼翼起来。尹兆彰抬起头看看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想和您说会儿话。”
　　他又称呼我为您了，筱金凤直觉想，这定然是有要紧事要说了，于是又将大衣放到了一边，乖乖坐到了他对面。
　　“你说，我做事儿是不是有些急躁了啊。”尹兆彰问的突兀，筱金凤愣了一下，回答道。
　　“我还觉得你做什么事儿都是慢条斯理的呢。”
　　“慢条斯理的是看上去，心里是真着急。”
　　“那你装的可真好，一点看不出破绽。”
　　他挑着嘴角似笑非笑，仿佛还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沉默了一会儿道。
　　“那朗园的事儿你得记着，唱本到时候我让人给您，您有机会就递给她看。”
　　筱金凤想，这话听着就像是交代后事，想说句俏皮话将这样的阴雨寒气驱散，可张开嘴也想不出要说什么好，只能应了一声好，又道：“你要是为这事儿着急就大可不必了，这事儿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你赌的是人心，可人心谁摸得透啊。”
　　“可不是么，我原本想得好好的，一根柴一根柴的添，可现在事儿都搅合在一起了，也不敢轻举妄动。”尹兆彰看着她，目光极认真、极仔细，就好像是她脸上写了答案一般，筱金凤倒是被人看惯了的，并不在意。
　　“你说的是什么事儿？”她问道，“朗园的事儿和什么搅合在一起了？”
　　尹兆彰摆摆手道：“等您回来了再说，我自己还没捋顺溜呢。”
　　筱金凤不逼他，站起来穿上了衣服，嘴里埋怨他。
　　“分明是你说想说说话，结果又不说了，真是的。”
　　她故作轻松，尹兆彰也配合着，送她下楼上车，临了还叮嘱她路上小心。筱金凤被他这份殷勤搞得别扭，忍不住说：“你太客气了，我还要谢谢你让我用车呢。”
　　尹兆彰正色道：“车牌是打过招呼的，各处都能进去，你尽量待在车里，别出去乱跑。”
　　筱金凤听了忍俊不禁，回道：“我是要和师姐去找师傅的，怎么可能只待在车里。”
　　尹兆彰大约也觉得自己这话傻了，只能又道了几声小心，便让司机送她走了。筱金凤心里直嘀咕，觉得这一早上，尹兆彰都古古怪怪的，方才陈鸿熙进来说有事儿和他商量，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事儿？大概是因为林将军才被袭，人人自危草木皆兵吧。他又说什么事儿都搅合在一起了，这是想干什么呢？
　　筱金凤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念头再一转，觉得自己这里也是麻烦事儿一堆。这边把师傅劝了，还得安排住院，回来还要等消息再去朗园，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这几天看尹兆彰的态度，倒不似原来那般的笃定了。
　　白楼离着周家大宅有些路，大约开了半个钟头，终于到了地方。司机下去叫门，看门的出来，显然是被打过招呼的，连忙请筱金凤进去坐，筱金凤想着要赶时间，不打算进去，可没一会儿，传话的出来，说四姨太在伺候老太太念佛呢，得等一会儿，还是进去等的好。
　　筱金凤无奈，只得下车随人进了周家大门。江州的房子大多是西式的，周家的也是如此，海派风格的三幢小楼，左中右环抱坐落，中间是一片花园草皮，有工人正在在修剪枯枝，草皮中间还放着桌椅秋千，全是西洋玩意。
　　筱金凤被带进佛堂外头的会客厅喝茶等着，这会客厅是中式的布置，对面六张官帽椅，正中靠南的墙下放着两张高椅被黄梨木的方桌隔开，背后的案几中间摆着钟，右边摆着面黄铜镜子，左边则摆了花瓶，这是这边的习俗，几样东西合起来钟声瓶镜，寓意终生平静。筱金凤琢磨，这八成是老太太自己的会客室，把她叫到这里来，难不成是老太太的意思。
　　看看时间，才九点半，筱金凤没办法，只能坐着等着，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口进来个男人，看见筱金凤，有点吃惊，立在门口叫了声“唷”，筱金凤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来的是谁，斜着眼睛瞪着周五少，也不打招呼。
　　“老太太还没出来呢？”周五少对她这态度早就习惯了，晃晃悠悠走过来，往椅子上一坐，驾着二郎腿看着她。筱金凤也不响，别过头只当没听见。
　　周五少见她不肯说话，也懒得废话了，手肘架在扶手上，手掌撑着面颊，抖着脚一起等。等时钟敲了十点，内室里面总算有声音了。几个丫鬟先出来打帘子，接着，一个盘着发穿着缎面袄的老太太由筱喜梅扶着走了出来。
　　筱金凤知道那定是周家老太太，连忙站起来行礼。周五少不拘这些，直接上去叫了声奶奶，从左边搀住了老太太。
　　喜梅冲金凤打了个眼色，脸上带着点不耐的神色，金凤忙摇摇头，示意不急。周五少拉着老太太，聒噪着什么“……可稀罕了，我带您去……”，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瞥喜梅。老太太瞧着筱金凤，笑呵呵的模样还算是慈爱，她拍拍周五少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扭身冲着筱金凤笑问：“这是喜梅的师妹吧。”等金凤应了，又称赞道，“模样长得真俊。”
　　说罢，让人去取了个红包来给了筱金凤，说是见面礼。筱金凤见人家这样的礼数周全，自己却是两手空空，很有些不好意思，老太太倒不在意，知道他们有事儿要忙，便让喜梅跟着一起去了，只说晚饭要回来一起吃。喜梅不敢不应，又送老太太出了会客厅，这才急急忙忙更衣洗手，跟着筱金凤出门往门外走。
　　筱金凤手里还捏着那个红包，总有些拿人手短的意思，说起话来，也绵软了些。
　　“我瞅那周家老太太似乎还和气呢。”
　　喜梅哼了一声，也没反驳，指了指那只红包说：“就是你这样的人讨厌，被几个小钱就收买了，她啊，最知道收买人心了，上上下下打赏起来真不手软。”
　　筱金凤被说中了软肋，但嘴上不服，且了一声道：“话不能这么说，难不成她难为你了？”
　　“那道没有。”喜梅身上穿着新买的貂皮大衣，塞在汽车里鼓鼓囊囊的，可的确看上去富贵，“她倒是不难为我，就是规矩多，必须按着她的规矩来，早上六点多就得起，除了大太太，其他几个上午都得轮流伺候她念佛，晚上也不能在外头逗留久了，要是老爷要带人出去饭局，必须早先跟她请示了才行。”
　　喜梅想了想，又舔了一句：“就是会做人，态度好，总是笑呵呵的，好像见谁都喜欢似得，其实我看啊，除了她的儿子孙子，别人都是个屁。”
　　筱金凤听了觉得喜梅话糙理不糙，手里那只红包也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胡乱塞进手袋里，说起了师傅的事儿：“师傅就是不会做人，说什么话都显得可恨，让人忍不住要反她，和她吵。”
　　喜梅点头道：“可不是么，以前我以为就我是不听话的，没想到你也是一个。”
　　“师傅喜欢你，所以你不听话没事，可我不行，必须乖乖的，做错一点都不行。”
　　“就你说的难听，师傅也疼你。”
　　金凤知道，这话是师姐说出来安慰她的，到底亲疏有别，喜梅就算是出去给人做小，师傅还是会花光了所有的积蓄钱财给她置办嫁妆，可她呢？压根就没想到过她。
　　喜梅心里也清楚，所以也不多说什么了，等到了巷口，一前一后跟着金凤下车，拿手捏着裘皮大衣的领子，挽着筱金凤朝老房子走。姿态很有几分矜持劲儿，颇有皇后返乡的意思。金凤知道，师姐八成把师傅那句回乡下当玩笑话，所以不急，可她不敢大意，心里有些自私地想着，这要真走了，就全赖我了，这么大的罪名可背不起。
　　二人到了屋门口，却看见外头挂了锁，各自心里都是一跳，心想，坏了坏了。筱金凤更是着急，跑到旁边的屋子敲门询问，里头出来个穿花袄的女人，衣领半开，头发也是散乱着的，瞧了瞧筱金凤，又瞥了一眼后头一身华丽的筱喜梅，斜着身子歪着眼哼哼道。
　　“来迟了，你们师傅走了。”女人说话的时候颇为不屑，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傲。
　　喜梅皱着眉远远地问：“走了？什么时候啊？”
　　女人一抚头发，记起了领子还打开着，又忘了头发去扣扣子。
　　“不是要回信远乡下么，早上出门赶火车去了，你们追去啊，说不定还能追得上啊。”
　　话音一落，就看见筱金凤连声谢谢都没说，转身抓着筱喜梅就往外跑。
　　“去车站去车站，还能堵得上。”
　　喜梅这会儿才认真起来，顾不上自己的貂皮大衣了，跟着筱金凤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