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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思 筱金凤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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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金凤住在朝南的一间卧房里,床上多出来的一半,趴着那只被筱喜梅留下来的小哈巴狗,她没给小东西起名字,因为怕他终究不是她的,以后哪怕会想念,也只能想“那只小狗,”然后因为麻烦,便会忘了。
小狗困了,脑袋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又因为天性机警,但凡门口有人走过,他都会跳起来,将耳朵朝着门,大侦探一样地注意着门口的动静。筱金凤喜欢他毛茸茸的憨样,时常将他抱在怀里亲昵,他也认定了她,时时跟在她脚边,像个傻气的跟屁虫。
刺耳的电话铃远远传来,撕扯着嗓子,格尔零格尔零地叫。有人跑过去接,然后,她听见对面屋子里有人开门出来了。
“……林从诫的副官……”
“找到了?”
“大概抓到了一个。”
尹兆彰和杨六安的声音在过道里散漫地传了进来,筱金凤稀稀落落也听得个大概,她将手指插进哈巴狗的背毛里,轻轻为他瘙着痒痒。哈巴狗打了个哈欠,像完成任务的大功臣,重新趴回了被子上。
明天要去找师傅了,外面不太平,这时候出发可不行。她心想,还有秋源,跟去乡下干什么呢?都这年纪了,花花世界也看过了,难道还能安心在乡下待着?他们说抓到人了?那尹先生应该安全了吧。他们抓人的本事倒是真好,不过才一天,也不知道抓错了没。那些人也真是,竟然这样容易就被抓住了,她总以为这些人是上天入地绿林好汉,总有别人没有的本事,谁知也就这点能耐。
她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想岔了,有些丧气,伸手拉暗了台灯,靠在软枕上休息。外面始终人来人往,而她也毫无睡意,就好像大雨夜,安全地躲在家里,可心情却没有窃喜,只有被雨声催生的焦虑。
尹兆彰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很多念头。
抓到了一个,拉进去审了?尹兆彰素来对人的所谓气节没有信心,他不信在大刑之下还有撬不开的嘴,如果顺藤摸瓜抓到了主谋,对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暂时安全了。可这样的好处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留着他们,他们会有大用处,不能让他们成了林从诫刀俎上的肉。还有林从诫,半夜里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是什么意思?好意?告诉他凶手抓住了,让他稍稍安心?还是要试探他一下,等他的动作?如果他是林从诫,他会怀疑所有和这件事情有关却又全身而退的人。还有老皇后的事儿,现在不能停下来,得再添把柴,他得去见见老皇帝,可不能突兀的,得找些合适的理由啊。
尹兆彰的脑子停不下来,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将胳膊架在了膝盖上,两只手掌习惯性地捏成了拳头。
他有一些很好的安排,如果能按部就班的下去,似乎很完美,可他需要一些帮助,还要很多运气,这意味着他原来的安排太过幼稚,太理想化了,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接二连三出现的情况让他意识到,他大哥对这件事的疑虑是对的,这里是江州,他要小心谨慎,要夹起尾巴做人,还要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干那样的事儿,太难了。所以大哥没指望他能成功,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是想要成功,给父亲看看,给大哥看看。
被电话吵醒的白楼已经渐渐安静了,尹兆彰抬起头,望向了二楼那间朝北的屋子,房门紧闭,与世隔绝,可他知道,她一定没有睡。她能帮我。尹兆彰突然想,她虽然不起眼,可她确实能帮我一把。
他起身上楼,走向了她的房门,他突然想见见她,和她平常地说几上句话,也许,他还会吻她,是的,他突然间想吻她。
他这样想着,在她门口停下了脚步,手轻轻地提起放在了门把上。
筱金凤站在房门的那一边。
她听见他的脚步渐渐近了,随后在她门前停下,她以为他要敲门了,心里不自觉涌起一阵慌乱。
她悄悄地走过去,将手指勾在了把手上。
小狗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站在床上用亮晶晶圆滚滚的眼珠子瞧着筱金凤。
她被他瞧得心慌,好像不可告人的秘密大白天下。
别傻了。
他想,仿佛不能一瞬间醒了,不能相信自己的愚蠢。
别傻了。
她想,手指一寸寸滑下来,转身走向小狗,将他抱在了怀中。
陈鸿熙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丢在石子路上,使劲地用脚底碾灭了最后的火星。他看见她的房间关了灯,随后,东边的那间的灯光亮了起来。
有人又给他递上了一根烟,可站在夜风口里,火柴总烧不足。陈鸿熙看着忽明忽暗的火焰,突然想,他并不怪筱金凤,从来没有,哪怕她如今住在了白楼里,他却依旧没有怪过她。
她要是喜欢上尹兆彰倒也不奇怪,哪个女人挡得住呢?有权有势的还张了一张风流面孔,所以他觉得他怪不着她,没人规定了她一定要喜欢他,从生到死,非他不可。当然,他不服气,也有些生气,可这种喜欢不喜欢的事儿,不服气顶个屁用。
火终于擦着了,他微微低下脖子,将香烟送进了那簇跳跃的火焰中。
天蒙蒙亮起,白龄从舞厅里出来,坐进了黄包车里,半寐半醒的往后一靠。她觉得身子累了,可脑子异常清醒,有些胡思乱想在清早的薄雾中,尤其活跃。
她想到陈鸿熙,想到他又有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她知道那个筱金凤如今跟了大人物了,没说句话就将陈鸿熙晾到了一边,可真是狠心。女人看女人就是准,当初她一看筱金凤就知道是个厉害的,只不过脸蛋占了便宜,看着像是只小白兔,温顺惹人怜。
真是本事好,三下五除二,就将建北尹公子勾到手了。其实啊,陈鸿熙将来也必定是个人物,只是再是个人物也不能和拿枪杆子的比啊,那可是呼风唤雨呢。
白龄换了个姿势,将黄包车上脏兮兮的毛毯往胳膊上拉了几寸。不过这样更好。她心想,这样陈鸿熙就是她的了。她就是喜欢他!
车子停在了巷口,她尚未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迟缓地迈出了步子,塞给车夫几角钱,哼着小曲走进了小巷。
她总在这个时间到家,习惯了巷子里安静,也习惯了高跟鞋孤单的回声。可今天却有些不同,她的脚步声被突然闯入的脚步打乱了,白龄警惕地一顿,没回头,加快了步子,可有人从后面突然扑了上来,在她尖叫之前将她死死按在了地上。
筱金凤拉开窗帘,瞧见了玻璃窗上结起的薄冰花,冬天的早晨,总有一种肃杀的凌厉。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等觉得冷了这才慢腾腾地回来洗漱,更衣。她画了淡妆,烫过的头发有点长了,披着也不好看,于是她找来几个夹子盘了个高髻,显得有了几分成熟的风韵。等收拾妥当,这才带着那只小哈巴狗一起下楼。
赵妈看见她,问她是吃稀饭还是喝牛奶,筱金凤瞧见桌子另一头还空着,便说不急,等尹先生下楼了再说。
她找到了自己记下的号码,给周家去了个电话,本以为筱喜梅还睡着,想让仆人留个口信约师姐一道去找师傅。可谁知道那边立刻去将喜梅找了来,只听对面一声懒洋洋的喂,筱金凤忍不住心里笑道,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周家老太太的威力真大,竟连师姐都早起了。
“她闹着要回乡下去。”筱金凤说,“都是我的缘故,所以不能不去劝劝。”
筱喜梅早知道了这事儿,听上去也不怎么在意。
“老家伙就是这个样子,倔死了。”这一次,事情不是因筱喜梅而起,她便有了一点过来人的高姿态。
“你陪我去吧,我怕她骂我,我受不了。”筱金凤道。
喜梅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你真是讨厌,以前骂我,也不见你陪绑啊,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吃过饭你来找我就是了。”
两边电话一挂,筱金凤顿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也舒畅起来,起身回了饭厅,尹兆彰也刚好进来。
“早呀。”她冲他道。
尹兆彰点点头,想到了昨天在她房门口踯躅的时刻,又因为看见她此刻神色快活,便觉得自己昨晚格外的傻,有些孩子气地恼怒起来。
“您比我更早。”
“是啊,一会儿约了师姐去找师傅。”
筱金凤坐到了桌旁,自己动手盛了碗粥,尹兆彰将手一伸,蛮横地要,于是她也只能顺从地将这一碗递给了他,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正要盛第二碗,却看见杨六安领着陈鸿熙来了。
筱金凤手上的勺子还悬在半空中,白粥顺着勺底往下漏,头一扭,撞上了陈鸿熙的眼神,顿时有点闷心。
“尹先生,我有事儿想和你谈。”
陈鸿熙的眼神从筱金凤身上一闪而过,他一脸肃然,显然有要紧的事儿不能耽误。筱金凤并不想碍事,不等人开口,便自己站起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