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大乱 尹兆彰不关 ...
-
尹兆彰不关心林将军死了没,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陈鸿熙今天的安排,算是救了他的命了。
陈鸿熙也知道出事儿了,他被杨六安叫进书房里,尹兆彰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陈鸿熙自打到白楼,就从来不曾踏足过内室,因为想到筱金凤也在这里头待着,总嫌这一个屋檐下头三个人,太挤。
有消息说林将军在外国人开的医院里动手术,半边人被炸烂了,估计活不了了。尹兆彰不得不怀疑,那颗炸弹原本是冲着他的,林忆景在江州沪省混迹这么多年都平平安安,突然就遭了灾了,没有道理。
“今天的车子,是你从阮老板那里调来的?”他看见陈鸿熙进来了,开门见山就问。
陈鸿熙也没犹豫,干干脆脆地回答:“一部是阮老板的车,一部是从贸易行调来的。”
“原来的车呢?”
“从原路返回了。”
“现在到了?”
“遇袭了,死了个司机。”
尹兆彰手里捏着他的怀表,啪嗒一声打开,又啪嗒一声按上。
“果然是冲我。”
陈鸿熙没说话,他这个人有种利落干脆的态度,该他说的他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
杨六安在旁边插嘴问:“你怎么会想到路上有埋伏?”
陈鸿熙没看他,简简单单说了两个字“直觉。”
杨六安这会儿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看见陈鸿熙这个态度,自然不满,可尹兆彰在前头站着,没他发火的余地,只能恼怒地瞪着陈鸿熙,入乡随俗,在心里骂了句册老。
尹兆彰没急着反驳,他和陈鸿熙对站着,看上去势均力敌。
“你是阮老板派来的,要保我周全,所以我信你。”
陈鸿熙听着尹兆彰的话,脸上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尹兆彰看着他平静的脸,心想,这人要是去当兵到是个好材料,他挥挥手,示意杨六安出去。
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像六月的天,一刻比一刻闷热不安。
“我不怀疑你的能力,阮老板必然是将最能干厉害的手下安排给我的,有人要杀我,第一次是我侥幸,第二次全靠着你的安排。我谢谢你。”尹兆彰说。
陈鸿熙这下终于开口道:“你不必谢我,这是我份内的职责。”
尹兆彰又说:“我就想知道,你是从哪里看出的端倪?”
陈鸿熙鼻孔里轻轻出了口气,似乎对他的执着有些心烦。
“先生现在不是安全了么。”他说,“何必问那么多呢。”
尹兆彰不买账,步步紧逼。
“总有个征兆。”
“没什么征兆,就是直觉。”
“你这样隐晦是为了隐藏什么?”
“有什么可藏的?”
“为了包庇什么人?”
“我孤家寡人,没什么至亲良友值得包庇。”
尹兆彰见他死咬着不松口,知道自己逼是逼不出来什么了。
“陈先生。”他站在转椅后,双手扶在椅背上,他不想显得卑鄙,可他知道,他精通此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从今天起,我每一回出去,身边都找人作陪,如何?”
他的食指微微翘起,指向了二楼,然后,他知道自己胜利了,陈鸿熙那张平静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厌恶。
“你想知道什么?”他听见陈鸿熙问。
“很简单,谁干的。”
陈鸿熙的嘴角鄙夷地抽动了一下。
“那尹先生可能要失望了,我虽不乐意让连霖给你陪葬,也没本事把别人的头放进你的盘子里。”
“不管你信不信。”尹兆彰松开了转椅,听见了转轴干涩地吱吱声,“我并不想要任何人的命。”他说。
陈鸿熙看着尹兆彰,他清楚地知道,起码在此时此刻,眼前人说的是实话。他也许没别的本事,可却有极其灵敏的嗅觉,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像雨点在云端形成,却没有落下。
“我帮您脱险,不是本事,只是因为熟知此人的行事方式而已。”陈鸿熙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尹兆彰似乎寻找到了一线可能。
“我想见见那个人。”
“这不行。”
“如果我单身赴约呢。”
“不行。”
“你保我不死,我也保他不死。”
“他可不是惜命的人。”
“不管他惜不惜命,现在他杀了林忆景,就休想活着逃出江州城。”
“这与我无关,他既然想好了要冲要员下手,那就得做好了被人瓮中捉鳖的准备。”
尹兆彰想,他没办法说服眼前的人,他不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可他会交易,会提出条件,让人无法拒绝。
“你来安排,不必向我汇报,可随时带我走,就我一个,到时候,恐怕比起那个人,我的处境更危险,你没必要需担心,到时候他要想动手,也就是叩一记扳机的事儿。” 他缓缓走向了陈鸿熙,“我知道,要杀我的人总有大义的帽子带着,你放心,我就给他一个大义。”
筱金凤从楼梯上看见了陈鸿熙,心一跳,往下追了几步,又停住了,尹兆彰从书房里出来,一抬头看见了她。
“您可答应我了。”筱金凤眼睛瞧着陈鸿熙,话却是冲着尹兆彰说的,“我帮你把老皇后骗出来,你就把那张人人垂涎的采办订单交给他办。”
尹兆彰看着她,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有些不悦,觉得他和她都有些不简单,而这种不简单让他心烦意乱。
“你放心,我不至于出尔反尔。”他拾级而上,在她脚下一节台阶处站住了。
筱金凤察觉他有些不同,往日里,他谈笑风生,装都要装出几分淡定自若的模样,今天大约是真发愁了,眉目紧锁,全无笑意。
“你这是害怕了?”筱金凤问他,心想,这问的不智,哪个男人会承认自己害怕的。可尹兆彰想了想,回答道:“大约是有点。”
她瞧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将这话说下去。这样的情形,主意她出不出来,安慰的话,又像是蛋糕上的糖霜,尝一口就腻够了。
“你八成死不了。”她只能玩笑道,“我瞧着你这面相,八成还有几十年的恶要做呢。”
他眉头一松,也笑了笑道:“不好说,一二不过三,大约第三次,他们就要得手了。”
筱金凤脑子里忍不住演开了一副血肉模糊的大戏,尹兆彰躺在硝烟弥漫的场景里,原本干净的脸上全是血污,面目模糊,全靠着他下巴上那道疤,才辨认得出,那是他。她想,她定是会伤心的,只是这样想,心里就有些微酸发懵了。
他发觉了她的走神,觉得那样子十分有趣,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他,却又毫无焦点,略微有些呆滞。
“到时候牢您有空给我烧点纸上点香。”他将她从臆想的兵荒马乱中拉了回来,她身子一颤,冷不丁哎了一声,错过了他这句玩笑话,再问他,他也就不说了。
“谁要杀您呢?”筱金凤问,“日本人吗?”
尹兆彰摇摇头,他不怎么愿意和女人说这些,觉得说了她们也不懂,可筱金凤问,他却愿意答,哪怕她也许真的不懂。
“不是日本人,是咱们自己人。”
“为什么?”她追问起来,不知道自己的眉头也像他方才那样,紧紧锁住了。
“因为他们觉得尹家人的建北军和日本人走得太近了,有卖国的嫌疑。”
“若是走得近,你又为什么要偷偷和日本人对着干?日本人不也在防着你么?”
“他们对我们就像是养狗,乖狗有肉吃,不乖的,大约就是他们锅里的一块肉。尹家人没兴致给他们做狗了。”
她顿时明白了他的处境,日本人开始怀疑他们了,而国人不知,却依旧以为他们为日本人马首是瞻,这真是腹背受敌呀。
他看出她有些发愁,心里高兴起来,像阴雨天里的一丝阳光。
“您这是在为我担心呢?”他走上了转角处的平台,低头看着她。
可她却摇摇头道:“你不差我这一个人为你担心的。”
他知道他没说错,可却因为她嘴上不承认而有些失落,
“这可是你的不对啊。”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在擦肩之时,手掌在她肩上轻轻一放,打趣道:“可真吝啬呀。”
她转过身,看着他一个人继续朝二楼走去。
“尹先生。”她叫住了他,对他说,“我确确实实不希望你死。”
林从诫在医院里,将一个办公室的医生都给赶了出去,说一不二,拉了根电话线进去,半天时间,将那办公室改成了指挥部,这还没完,一纸军令下去,拉了几个连来,在华界里挨家挨户地搜。江州警备司令部的那位部长跟林家的关系匪浅,早先还是林家出钱帮忙捐的官儿,这会儿正是知恩图报的时候,使出吃奶得劲配合。至于租借里头,大头兵是进不去的,只能找人和洋人领事商谈,花大钱请巡捕房的帮忙,天罗地网地布下了阵。
来往看望林忆景的人都被当在了外面,日本医生但凡是有名的都请来了,那个丰村也在列,听说专攻神经科,便叫来看看能不能把手给保住。
尹兆彰得了消息当夜也赶来了,二人心照不宣,但却没多谈,约了时间再聚。
只有顾四小姐被放了进来,陪着林从诫等消息。她这人平时有些胡闹,可这时候却出奇的安静,林从诫打他的电话骂他的娘,她就管自己问护士要了纱布棉球酒精,拿着镊子摄起棉花蘸着酒精帮林从诫消毒伤口,两个人各干各的。有时候林从诫骂人骂大了,脑袋不住地动,顾四小姐就拿手掌一拍他的脑门,低声警告他别动。林从诫一缩脑袋,老老实实。
“非让那几个王八蛋偿命!”他咬着呀嚷嚷。
顾四小姐正擦他脑门心上的血渍,听了这话不乐意:“偿什么命啊,你家老爷还没死呢。”
“尹兆彰命也大,竟没走那条道。你说他是故意还是凑巧?如果是故意害我老头子,我非毙了他不可,他让我黑发人送白发人,我让他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顾四小姐听了也没当回事,一笑。
“行啊,还替我们家省事儿了。”
林从诫知道她是逗他呢,刚想笑,不知怎么的,却一转身抱住了顾四小姐,将脑袋闷在了她的胸口。
顾四小姐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听见林从诫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胸口传了出来。
“别动!哎,你别动。”
于是她顺从地安静下来,将手里的棉花球悄悄地丢在了地上。
“让我靠会儿……累……”林从诫说,声音渐渐弱下去,没有了尾声。
顾四小姐嘘了一声,像个小妈妈在哄孩子。他身上有土腥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那并不好闻,可她不在意,用胳膊抱住了他的脑袋,脸颊向下,挨着了他刺拉拉的头发丝。
“吉雅。”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还要粗一些。
“我在呢。”她回答他,手指摩挲着他耳根下方那一处温暖的皮肤,感觉到他的胳膊环在她的腰上,箍得那样紧,又像怕她消失,又像是在发泄他心里的可怕情绪。
顾四小姐有点吃痛,可还是没有动,直到有护士来敲门请走了林从诫。
“哎,烦!”林从诫松开她,粗声粗气地抱怨着,没等她看一眼他的脸就快步离开了。
顾四小姐一个人待在那间办公室里,温柔的神色渐渐从她那张小巧的脸上褪去,一瞬间又变回了以往妖娇模样。她弯腰将掉在地上棉花球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找了张椅子坐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擦拭着胸前的衣料上濡湿的部位。
千里之外的建北蓉城将军府,尹将军尹坤半夜里惊醒了,他没起夜的习惯,可这会儿却生生被一泡尿给憋醒了。
他跑出去撒了个痛快,回来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左翻翻,右想想,总觉得心里突突地跳,终于忍不住翻身坐了起来。
尹太太榕梓早醒了,只是懒得搭理这老东西,这会儿见他突然坐起来,不理都不行了,他这一坐,把她身上盖着的那片被子都掀起来了,呼呼往里漏风。
“你这是又唱哪儿出啊?”
尹太太没办法,跟着坐起来,脖子以下还塞在被筒里,只露了张脸在外头。尹太太年轻的时候,是闻名四里八乡的大美人,这会儿老了,但老也是按着美人的线条老的,眼角那道皱纹,顺着大双眼皮衍生出去,划了个优美的弧度。
“我总觉得心里闹得慌啊。”
尹将军说,他年轻的时候其实长得也不赖,北方人的男人大多长得不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可惜,一过了四十,就往老头样儿跑步奔去了。五官都蠕动着挪窝了,夜里头这么一看,尹太太总觉得他像只老狗。
“你这是吃多了吧,晚上吃了有六个馒头吧。”
“五个,年轻的时候能吃八个呢。”
尹太太心想,八成是撑着了,所以肚子难受呢,可她知道,老爷子现在是大人物了,不能不给他留面子了,只得温声细语地劝了劝,又将他按回了枕头上。
“别瞎想了。”
“我想儿子呢。”
尹太太一边给尹将军掖被子,一边想,这倒真不是瞎想。
“你到底让他干嘛去了啊,我觉得一个你,一个老大,一个他,都神神秘秘的,肯定有事儿瞒着我。”
尹将军一听夫人这么说,立刻后悔了,那么多年了,尹太太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什么事儿能瞒过她去啊,这夜深人静的,他还自己往她的口袋里钻,现在想跑都没地方躲。
“娶老婆去了呗,还能干吗去。”他嘴硬,想象着自己是个威武不屈的汉子。
尹太太哼了一声,说:“老婆不是跑了么。跑了就算了呗,回来再找一个啊,我听说他在那边泡了戏子呢。”尹夫人这会儿正困着,不是不知道这几个家伙有问题,实在是懒得和他废话,“你让人给他拍电报去,让他给我回来。”
“泡戏子就泡呗,又不是泡男戏子,你找什么急。我也不怎么喜欢那个顾家三丫头,我瞅着照片上也不好看,可是老婆没娶到,灰溜溜的回来不好看啊,别人听了,都以为咱们尹家被人给涮了呢,那不行。”尹将军气呼呼地说道。他自己盘算了一下,突然有了好主意,拿胳膊杵了一下身边的尹太太,“我听说顾家还有个四小姐,年纪也差不多了,要不就娶这个四小姐吧,反正我也不看上他们家的小姐,看上的是他们家的姓。”
“哪有这个道理啊!你当人家家的闺女是箩筐里的白菜啊,还由着你挑挑拣拣?”
“怎么不行啊,我挑他家框子里的白菜那是给他家面子,谁家没两颗白菜啊,又不是玛瑙做的,有啥稀罕。”
尹太太就烦她男人这点,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索性装睡,不去理他。尹将军见没人应他,有点无趣,一翻身,心想,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