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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谋事
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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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兆彰坐在车后座上,目光忍不住瞥向了副驾驶室里的陈鸿熙,那个男人的相貌还真是有些不同,兴许是租界里哪个洋人寻花问柳留下的麻烦,被女人自行处理了,又也许是有什么病症,所以头发皮肤都较旁人淡些。
不过样貌对男人来说,倒不是那样重要。筱金凤喜欢他,总有别的缘故。
尹兆彰本没将这当回事,筱金凤是个不错的女人,他喜欢,可也没那样的喜欢,只是现在,筱金凤是为他所用的,所以,他看着陈鸿熙,心里有种高高在上的抱歉。他知道这种得意是幼稚的,可却又乐在其中。
车子在陈鸿熙的指挥下,操小路出了江州城,去了城郊一处寺庙别院。林家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林从诫今天戎装出席,高高立在寺庙大殿外的台阶上,身后,还跟了六个荷枪实弹士兵。
尹兆彰下车,跟着他一起进了庙内,林忆景正在佛前摇签筒,啪嗒掉出了一根,立刻有老和尚过来捡去了。
林从诫过去把他老爹扶起来,一站直,简直就像是要从胳肢窝里将他老爹给吊起来。尹兆彰听说林忆景矮,没想到这样矮,心里忍不住琢磨,他到底是娶了个多高的太太,才生下了林从诫这样体格的儿子。
“林将军。”尹兆彰走过去,老老实实地鞠躬。
林忆景哈哈大笑,嘴巴上头两撇胡子立刻翘了起来,活像木偶的两个僵直的胳膊。他拍拍尹兆彰的肩膀,夸奖道:“哎呀,尹老头就是有福气,老婆漂亮,生得儿子也这样漂亮。不像我儿子,一脸蛮熊样。”
尹兆彰觉得,说一个男人漂亮,总不是什么好词儿,抬头一看林从诫,俩人都只能尴尬笑笑。他让人将礼物送了进来,林忆景不急着开礼物,先叫人开了厢房,要和尹兆彰进去说话。
老和尚站在一旁,手里捂着那根签发抖,正庆幸林将军忘了这茬儿,谁知道林忆景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道:“你给我好好琢磨琢磨,我一会儿出来了再问你。”
说完了,便右手牵着尹兆彰,左边跟着林从诫,成个凹字形走进了东厢房。
陈鸿熙站在外面等着,想起了昨晚在白龄那里看见了白大哥。肯定点问题,他心里想,不然怎么这时候又回了江州城。他一边琢磨,一边已经有了主意,挑了个会开车的将一部车子开了出去。
过了午饭,那辆车子回来了,里头吃饭的几位却还没有结束。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林从诫从里面出来,一边活动腿脚,一边叫人备车。接着,尹兆彰扶着林忆景也出来了。
两拨人客客气气道别,尹兆彰作为小辈,先将林忆景送上了车,接着又在车门外头和林从诫说了几句话,等林家的车子走远了,这才管自己上车。
车子绕到寺庙后门,陈鸿熙突然跳下车,将尹兆彰给请了下来,尹兆彰看看他,什么都没问,依着他的意思进了后边的小屋等着,大约又过了十分钟,一前一后又开来两部车子,陈鸿熙请尹兆彰上车,指挥司机从另一条小路进城。
杨六安开口想问,可尹兆彰示意他不要多事,杨六安会意,便又问道:“林将军的意思是?”
尹兆彰摇摇头:“他也没明说,可看意思,并不是十分热衷,沪省富庶,和建北离得又远,结盟也未必对他有好处。父亲要和他们交好,也不过是为了保住宁城一块的地盘。那里的朱成功不顶用,中间还隔了苏省,那是宛系的老地盘了,他动都不敢动。”
“朱成功前段时间才丢了彬州……苏省督军王嘉梁早就蠢蠢欲动想把他吞了。”
尹兆彰鼻孔哼出了声,骂了句:“废物,抢地盘抢不了,看都看不住。”
“老爷是喜欢他忠心。”
“我看他最会的就是拍马屁,逢年过节的礼数不断,哄父亲哄得最上手。”尹兆彰道,“林家也不是不动心,再说说也说得动,我就是担心,一旦合他之力拿下了苏省一分为二,他未必满足,朱成功是个软柿子,到时候就随便他捏了!”
杨六安深以为然,不再多话,车子一路安安稳稳进了江州城,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白楼。
管事的来迎,说筱金凤已经回来了。尹兆彰嗯了一声,径直进门上了二楼。
筱金凤才换好衣服,正在脸盆里洗手,那只羊脂玉镯子已经被脱下来放在了桌子上,她看看尹兆彰,下巴朝着镯子一努,冷冷淡淡说道:“东西还给你吧,她瞧见了,也没留。”
“说了什么没?”
“没有。就是看了老半天,问我是不是你给的。”
“你说了什么?”
“我说,是你给的,但不是给我的。”筱金凤拿着毛巾擦手,反问他,“说得可对?”
尹兆彰笑道:“你这样聪明,自然很对。”
“谢谢您夸赞。”
筱金凤笑笑,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远远近近的,前一秒仿佛交心,后一秒,却又形同陌路,尹兆彰也觉察得出那种小心翼翼,人与人之间,要么以诚相待,要么互相利用,而他们,两者皆有,走在不阴不阳的地界里,做什么都是不尴不尬的。
“你好像不高兴?”尹兆彰问。
筱金凤耷拉着眼皮,嘴角微微一动。
“是啊。”她说,“早上我看见有人往我这儿送了不少东西。”
“是些衣服首饰。”尹兆彰说,“你用得上的。”
筱金凤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胳膊搁在桌上,像个听课的学生,心不在焉的。
“你看,我怎么回应好些?是高高兴兴地谢你?还是像个贞洁烈女骂你看不起人?”
尹兆彰恍然,大约她就是为这在恼呢。
“你小心眼了。”他说。
筱金凤也承认下来,点点头说了声是:“同你一起,什么事儿都这样两难。”
“你收下就是了,大不了我不再送了。”
“那就好。”筱金凤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待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自己犯傻,也许是因为也没地方可去了,你对我,也没存男人对女人的心思,所以,就别做那样瓜田李下的事儿了,要做给别人看我一定配合你,私底下就算了,我不收了觉得亏,收了又觉得自己不要脸,多添一桩事烦。”
她说得明明白白,他听着,只觉得有句话格外有趣。“男人对女人的心思”他心里念着,什么是男人对女人的心思?她是这么说,是故意想给事情定个性,让他绝了这个念头?
筱金凤知道,自己这是自卑呢,若是事情办成了,他给她钱物,算是酬谢,那是一说。可这会儿,她寄人篱下,又收人钱财,活脱脱被圈养起来了,滋味可是不同。她没奢望和尹兆彰平起平坐,可起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说起话才能理直气壮,拿了他的,怎么都觉得气短。有钱人觉不出这里头的不同,可她却觉得格外刺人。
“这东西你收起来吧。”筱金凤指着桌上的镯子道,“我瞧她是想留下的,恋恋不舍地看了半天,眼泪都要出来了。可她说她的东西多一件少一件都有人过问,麻烦的很。”
尹兆彰用一根手指勾起了镯子,随手放到了一边,对老皇后哭不哭的似乎一点不在意。
“你今天去,有没有人搜你的身?”
“那倒没有,可说话都是有人看着。”
“那递信给她是不行了?”
筱金凤想了想,有些犹豫道:“也不是不能,就是不知道成不成,老皇后今天提了句,不知道唱本是啥样的。你不如找人将唱本拆了重新装线订好,将要说的话按唱本的格式,几字一段地抄上,我再递给她看,应该也不显眼。”
尹兆彰听了,觉得也算是个好办法,忍不住笑道:“女人动这些脑筋真是一流。”
筱金凤也笑了:“大智慧没有,总得留些小聪明自保啊。”
尹兆彰见她恢复了常态,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送信不急,你再去个几次,将该说的都说了,看看她的态度。” 他坐在她对面,让她将胳膊伸过来,熟门熟路地揭开了她的衣袖,“伤口痒了吧。”
“还不痒,痒了也没办法。”筱金凤道,“你这是要加柴将水烧滚啊?”
“水不滚,怎么泡茶。”尹兆彰道,“痒了你不能抓,抓了就是疤,夏天露出来就不好看了。”
“我知道了,能不抓就不抓。”筱金凤缩回胳膊,想想老皇后的样子,觉得可怜,“你这样对她,也太无情了。”
“这是为她好,让她能下得了决心。”尹兆彰冷冰冰地回了一句,看起来无情无义,筱金凤想,大约这是男人的天性,过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对剩下枯枝残叶,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她想到自己,顿时,有些兔死狐悲的意思,又一想,他们之间好在不谈感情,只是一桩生意,大约也不会云霄谷底,心怀不忿。她这样想,便释怀了些,抬头刚要说话,便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没回神,杨六安已经推门而入,冲着尹兆彰低声说了一句出事了。
那位林将军,被炸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