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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成人 筱金凤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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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后在夜里醒来,听见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讨厌,总是湿漉漉的讨嫌。她有些口渴,起身顺手拉亮了台灯,瞬间的光亮刺激了她的双眼,仿佛一瞬间有黑影闯入了眼帘,等片刻之后适应了,她才发现,那并非出自幻觉,真真切切有个人坐在她的床边。
“是您呀。”她说,轻飘飘地瞟了一眼,便扭身去取茶几上备着的凉水,“您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老皇上的神情掩藏在灯影中,“医生说你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干嘛这样作践自己。”
“我以为您巴不得我死呢。”老皇后哼哼了一声,可随即又后悔起来,何必这样讨厌,于是又换了平静的口气,“我是风中残烛,活不了多久的。”
老皇上没有说话,长久地沉默着,看着她喝干了杯中的凉水。那水凉透了老皇后的嗓子,也一路凉到了心底,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生可怜,历朝历代,有哪一位皇后会牛饮一杯凉水的?她逃跑的时候没觉得可怜,可这会儿,喝了一杯水,却真真切切觉得自己可怜得不行。
“这样的丧气话,有什么好说的。”老皇上突然发声,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有些烦了,他的人生仿佛一根下行的曲线,连抬头的可能性都没有,却还要勉强撑着,防着一下子落到底,砸晕了自己。他现在劝她别丧气,可自己早就丧气得不行了。
“我不说了。”她重新睡进被窝里,用手将被子扯上来,老皇帝过来替她关灯。
“你好好歇着吧。”
“我就想着,这日子怎么这样无趣。”
“你想要什么趣味就让人安排吧。”
“多谢您这句话了。”
她翻身,将背留给了他。而他站在她的床边,长久凝望着黑暗中这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
筱金凤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等在玄关处。
杨六安从二楼下来,递给了她一个漂亮的,打了蝴蝶结的盒子。
筱金凤接过打开来,看见了一双崭新的小羊皮手套。
她笑了笑,似乎有些自嘲。
“替我谢谢尹先生。”她说,随后换下了手上的旧手套,随手丢进了礼盒里,她觉得不值,好像之前的好时光全被这副手套给嘲笑了。
杨六安等她带上手套,又奉上了一只蓝绸锦盒,打开来,是一只温润细密的羊脂手镯,拿近了,更瞧得出其光泽有如凝脂,即便是筱金凤这样对珠宝玉器一窍不通的人,也看得出来按手镯有多好。
“这也给我?”她问,仿佛为了省事故意粗俗,“我倒不知道可以开这样高的价码。”
杨六安不苟言笑,极其郑重地取出手镯递了过去。
“尹先生请您带着。”
她没有反抗,拿起手镯套进了手腕,镯子不大,带进去费了点劲儿。
“可得和尹先生说清楚了,若是取不出来,只能敲碎了还他了。”
杨六安听了那个碎字儿,忍不住打了个抖儿,慌忙叮嘱了几句小心。
筱金凤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等车子来了,便走出玄关径直上了车,等车子启动,她突然偏过头,透过车窗望向了二楼他的房间,若是他在,倒是还能留一些罗曼蒂克的幻想,可惜,落空了。
“我还担心请不来你了。”老皇后看着白夫人将苹果削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水晶的盘子里,大冬天的吃苹果,总觉得太冷,好在屋子里烧了暖气,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张口咬下去,医生总是叮嘱她多吃水果多吃水果,好像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真是好笑。
筱金凤同样看着白夫人,很少有女人在那样的年纪还能有这样优雅和平静,也难怪,她大概从不曾被人外界所打扰过,活在了隔绝的世界里,她不需要担忧吃的,喝的,也不会挨饿受冻,还不会是革|命的对象,永永远远是安全的。
“为什么会不来呢?”筱金凤抬头问,看着白夫人用精巧的叉子叉起苹果递给了老皇后。
“因为我出丑了呀。”老皇后笑起来,瘦骨嶙峋的脸蛋并没有因为笑容而温和,“我是关在笼子里的雀儿啊,不会唱好听的,只会出丑,有什么用呀。”
白夫人听见这样的话也不稀奇,依旧本分地干着她的活,等老皇后吃下三瓣之后,便放下叉子,将水晶果盘挪到了老皇后右手边,随后又给老皇后掖好了膝盖上的毯子,这才悄然出去。
“我哪有资格笑您啊。”筱金凤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可现在看起来,却都像是幻觉,谁又能想象眼前这样高贵安静的女人也有崩溃尖叫的时候?若是所有人都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大约那件事就真能消失了。她等着门关上,这才开口,“我也就差没被关着而已。”她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知道轻重,但她知道,对面的女人既然请了她来,自然也不会为了一句不合适的话将她赶走。
“可你会唱戏。”
“是啊,可我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好呢?”
老皇后心想,我倒是会很多,可都是消遣的,就算放出去了也混不了一口饭吃,只能给人做妻子用,可惜,现在连这个可能性也没有了,谁敢娶个废后啊。
“好在您有人疼啊。”老皇后说。
“您说尹先生啊?”筱金凤问。
老皇后没搭腔,右手拿起小叉子,自己叉了瓣苹果,放在手里把玩。
“可真不是那样。”筱金凤摇摇头,低声道。不自觉露出了些丧气神情,像是踏出了虎度门,顷刻之间入了戏,“他可丝毫没正眼瞧过我,也就是拿我消遣而已。”
“若如你所说,那外头的报纸可都错了。”老皇后说。
“他们什么时候对过?”筱金凤说,悄悄滴将一只手按在了衣袖外头,摸了摸衣袖下面凸起的手镯形状,像是个好赌徒,等着合适时候,将底牌露出来。
老皇后显然对这话很喜欢,会心一笑,难得地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我早先还会因为他们写的而生气,现在不了,只当是笑话看。就当是活了两辈子,一辈子自己活,一辈子他们给我活。”
筱金凤也忍不住笑起来。
“是呀。”她说,“我倒是真希望和报纸上那个我换一换,那一个才是真潇洒呢。”
老皇后说:“那我也可以换换,起码那个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不像现在的这个,废物,坏都坏不起来。”
“他们都以为做坏事儿可简单了,可哪里是这样子的。”筱金凤说,“普通人心里都有点善念,真要为非作歹,还真难跨过那个门槛。”
老皇后点点头,招手叫来了小丫头添茶:“可惜他们啊,从没觉得我是普通人。”
“这也难怪,您对大家来说,可不是高高在上。”筱金凤说,“而是远在天边呀。”
老皇后揭开了茶杯盖,看着袅袅的白烟,虚无缥缈地笑了一声。
“就算是吧,我懒得在意。”
筱金凤温和听着,缓缓伸出胳膊端起了自己的茶盅,不经意间露出了腕子上的羊脂玉手镯。
她知道老皇后注意到了那只镯子,她安静地数着秒数,等着老皇后发话。
“这是他给你的?”
“是他让我带来的。”筱金凤顿了顿,她看向老皇后,“但却不是给我的。”
老皇后缓缓倾身,握住了筱金凤的手掌,那只镯子在她俩之间轻轻晃动,带着讳莫如深的节奏。
筱金凤被人从老皇后的屋子里带出来,沿着湖边的小道往外走。一个穿大衣,带呢帽的男人也同样被人领着,愈行愈近终于与她迎面遇上了。
男人见到她,停下了脚步,殷勤而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筱金凤也矜持地回了礼,她听见那位丰村医生说:“我也喜欢戏,改天要是有机会,还想请您教教我呢。”
筱金凤只得点头默许,心想,但愿那也只是寻常人之间的客套话,总不能真让她去教一个异国男人唱戏啊。
二人又相互致礼,相背而行。才几步,筱金凤就立刻意识到,她竟有些想不起方才那位丰村先生的模样了,记忆里只剩下他生硬用力的语调。就有这样的人,面貌并不丑陋,却样样普通,便不幸地成了过眼云烟。她一笑,心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这样的人。
领路人似乎因为她常来,不再那样的谨慎提防,甚至回头问了一句客气话。
“可有人在外头等您?”
“劳您费心,已经安排好了。”筱金凤连忙回话。他们顺着石子路一路向前,路过水榭,看见那外头候着几个人,筱金凤留心朝里瞧了一眼,只见老皇上正一个人朝里走着,不知道半途掉了什么,低头一看,连忙弯身去捡。
那一瞬间,筱金凤有些仓促地将头扭了回来,心中不自觉升起了一阵惶恐地悲悯,仿佛在弯腰地一瞬间,看见神龛中那尊像掉落下来,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