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33、分道 车子从江北

　　车子从江北路开过，刚一拐进圣全福路，没到周氏化学厂就被堵上了。顾四小姐撩开车窗上的帘子朝外张望，只见一群工人正堵在路口，领头的振臂一呼，下头就群情激奋，似乎有闹事的意思。
　　司机见状忙不迭要掉头回去，可后头又来了人，前后一堵，顿时前进不行后退不了，卡在了其中。司机情急之下不停按着喇叭，可这一按，似乎更激怒了人群，纷纷涌来，围着小车，高声斥责。仿佛这声喇叭妨碍了他们多大的利益。
　　顾四小姐听见外头有人高喊着“吸血鬼”、“榨了人血换车坐”……云云，顿时有些愠怒。这些年，学生、工人似乎愈来愈钟情于集会闹事，政府愈是怕，愈是阻拦，这集会之火便越烧越旺，两下都不得法。
　　“这是市长家的车，快让开。”
　　只听司机摇下车窗冲外头吼道，四小姐心知不好，这么去叫，更显得高傲叫人越发反感。果然有人反驳道。
　　“那就叫市长来评理。”
　　话音未落便有人拉开车门要将里头的人看个清楚，四小姐本能的往后一靠，外头的工人也是一愣，似乎没想到里面竟是个孤身女子，可也仅仅是片刻犹豫，便粗鲁地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拖了出来，司机跳下车来拦，却被其他的人推到在了地上。
　　顾四小姐就这样被人群推来搡去的，像波涛里一叶小舟，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她有些发蒙，不知该如何是好，张开嘴却又说不出话，那些人一个个看上去都恨透了她，哪怕从未见过，却也只因她坐了这车便有了深仇大恨。她见过大场面，也见过乱战，可都是远远的，被人隔开的，所以是居高临下的安全，可如今她被丢进了大海里，才惊觉，自己并不会游水，哪怕会，在这样的风浪里也迟早会被淹没。
　　有人扯掉了她的包，帽子也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工人们吆喝着要她去打电话叫市长，可却不给她答应的机会。顾四小姐生气了，方才僵硬了的神经开始苏醒了，突然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勃然大怒开始反抗，试图甩开那抓着她胳膊的大手，对方见她这样不逊，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有所掌控，伸出另一只手作势要甩她耳光。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要受这一掌，可却迟迟不着。人群突然安静了，那只捉着她的手掌也松开了。顾四小姐缓缓的睁开眼，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眉目深邃的男人站在她跟前，手里牢牢掐着方才那只要甩下来的手掌。
　　“既然大家找了人来居中调停得有调停的态度，万一将市长家的亲眷伤了，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他的声音不响，神色也是轻描淡写的。他松开那个工人，正色道。
　　“阮老板会和周家的人谈，没得到消息之前，闹也是白闹，若是对方肯让步，你们现在这样反倒显得得理不饶人，若是不肯，再把力气用上才对。”
　　那人没说话，似乎对男人方才阻拦他的示威之举很是不满，男人也不理他，安排人把顾四小姐送上车，至始至终，不曾多看她一眼，而她，倒是觉得有些奇妙，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瘦长背影消失在了厂子大门后头。

　　筱金凤一整天都有些浑浑噩噩，吃了中饭，便上去歇午觉，可坐在床边呆了半天，竟忘了是要脱鞋还是脱衣来着，她有很多事要想想，可事儿一多，就不知道哪一件是最重要的了。坐了一会儿，又起身下楼想要出门。杨六安看见了，忙叫住她，问她去哪儿，她想了想又说不去了，转身去了起居室。
　　起居室里的沙发都被挪开了，中间空出了老大一块，铺了张大地图，尹兆彰跪在上头，拿着放大镜仔细看着，看见她进来，抬头冲她笑了一记道。
　　“周家宝贝真多，刚才在墙角发现的，还有全国铁路线路呢。”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地图，尹兆彰耐心地等着她开口，可半天过去了，她也只是这样坐着。
　　尹兆彰微微一笑，又趴下去，拿着放大镜研究起来。他黑黑的后脑勺在筱金凤眼里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黑点，像一个没有意识的光斑，随意地挪动着方位。
　　本来上午还是阴天，过了中午，老天爷大约终于发了善心，觉得这芸芸众生也是可怜，便拨开云层赏了几许阳光，光灿灿地打在玻璃上，像勾魂的美女，令人心驰神往。
　　“陪我出去走走吧。”筱金凤终于开口，扭头看看尹兆彰，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干干脆脆地说了个“走”字。
　　两个人不敢走太远，便在白楼门口的林荫路上散散步，身后不远处跟了几个侍卫，沿途没有闲人，只有几个显眼的保镖在警戒。
　　“真像是过家家。”筱金凤说，身上的呢子大衣旧了毛呢摸上去已经没了当初的质感，似乎有些不挡风，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已经不经用了，“就好像我们只是假装散散步，他们也知道这是假装，还特意配合我们。”
　　尹兆彰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人，说：“我习惯了，一直这样。”
　　她问：“在建北也危险吗？”
　　尹兆彰点点头，将手背到了身子后头：“之前好点，现在不行了，以前我和大哥敢在大街上跑马，无法无天，现在不敢了。”
　　“怕谁？”
　　“怕革|命党人，也怕日本人。”他顿了顿，添了一句，“怕他们放冷枪，我大哥吃过这个苦头。”
　　“严重吗？”
　　“从右胸穿出，肺都打穿了。”他举起手，指了指自己右边的胸口，嘴里还玩笑似的嗖了一声，“可他命大，活了，就是现在留了病根，一气急或是天一冷就呼哧带喘的。”
　　筱金凤扭头看了看他温和如常的面庞，心里想，这些个故事，他说起来都是平平常常，可当时也定然是好一阵兵荒马乱吧，难怪他总是这样的表情，和和淡淡，好像没什么能让他惊慌失措，都是练出来的，不奇怪了。
　　林荫道旁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一身轻松，地上连枯叶都寻不见一片，难免叫人怀念起秋日里被落叶铺就金黄的路面，不知道是冬天注定了萧索，还是因为萧索才称之为冬天。他们俩挨着路边慢慢地走着，有默契地沉默着。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好处，从来不为沉默尴尬，即便沉默着也能安之若素。
　　“冷吗？”尹兆彰突然问，看见筱金凤撂头发的手光秃秃的，没带手套。
　　筱金凤将发丝压在了褐色的软呢帽子里，随后又将手插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出来的急，给忘了。”
　　“刚才在屋子里我瞧你心不在焉的。”尹兆彰脱下了自己的皮子手套递给筱金凤，她没推辞，接过来套在手上。手套太大了，可带着他手掌的温度，暖暖的，很舒服。
　　“嗯。都是烦心事。”
　　“能有多烦啊？能比我烦？出来遛个弯儿还担心脑袋不保。”
　　她笑起来，回他：“我要是你我就不烦，人家要杀你，那是人家主动，所以你也只能生受着，可我不是啊。”
　　他停下步子，转过身子听她讲，而她也配合着停下了脚步，
　　“是想主动去找那个姓陈的解释吗？”
　　他问。
　　可她却摇头道。
　　“倒不是那一桩，而是我师傅。要是平常我也懒得去想了，她爱回乡下就回去，可她的病还没好，去了乡下哪儿找医生治啊，不就是等死了么。”
　　尹兆彰无端地觉得如释重负，于是笑着问道：“我明白了，你是在犹豫去不去劝她？”
　　“正是这个意思。”
　　“那就去劝啊，犯什么难。”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她。”她直言不讳，倒是叫尹兆彰吃了一惊，“我这个人没什么良心，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也至多对你尽尽义务，不让别人说闲话罢了。对我师傅就是后者，她对我绝算不上好。历来偏心的很，只疼我师姐，对我和师妹不过是附带着多看几眼罢了。”
　　尹兆彰又向前走去，手掌轻轻扶着她的手肘，与她并肩而行。
　　“所以你要我说，我念她多少好，那是没有的，只是该做的从来不少做罢了。”
　　尹兆彰等等她停顿时问了一句：“我以为她对你还算上心，不然也不会气成那样。”
　　“也许吧，谁知道呢。八成真将我想成不要脸的女人了，想想自己养的两个徒弟都这样给她丢人，没脸面在江州待了。”
　　他想，她说和他在一起是丢人，可她还是答应了帮他。他做事素来有章法，可这次，却不明所以。
　　“那您到底是气什么呢？气她这样想你还是气她曾经对你不好？”
　　“又有什么不同呢？”
　　“都一样。”他说，“要我看，你是格外希望你师父喜欢你的，大约小时候想得厉害却不能成真，久而久之就开始怨恨她了。”
　　筱金凤脚下一滞，脸上有心思被戳穿之后的慌乱，只是因为身边是这个人，倒也不觉得难堪。
　　“大约是怨恨，真是怨恨。”她有些无所谓地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思真是丑陋。”
　　“所以你想要让别人瞧一瞧那个你？”
　　“真是这样，你觉得奇怪吗？”
　　“不会。”他认真地说，筱金凤听见他的声音，便相信了他，二人目光碰到一起，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她与他之间，总有岁月静好的假象，时光在这假象中流淌得格外平顺和缓，让人忘记了假象之后是最最闹人的现实。
　　寒风吹起了筱金凤的帽檐，她慌张地拿手去压，尹兆彰个子高，便帮着她压住帽子，像个耐心的丈夫，等着妻子红着脸重新别好帽针。
　　“所以你决定去劝你师父了是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口中问道。
　　她心里一动，总觉得有些奇妙，他似乎真的懂她在想什么。
　　“是。”她说，“我去认错，去劝她，但我不服气，我想让人知道，我讨厌她，她也讨厌我，我和她之间不存在所谓的师徒情分，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哪怕我能向一个人说说也好。”
　　他抚平了她帽檐上的折痕，冷冰冰的手指划过了她的鼻梁。
　　“是的，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你是个不知好歹的坏姑娘。”
　　她笑起来，来不及说多谢，就听见有车子从后门开了上来，杨六安从车上下来，朝着尹兆彰立正行礼，等着尹兆彰过去。
　　“人我见过了，已经将东西带来了。”杨六安冲尹兆彰低声说着。
　　尹兆彰冷哼了一声，示意知晓：“看来大哥还是想通了。”
　　“园子的消息也到了，说她身子好些了。”
　　“那就可以再会客了？”
　　“日本医生下了医嘱，说这段日子不宜见客。”
　　尹兆彰回头看了一眼筱金凤，她也许是有意回避，又向前走了一段，只留下阳光下一段细长的身影。
　　“那就得赌一赌了。”尹兆彰望着那个背影，淡淡地说，“赌一赌大哥当年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