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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调停 林从诫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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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从诫下了车,身后的副官尚东凌指挥着士兵将数十八箱聘礼抬入了唐府。按着江州的规矩,这只是小订之礼,林唐两家决定仪式从简,只是请了亲朋好友在府中小宴。
当然,即便是从简,唐家的排场也是旁人难及的,张灯结彩,流水宴席,叫人目不暇给。唐小姐只出来向长辈行了礼,便被送回了房。顾四小姐陪着她在闺房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憋闷,便提议溜下去瞧瞧,唐小姐平日里也有调皮的时候,可今天是她的大日子,自然老实许多,任凭顾四小姐怎么说都决计不肯。
“都说一物克一物,那林从诫看来是克定了你了。”顾四小姐颇为泄气,在床边上一坐,嘲笑起唐小姐来。
“胡说八道。”
唐小姐又羞又恼,举着胳膊过来要捏顾四小姐的巴掌,可顾四小姐早有准备,一把拽住了唐小姐的胳膊,笑嘻嘻地问。
“你们这算是媒妁之言还是自由恋爱啊?他对你说过喜欢你没有?”
“不害臊的东西,说什么呢。”唐小姐扭捏起来,脸通红通红,身上也是红的,像只红铁皮的热水壶,从里面烧了起来。
顾四小姐看见她那样子,只觉得好笑,长吟了一声,缓缓道:“你是个老实的性子,和林从诫那个滑头一块保准吃亏。我和你说啊,以后他在你面前说的什么话都做不得数,男人啊,当着女人的面绝对不说实话。”她隐隐一笑,“就得听他在背后头的说道,而且得是背后头和男人的说道。”
唐小姐笑了笑,对此不以为意:“他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只消是我定了主义就好了。”
这话听着有点答非所问,可顾四小姐却明白其中的意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院子里看,目光从耷拉着的眼睑下透出来,穿过玻璃,在园中那熙攘的人群中寻找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天气有些阴,原本上午的时候还能见着几缕阳光,可刚过晌午,那点子可怜的阳光便被牢牢锁在了云层后头,连点缝儿都不留,吝啬的叫人心生怨恨。好在园子里串了灯笼,才不失喜气,大红的,一溜排开,只是天色尚早,还没有点灯,因而瞧着有些怪异,即便是红也是暗暗的,仿佛是死的一般。
经年战乱,市面上鲜少有色彩活泛的布料,即便买的到,也没有人穿,似乎怕从人群里跃出来会招来什么祸患一般,一干的富豪贵胄都是暗喑喑的身子,林从诫那身灰蓝的军装险些被这一片黑褐之色淹没了。
他脱了军帽,正在与人对饮,一仰面,脸上的疤痕便露了出来。
全是这道疤,成了这桩婚吧。顾四小姐心里头暗暗想。六年前,林从诫顶着大火将唐小姐从医院里抢了出来,木梁落下的时候砸到了他的身上,半边的身子都烧伤了,连脑袋上也落了个大疤。他不怕疼,出来后见唐小姐没少一根寒毛,便笑道:老子多块疤倒也算是添个光彩,好在丫头没事,不然破了相,谁还要。
家族里的人都知道,这便是孽缘之起。唐小姐八成那时候就定下了非君不嫁的心。若是旧式的女子兴许还没有这样怀春的心,可唐小姐是受的新式教育,遇上了这样的事儿,难免会将林从诫想成挥着长剑骑着白马的王子,越想就越爱他,到后来也分不清到底爱的是真的他还是想象中那一个了。
有丫头进来给唐小姐换衣服,顾四小姐原本也待得有些没趣了,正好借机下去走走。
“我下去看看。”她一边朝门口去,一边回头冲唐小姐狭促笑道,“看看能不能把林从诫给你偷运上来。”
“你这脸皮真是比城墙拐弯还厚,怎么就是没个羞啊。”
唐小姐面红耳赤,抄起枕头边上的小香囊向顾四小姐打了过来,四小姐闪身一避,快步踏出了门,回头笑骂道。
“不要拉倒,没见过你这么口是心非的。”
说罢扭身下楼,她穿过大厅,没往园子里去,在后门边寻了个清静的地方点了根烟,也不抽,任它烧着。她想到了自己的三姐姐,就这么鸟无音讯了,大家开始还卯足了劲找一找,可渐渐的,仿佛因为知道希望渺茫,便故意要借着时间将这个事情淡化,各自都默契地闭嘴不提,只有母亲可怜,每日照例还会哭上一哭。
穿堂的冷风卷过来,打在顾四小姐脸上,刀割一般的疼。她站了会儿也觉得太冷了,便想要回去,一转身,看见林从诫和顾一辰跟着唐家老爷走进书房,咵哒一声落了锁。顾一辰七日前走马上任,从代理市长变成了正儿八经的江州市长,春风得意,神气非凡。
“苏省那边来了电报,说是方林浒的人与他们正在接触……”
“接触……是勾搭吧,媚眼抛个不停……”
“防不胜防……”
声音模模糊糊的被阻隔在了墙的那一边,顾四小姐没有偷听的必要,便自顾自找佣人要来了自己的大衣手套,并让人去通知了车夫在门口等她。
可车夫还没到,林从诫就又从里头出来了。
他带上了门,看见顾四小姐背对着书房站在厅堂里有些吃惊,又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更是奇怪。
“现在就走?”他走了过去,笑呵呵地问她。
顾四小姐身子没动,脑袋微微往后一仰,小孩儿似的看着他。
“是啊,和周四少约了大菜啊。”
“不陪我喝点?”
林从诫不客气地将胳膊架在了她的肩膀上,可她一耸,又将他的胳膊给撂开了。
“今天又喝不尽兴,我才不作陪呢。”
“就知道陪周四少,死活不肯陪我,没情义。”林从诫假模假式地撇了撇嘴,似乎不怎么乐意,可惜顾四小姐不吃这套,嘴角微翘眼风一瞟,玩笑起来:
“你都要结婚了,我在你身上浪费什么时间啊,周四少才是值得使劲挖掘的好笋头呢。”
林从诫听了大笑,四小姐也跟着笑了一下,出去叫车的仆人回来了,四小姐拍了拍林从诫的后肩示意作别,可走了几步,又转身,远远地问林从诫。
“你娶小萼,存了几分真心?”
林从诫一愣,片刻又恢复了天生的鲁莽神色。
“什么真心不真心,我对够她好不就行了。”
这答案兴许不是四小姐想要听见的,她偏着头看着他,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无可奈何:“你真是异想天开呀,女人多是贪心的,尤其这事儿上,一个好,怎么够?”
陈鸿熙从阮老板的书房里出来,看见小红在门口等着,立刻知道是阮太太要见他,于是跟着小红去了外头的花园,阮太太照例在伺候她那些花草,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一株日本盆栽,看着怪精致的,一如所有的日本玩意儿,有种偏执,非要在螺蛳壳里做一出道场。
阮太太看见他,很是亲热,先是叫人给他端点热姜汤吃,又让小红将几件半新的大衣给他试了试,说是之前给老爷做的,可是老爷现在胖了,穿不了了,放着浪费,都是顶好的呢子,他能穿就让人改改给他穿。
陈鸿熙虽然历来受阮太太的照佛,可如此这般也有些受宠若惊,阮太太没等他推辞,就道:“别担心,老爷都知道,我已经和他说过了,哪天开个坛,认你做个干弟弟,这样子你在洪帮里头也算名正言顺有依仗的了。”
这事情阮太太曾经也提起过,可后来一阵子又没了动静。陈鸿熙以为只是阮太太一时的心血来潮,没想到这会儿又旧事重提了。
“承蒙太太看得起,鸿熙一定不会有负太太的厚爱。”陈鸿熙简简单单回了一句,本想多说点什么,可他这会儿心不在焉的,怕就算要拍马屁也会拍到马蹄子上去,索性少说为妙。
好在阮太太也不是个爱听废话的人,等陈鸿熙试好了衣服就让他进小客厅里去说话。
小客厅烧了壁炉,异常的暖和,阮太太一边摘她的园艺手套一边问:“阮老板刚才叫你什么事儿啊?你不是该在白楼么?”
陈鸿熙听见白楼两个字,眉头忍不住一皱。
“尹兆彰想要去参观周家的药厂,可谁知道药厂工会竟组织人闹起了罢工,周家人和工会谈不妥,让老板去中间调停……”
“让你去打个前瞻,探探路子?”
阮太太打断了陈鸿熙的话,抢在他前头说出了阮老板的安排。陈鸿熙并不觉得奇怪,阮太太的精明厉害是江州城里出了名的,舞刀弄枪的她不行,可看人看事儿她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他如今是个人物了,所以不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留个面子。”阮太太示意他坐,“既然请他调停,那一定得调成了才行,若是不成,传出去太丢脸了,以后都知道他没这个本事,谁还来求他办事。”
陈鸿熙点头听着,神色极为认真,阮太太对他这样的态度很是满意,便继续说了下去。
“周家是不能得罪的,可工人也不能得罪。周家能给钱上的好处,可工人才是给你名声的,要让他们觉得咱们洪帮讲的是道义,是可以信服的,名利双收,才能将这生意做大来。”
陈鸿熙忍不住琢磨,调停调停,也就是各退一步,各打五十大板。可这板子怎么打下去呀?既然谁都不能得罪,那请谁往后迈这一步呢?
阮太太觉得,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什么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那定然没有长进。所以她歇了歇,喝口茶,又问起了别的事儿。
“对了,等把尹兆彰送走了,你的婚事也该提一提了,我请人给你算算日子可好?”
这话无异于一圈打了人家的刀口上,陈鸿熙猛一振,沉默了片刻,方道。
“还是等等吧,也不急,等把老板和您吩咐的事儿都办好了再忙活也不迟。”
阮太太的眼光从他紧锁的眉毛上一掠,笑呵呵地应了一句:“也是,把白楼里的尹公子伺候好了,安安全全送出江州城,你就是大功臣,到时候去请期纳吉都有面子。男子汉么,自然是该先立业后成家的。”
陈鸿熙含混地嗯了一声,看看时间不早了,还要去药厂办事,便起身告辞。小红替阮太太送了他,随后折了回来。
“还真是被您说对了呢。”小红捡起放在一旁的小骨锤,轻手轻脚替阮太太捶起了肩膀,“好像还真和那个筱金凤闹气了。”
阮太太哼了一声,身子软软地倒向了沙发靠背。
“我和你说呀,就算闹气了,也没你什么事儿,别给我瞎捉摸,不是你的求都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