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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你我 筱金凤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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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金凤坐在房间里的小圆桌旁喝莲子羹,耳朵里听见秋源说道。
“师傅说,你们既然都那样本事了,她反成了拖累,不如自己识相,早点回乡下去,省的大家两看相厌。”
莲子羹的甜味在筱金凤的嘴里渐渐变得寡淡起来,她了无乐趣地吞下了嘴里的,又平静地舀了一勺往嘴巴里送。
“那你呢?跟不跟她去?”
秋源原本以为师姐会急上一急,可谁想到她竟无动于衷,不禁有些生气,说起话来来虎虎的。
“我当然要去,不然谁服侍师傅!”
筱金凤嗯了一声,又含进了一口莲子羹,等这口吃完了,才抬起头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还是你孝顺。”
秋源看她又要低头喝那甜汤,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了她的勺子,义愤填膺道。
“二师姐,你怎么变得这样冷血起来,师傅要走了呀。”
筱金凤现在看不得别人义正言辞的模样,鼻孔里冲出一记冷哼,反问秋源:“那我能怎么样啊?她不是已经将我和大师姐看成了行为不端,趋炎附势的无耻之人了么?好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她既这样看我们,难道我们还要将脸凑上去让她吐唾沫?”
秋源一时语塞,她说话厉害,可就像是圆棍子,打在身上未必疼,可筱金凤不是,她要么不说,说起来总是句句带刺,扎进别人的皮肤里,又麻又疼。
“师傅那是生气……”她气势上弱了下来,喏喏地想劝,“前些日子陈鸿熙才闹过,昨儿又有什么尹先生去家里拿衣服……她八成是误会了。”
可筱金凤根本不听。
“我做了她十几年的徒弟,从没有一日不孝顺的,可这十几年的孝顺都不够赎我这点罪,她既然说走就走,那就走,我也就像她想的那样自甘堕落好了。”
她坐在那里,心里就像是深秋的日子,萧索不堪,再往前便是越发凄冷的冬日。她故意显得冷酷,让人觉得她毫不在意,装的越像,连自己都能骗了。
老妈子进来收拾碗筷,见屋子里的姐俩都干坐着不说话,也有些奇怪,正想开口问,却听见后头又有脚步声响起,回头一看,竟然是尹兆彰。
“先生,您来了。”老妈子训练有素,问了个安,手脚麻利地收了东西下去了。
秋源第一次见尹兆彰,虽不清楚他到底是谁,可见了衣着打扮也猜出了个大概,又听老妈子叫他“尹先生”便也起来低下脑袋默默打了个招呼。
只有筱金凤还坐着,抬起头看了尹兆彰一眼,道:“我师傅要回乡下去了,能请你派个车送送吗?”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尹兆彰听见了,虽觉得奇怪,但是也配合她,冲秋源问了一声。
“是去什么地方?待会我让人送你回去,顺便将事情安排安排。”
秋源憋红了脸,但尹兆彰一脸温柔笑意,没有伸手去打笑脸人的道理,于是只能冲着筱金凤跺了跺脚,大声道:“不要你这好心,不稀罕!”
说完了,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筱金凤坐在原处动也没动,听见秋源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了,眼睑一耷,没情没义地哼了一声。
“怎么就把你师妹给得罪了?”尹兆彰笑着问,走到窗边往下一看,秋源已经跑出了大门,身后两条粗黑的辫子一甩一甩的,像是连头发都要替主人生生气。
“因为我自甘堕落呀。”她坐着自嘲道,“因为我又勾搭流氓又勾搭你啊,简直恬不知耻。”
他听了,也有些心惊,觉得她对自己个儿格外的狠,于是故意玩笑说:
“您没勾搭我,是我勾搭您。”
“担不起。”
她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冲别人生气也冲自己生气,虽知道别人无辜,可奈何破罐子破摔,顾不上了。
好在尹兆彰不在意,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清冷的空气便嘶嘶钻了进来,冷却了屋子里的烦闷气氛。
“你过来。”他突然开口冲筱金凤道,脸上笑容半褪,严肃了几分。
筱金凤也警觉起来,起身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院墙外头的街道尽头,停了一辆黑壳汽车。
“是谁?你的人吗?”她问,想把窗子在推开些,好探出身子看个清楚,可尹兆彰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了回来。
“那是日本人的车,打从我到这儿第一天就在那儿守着了。”
他关上窗子,里外一冷一热,呵出来的热气氤氲了窗户,渐渐蒙了一层白雾,将外头的景致隔绝开去。
“日本人干嘛跟着你?”她扭过身子问他,太近了,额头不小心从他的下巴下头蹭过,还留存有微微扎人的胡茬,“是怕你在这里上下活动?”
她有些懊恼自己不读书不看报,商女不知亡国恨,所以问也问的傻,问不到点子上。
可尹兆彰却说:“您是聪明人,比我聪明,要骗您也骗不圆满。您瞧瞧那些日本探子,一刻不歇地跟着我,为了什么?保护我?那是等着司令部里的命令,看看什么时候我不听话了就给我一颗枪子儿要我的命。”
她一惊,身子动了动,仿佛真看见一颗枪子儿飞了过来,却是空包弹,虚惊一场。
“不至于,你也是有身份的,他们敢那样嚣张?”
“杀人么,何必真自己动手,找几个黄面孔不就行了。”他人高,坐在了窗台上,一只腿斜驾着,筱金凤站在他的对面,因为昨晚淋了雨又睡得不太安稳,因此也有些累,所以身子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窗框上头。
“您之前说我怎么拿你当猴耍,那可真是冤枉,我丝毫没有这意思。谁都觉得事事明了的好,不用做睁眼瞎,可偏这事儿,是不知道的好。哪天我真做了什么事儿叫他们怒了,把您抓进去拷问,您以为您吃得住那大刑?还不是得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都交代,一交代就成了同谋,倒不如全然不知的好,审来审去结论也只不过是被人利用了,他们也奈何不得。”
她听着,细巧的肩膀微微地耸着,有种小猫一般的怒气。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昨天夜里的那个吻,却又都默契地安静着,等着眼睛里那一些暗流涌动的情绪渐渐平息。
“他们防着我,防着我私下里走动联络,坏了他们的好事。可我没办法啊,我必须这么做,这个国家,你的我的都可以,现在烽烟四起,北边的想打到南边来,南边的也想把北边给吃干净,其实谁打赢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谁得了地盘都是本事,可说到底,你啊我啊都是国人,这地盘给哪个国人都可以,就是不能给日本人,他们算什么东西!”
他是真的动怒了,胸腔一鼓一鼓的。筱金凤不知道如何回应那种磅礴之言,只能转过头望向薄雾之后园子里枯朽的梧桐树,突然觉得,自己兴许不是特别糊涂,兴许也做了件好事情。
“可您到底要什么呢?”她问。
“老皇上。”他第一次对她说实话,可原来被这样的直白明晃晃的叫人有些难受。
“他有什么用呢?”
“日本人想要他的身份,帮着他东山再起。”
“都这会儿了,还起得来?”
“这可不好说,老皇上有名,他们有抢,就算全国打不下来,最不济,回北边德城,在老皇上的大本营开坛建庙,得一方天下总有可能。”
德城现在是尹家的吧,筱金凤心想,怪不得他得小心。她想起之前陈鸿熙曾经说过,尹家和日本人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这会儿怎么又要提防?放以前,这话她也不会问,可今天,她心里那点女人的委婉都没了。
“可我听说日本人和你们也很亲近啊。”她歪着脑袋看着他,看见他眼珠里一闪即逝的愠怒,随即又被果断地掩藏起来。
“可我们没那么听话啊,东郭先生暖了狼,狼要吃人啊。”
她听了,觉得有点冰冷,可这些和她太远了,她不怎么关心别的,最关心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棋子儿,能派个什么用场,于是又问:“那我有什么用?”
“您能名正言顺地进朗园。”
“能进朗园的人多了。”
“怎么会,能进去的,都被彻彻底底查过。”
“我只是唱了出戏啊。”
“不是结识了老皇后么,这可难得。”
“你好像笃定老皇后会对我留心。”
她觉得他大约又要含糊其辞了,而他仿佛和自己那恼人的坏习性做了好半天的争斗,终于承认道:“是啊,你和我的事儿在连篇累牍地在报纸上占着版面呢,她不能不知道吗。”
于是她笃定他们之前必定有所瓜葛,既然笃定也就没有追问的必要了,转了话题又问起别的来:
“那为什么选我来陪你唱这出戏?”
“不是选的,是你凑巧进了戏台。”
“凑巧?”
“我原本是来定亲的,可人跑了,亲定不成了,我也没理由继续在江州城留下去,日本人看着呢,没想到却在戏园子遇上了行刺的,没伤着我,到让您受苦了,这美人挡枪一下子成了新闻,而我正缺个留在江州城的借口,正好借用怜香惜玉的理由留了下来,至于外头的报纸,他们猜的越起劲就越好,就越显得名正言顺,还给我安了个纨绔的名声,纨绔的人自然没功夫去做正事儿,那些探子也就放松了些。”
来来回回去戏园子捧场,不温不火地守着,这演的才是真纨绔啊。花天酒地,夜夜笙歌那就属于演过了,自己累得半死别人看着也觉得不太像是真的。
筱金凤又想起一桩事,紧接着问:“那位顾三小姐,不会是被你给害了吧。”
“您把我想得也太不是东西了!尹兆彰笑道,“我这是通天啊,还能害得了顾三小姐?她确确实实是想跑来着,我不过帮她一把,给她做好了派司。”
“您可真是个人物。”筱金凤由衷叹道,“都被您算计了。”
他没否认,温和地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您别把我想那么坏,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不至于对谁都作恶。您陪着我,成了我的护身符,您的命也就成了说不好的事儿了,哪天一颗枪子儿歪了就要了您的命。哪天若是我惹他们不高兴了,他们也说不定会捉了你去当人质,您别问我会不会去救您,肯不肯为您舍弃什么。我说不好,得看他们要的是什么。所以啊,是我对不住您,您怎么得我都不会生气,就求您平平安安的。”
似乎说得累了,尹兆彰脑袋一仰靠在了窗框上头,她在窗子上看见了他模糊的倒影,知道他正仔细地观察着自己。
“您想什么呢?”他问。
“我想你别称我‘您’了。”她说,“别扭。”
还没听见他的回答,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是护士来了,要给筱金凤换药,尹兆彰站下地,看着护士过来把筱金凤安排在了沙发里,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重新冲洗上药。肉皮都是深紫色的,说是烫烂了,得等着这层烂皮掉光了,才有新皮渐渐长成。
尹兆彰自己是不怕疼的,看却看不得女人受这个苦,筱金凤的胳膊不过一握,远远看着,仿佛小臂整个都废了,心里边觉得极其不舒服。
他打了个招呼离开房间,去楼下打了两个电话。周鼎升约了他去参观周家的药厂,尹兆彰没有推辞,一口答应了,他知道周鼎升对他手里那桩药品生意势在必得,而尹兆彰在江州办事有时候还得依仗周鼎升的头面,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好处,所以这次也没犹豫,直接给了周鼎升这份面子,周鼎升在那头放下电话,心里也得意的不行,心想自己这姨太太娶的真是太划算了。
杨六安有些担心安全问题,说是要先派人去药厂巡查巡查。尹兆彰让他去找那个陈鸿熙,杨六安奇怪,觉得尹兆彰这是犯傻了,那人明显的心里会有芥蒂。可尹兆彰却觉得那个陈鸿熙有点意思,赌他不是个因小失大的。杨六安是当兵的,不会反抗,尹兆彰这么说他就这么办,领了命令下去安排,留了尹兆彰一个人在书房,他看了下报纸,还没读完版头的社论杨六安就又匆匆跑了进来,递了封尹将军的电报过来。
尹兆彰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若求妻不得,不予强求,盼归,有美而待。”
他读完了,将电报压在了案头,笑笑道。
“这绝不可能是父亲发的,估计是母亲逼着哪个机要秘书以父亲名义发的,换成父亲,这电报注定是:人都跑了,还在江州搞个甚逑,滚回来老爹给你找女人。”
杨六安想笑又不敢,快憋出毛病了,连忙转身出去找了个地方大笑去了。
尹兆彰想来想去,还是坐下来给父亲回了封信。等忙完了这些,已近中午,有人过来请饭,尹兆彰心不在焉,出了书房往饭厅去,可一转念,又上了楼。
二楼的客房里很安静,推门一看,筱金凤靠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平稳,吹动着唇上透明的小绒毛。尹兆彰看着她熟睡中的脸,忍不住想起她扮上后那倾国倾城的模样,就这样淡了。
于是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像个虔诚的信徒,而她浑然未觉。
其实这不合适,事情结束以后,他会回建北,而她则会在这里嫁人生子。他们的生活隔着天堑长鸿,没有愈合的可能性,可在此时此刻,阳光下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他想着,如果她醒来后,能对他笑一笑说,你还在啊,那将会是无比快乐的。
可这一切也不过只是想想,他并不是一个沉溺于幻想的人,想要走,可又想想她今天必定极累,这样躺着恐怕不妥,便又弯腰想将她抱起来。
筱金凤一下子惊醒了,额头撞在了他的面颊上,火烧一般的温度。
“你发烧了?”他奇怪。
可她闷着脸摇头,巴掌上有两块红晕。
“你这没来由的就来抱我,我怎么能不羞的慌。”
他不禁莞尔,而她仰面,正好瞧见他下巴上的旧疤,新长得肉还带着淡淡的粉色,蜈蚣般的针脚从下巴一路延到脖子。她想问是怎么弄的,可今天问的太多了,已经消化不了了,所以也懒了,只能极轻地叹了一声,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口。他的长衫滑滑亮亮的,映在脸上,凉了她的惴惴。
他将她放在床上,她笑话道。
“我能走,还没有虚弱到这地步。”
“我还以为女人都喜欢这样。”他站在床边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都喜欢被人捧着,不是吗?”
于是她才凉下去的面孔又闷烧了起来,似乎听出了他话语里不动声色的嘲讽。
“那倒是的,只是我没有这样的命,折煞了我了。”
她闭上眼睛,兀自睡去。他转身要走,而她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下头,以为她要说话,可她没有,只是固执的拉着,一语不发。
于是他在床沿坐了下来,默默的守着她。
“我帮你。”他听见筱金凤迷迷糊糊地说着,仿佛是梦里一声低喃。
“你说什么来着?”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筱金凤连眼睛都没睁开,清清楚楚又说了一遍:“我说我帮你。”
尹兆彰在这无人之境,眉开眼笑起来。
他安静地坐着,手指依旧被攒在她的手掌中。
“您不喜欢我吧。”
他问她,看见她的睫毛微微地煽动起来。
“那是自然。”他听见她说,“我是不能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