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30、心鬼 她的胳

　　她的胳膊疼了起来，没征兆地，一阵阵发紧。
　　尹兆彰撸起她的袖口，看见纱布上渗了血，不知道是哪下子被人给摁坏的。
　　“疼吧。”他问，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那里突然消失了一块儿，“回去我让人给你换药。”
　　筱金凤还想着老皇后的脸。
　　“她想见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忍不住说，“她说上次错过了。”
　　尹兆彰淡然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事儿也与他无关。
　　“你和她认识？”
　　筱金凤猜他一定不会回答，可他片刻之后道：“不算认识，但我知道她。”
　　她不信？若不是很熟悉，有瓜葛，对方那样冷淡的人，怎么会想见他。
　　“他们想对她做什么？”
　　“听说她身体不好，要看医生。”
　　“身体不好还要这样对她？”
　　尹兆彰将她的胳膊横放在腿上，撕开了纱布一角，皱着眉说。
　　“出水了，得清洗。”
　　他答非所问，她也就不逼了。随他检视自己的伤口，就好像那不是她的胳膊，与她也毫无关系，只觉得有些累，便将头靠在了车窗上，看着雨点打在车窗上，鲁莽地勇猛，在一瞬间撞碎了身子。
　　“您不稀罕和我说真话，对吗。”
　　雨声里，她的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他费力地听着，脸上始终是平淡的。
　　“他们不会让她死的，只是受些活罪。”
　　他的嘴角下挂，不笑的时候，十分冷酷，这样的话配着那种冷酷，让筱金凤突然感到难受，她坐直身子，想要将胳膊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可他一使劲，将她拉了过去。
　　“你干嘛老是要问得一清二楚呢。”
　　他的力气很大，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子，一手钳制着她的肩膀。筱金凤心想，他这人什么都是两面的，说的是一面，想的是一面，看起来是一面，行动起来却是另一面，之前以为他是文雅书生，结果大错特错，手掌里老茧分明，根本没有任何软弱的可能。
　　“你真有意思。”她嘲笑他，半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衣服外头的雨水渗进了棉褛，被体温熨贴了，“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还有错了？”
　　他也笑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您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兔急蹬鹰，狗急跳墙！我这是被逼急了。”
　　“逼急了就来逼我？”
　　“我不敢啊。”
　　“没什么你不敢的。”
　　筱金凤想了想，冷笑一声道：“您说对了，没什么我不敢的。”
　　尹兆彰信这个话，他看错了她，以为她和一般的戏子女伶没什么不一样，可现在想想错的离谱。
　　他掰过她的头，手指钳着她的下巴。
　　“你真敢啊？”他逼视着她。
　　而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不停地说，敢！
　　于是他低下头，吻了她。
　　她挣扎起来，但他的手掌那样有力，将她的反抗悄无声息地镇压了。
　　她被人亲过，觉得有趣，仿佛少年人之间的玩笑，让人面红耳赤小鹿乱撞，可这一次却是全然不同，不管不顾，只是一次抬头，他就在那里等着她，毫不犹豫捕捉住了她的嘴唇。
　　有些事是本能，无师自通。张开嘴，尝到了他舌尖上奇怪的淡淡甜味，让她惊觉，原来这才是亲吻，火烫的脸颊被他的手指紧紧绊住，下腹不自觉地收缩起来，凝成一个尖锐地小球，颤抖地来回翻滚，地狱里出来，又想回去。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这个吻也在同一刻结束了，与它发生时一样突然。
　　筱金凤一动不动，僵直地坐在他的身边，感受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下，路过颈项，停留在了她的肩上。
　　车子再次启动，她的脑子里一遍遍都是自己扭头的那一刻，仿佛夜空里绽放了花火，一闪即逝。
　　她看不见尹兆彰的脸，无法看见他面上无法掩饰的自嘲。他在之前的日子里想到过她吗？还仅仅是一时的冲动？
　　车子在诡异的安静中驶入了白楼，车门开了，尹兆彰的一声轻笑在她耳边响起，就像巫术，从幻境回到了现实。他先下车，将手伸给了筱金凤。
　　筱金凤朝外望了一眼，无动于衷。
　　“我要回去。”她说。
　　可尹兆彰不听她的，一边让杨六安把伞给他，一边伸手抓住了她。
　　“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他声音低沉，像将军给士兵下达命令，没给人回嘴的余地。说完了，便拉她下车，把伞往左一偏，全罩在了她的脑袋上。
　　筱金凤没有执着的脾气，她跟着尹兆彰快步跑到了大屋檐廊下，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正好看见陈鸿熙在关车门。
　　她看着他，无比的心虚，像个急于赎罪的女人冲进雨里跑向了他。
　　“鸿熙！”她叫他的名字，可他仿佛没听见，只管自己指挥几辆车往后绕到车库里去。
　　于是她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将他转了过来。
　　雨越下越大，拦在两个人中间。
　　陈鸿熙冷冷地瞧着她，仿佛不认识。
　　她等着他骂她，可他没有，转身往前走，而她又一次追上去挡在他前面。
　　她没解释，因为无从说起，也无可辩驳，她已然大错特错，只想等他骂她，可他也偏偏不，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牵动着笑了一下，终于错身离开了她。
　　筱金凤没回头，她觉得自己异常可笑，总将事情归罪于他人，似乎有小鬼举着灯一步一步将她诱导至此，而她纯洁无比，全然无辜。可说到底是她心怀俗念，观身不净。
　　她忍不住大哭起来，却说不清到底在哭些什么，一下子有太多念头在她脑中爆炸，每一片都支离破碎。尹兆彰等了片刻，方才擎伞而来，站在一边替她遮了风雨。
　　“您很喜欢他呀。”
　　筱金凤点点头。
　　“他哪儿好呢？”尹兆彰问，他不明白，心想那只是个小混混，加她一个戏子，下三滥凑下九流，这是要作死啊。
　　“就是喜欢啊。”
　　筱金凤想起了师姐以前和她说，哪有人是因为一个人好才喜欢的，多是搞不清为什么，对了味儿了就点了那盏灯了。她也不知道啊，可她此时此刻哭的不仅仅是这个，像是知道自己要做一个错误的决定，却无力阻止。
　　尹兆彰看不下去，俯下身子拉她。
　　“您别这样。”他说，筱金凤被拽起来，可脚下一滑，带着尹兆彰一起摔在了雨水里，连伞也飞了，卫士班的人见状急得要上来搀扶，可尹兆彰一抬手不许他们靠近。
　　“您这是在糟践自己呢。”他终于拉起了她，江南的冬雨冷得不可思议，顺着衣领滑下去，沿途的皮肤都冷的都抽紧了。筱金凤冻得哆嗦，脸也哭泣得变了形。
　　尹兆彰掏出半干的手绢，堵在了筱金凤的鼻孔下头。
　　他没伺候过人，这已经是极限了，可筱金凤此时承不起他这份好意，冷硬地推开了他的手，她感到水珠子不停滴从身上发上往下淌，还有心里的雨，也一直滴答滴答，粘千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