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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疯子 小丫头 ...


  •   小丫头领着筱金凤进院子,从原来唱戏的老地方进去,走过一楼大厅向偏厅去。
      仆人在前头引路,筱金凤不远不近地跟着,因为知道了路,便没了第一次的紧张,生怕跟迷路了丢人,半道上偶尔偏头,看见二楼有个人影,还是那个姓孟的幕僚,这一次连正脸都没露出来,就匆匆而过,像是一朵乌云,留下了些阴暗的气息。
      屋子里虽然拜访着新式的电器,可房子却是老的,黑樱桃色的墙裙,乌色的地板,肃穆而冷清。
      筱金凤狐疑,不知道为什么老皇后对她另加青眼,心里一直琢磨不定。她跟着仆人进了会客室,在那里又一次见到了老皇后,这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子陷坐在西洋式的沙发里,像张漂亮的遮尘布,挡在上头,身边跪着个小丫头,手里拿着一只玉滚,沿着老皇后细瘦的手臂小心地上下按着。
      “坐吧。”
      她看见筱金凤,下巴微微一抬,示意她坐。
      筱金凤有些局促,在对面的位置上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她穿着尹兆彰找人去她家新取来的衣服,袖子里是上药之后被纱布缠绕的胳膊。
      “你……在江州几年了?”
      老皇后突然发问,没有任何的征兆。
      筱金凤顿了顿,答:“四年了。”
      “之前呢?”
      “之前在天宁待过一阵。”
      “那是在北边……”
      “北边不喜欢坤伶,所以还是回了南方。”
      老皇后长长地哦了一声,示意小丫头别按了,一抬胳膊,从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子又扁又长。她不懂老皇后为什么要见她,可冥冥中却知道,注定与尹兆彰脱不了干系。
      “您上一次唱的,是贵妃醉酒吗?”
      “是啊。”
      “能唱霸王别姬吗?”
      “能啊。”可多不合适啊,筱金凤心里添了那一句。霸王兵败自刎乌江边,老皇上势单,败走了乾平城,这哪儿是唱戏解闷啊,分明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她虽说能,可也没有唱,就像尹兆彰说的,她这人,太懂事儿了。
      老皇后手里端着茶,一下下地拿茶盖撇浮沫,溜着边嗞一声过去,细微却刺耳。
      “唱吧。”她说,“我听听。”
      筱金凤听她的,正要起身,可老皇后又抬手示意她坐着。
      “我其实不怎么懂戏,你随便着些吧,站起来了就认真了。”
      其实唱戏不能坐着,气息不顺畅,声音就不好听。可筱金凤还是答应下了,清清嗓子,坐着唱到: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这是段“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说的是西楚霸王项羽被困垓下,爱妃虞姬为了宽慰他,劝其饮酒,由她舞剑助兴,可实则她已知无力回天,清秋深夜,更觉悲凉。
      筱金凤唱完,老皇后就笑了。
      “这虞姬真是好啊。”她说。
      “好在哪儿呀?”
      “都说她忠烈,凛然!”
      筱金凤听得出,老皇后并不以为然,于是笑笑道:“那都是往她头上罩高帽子,她一个女人只是真心恋慕霸王而已。”
      老皇后抬头瞧了筱金凤一眼,张嘴笑出了声。
      “那也是造化,有人可恋。”

      二楼书房里,孟启东在老皇上对面道:“您怎么就答应她了呢,那戏子怕不简单,说不定是尹兆彰派来的人。”
      老皇上在看报,听了这话,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闷了,就让她找个人聊聊天吧,浅水池里还能作出个什么妖来?”
      “那可说不准啊,我瞧着总是不安心。”
      孟启东等着老皇上回话,可一分钟过去了,那报纸在老皇上手里翻了个身,也没人应他。他习惯于对方的沉默,知道有些东西得一步一步的逼。
      “皇上您看呢?”
      老皇上放下报纸,露出了正在看的版面,上面是些寻友访亲的豆腐块启示。
      “由她去吧。”他说,“由她去。”

      女人太瘦,就没有好不好看之分了,旁人见了只注意到嶙峋的骨架,脑子里反复想,太瘦太瘦。
      老皇后就是如此。
      她的五官好不好看,筱金凤说不清,也许曾经是漂亮的,可现在眼窝深凹,面颊陷落,分明像是作茧之后的蛾子,不是涅槃,是近命终。
      外头天气不好,阴沉沉,像是生气的人,就等着时候到了好发作。屋子里的她们枯坐着,却不尴尬,仿佛这样也很好,筱金凤偶尔打量老皇后,老皇后也偶尔打量她。有时候,筱金凤会忍不住惋惜,觉得她一定心中极苦,苦国破,苦流离,苦夫不是夫,妻不是妻。可又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那样的命数怎么用好和不好来衡量呢,她筱金凤命里的好坏,与老皇后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不同等便不能同比,所以她也无从同情。
      “我听说,新开的大世界很热闹,买五角钱的票子,可以在里面混迹一天。”
      老皇后望着窗外,温和地说。筱金凤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隔窗的银杏早就没了颜色,扇形叶片渐渐蜷了黄边,十分萎靡。
      “好多人去凑热闹,据说连转身都难。”她也温和地笑,“我没赶上那个热闹,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去看看。”
      “看过了,来和我说说呀。”
      “嗯,好呐。”
      她们相视一笑,像临终探病,说什么都只管答应,说的人只是为了说,应的人也未曾当真。
      老皇后看见桌上有凯思林的虎皮蛋糕,让人端去给筱金凤吃,筱金凤用手帕垫着,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半个。她很小心,吃相像极了她那个阶层里的好女人,不优雅,但十分谨慎。老皇后想,我倒是不讨厌她,也许因为看着温顺吧。温顺真好,总归不讨嫌。
      “我爱吃这个东西,软,不费力。”老皇后脑子想着别的,漫不经心地用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了嘴巴里,行动带风,身上带着的奇异的气味飘进了筱金凤的鼻孔里,并不好闻,所以不觉得是香水。
      两个人的话题飘忽不定,一会儿说起了江州过年的风俗,一会儿说起这边的夏天,却再也没有谁提议唱一段。
      上次见过的,伺候老皇后的美妇人,姓白,筱金凤听见老皇后叫她白姐姐。那女人细心,见到钟点差不多了,便拿了药过来请老皇后吃,老皇后皱着眉头看了看,示意将药放在一边,只顾着自己吃蛋糕,并不去碰药,十分钟后,那位白夫人又来了,再劝了一回,看老皇后无动于衷,便趁人不备,将药抹进了衣袖里。
      白夫人一抬头,正撞上筱金凤的眼睛,她也不慌,冲着筱金凤笑了笑。筱金凤也是一笑,说着别的事儿岔开了话题。
      “这样的东西我还是到了江州才尝到过,原来小时候在乡下,觉得顶世酥就是最好吃的东西了,现在有比较了,就觉出不同了。”
      “顶世酥是怎么样的?”
      “用白芝麻、白糖、面粉搅碎了拌上饴糖做的,看起来是方的,抓起来就成了一条整的,因为用红纸包着喜庆,所以乡下人家每逢过年都在供桌上摆一些。”
      老皇后仔细地听着,脸上竟有些笑意。
      “我都没有听说过。”
      “那是南边乡下的点心,您想尝尝,改天我带些来。”
      老皇后点点头,说了个好。也不知道是因为能尝个新鲜,还是因为有人记挂。
      其实那个改天,也就是个说辞,只不过筱金凤想,若真有那么一天,倒也未尝不可。
      外头起风了,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冬雨,天地之间晦暗阴郁,像许久无人居住的老宅,只看着,就凉透了骨。
      老皇后刚刚好起来的情绪似乎又因为天气糟了起来,怔忡间,有人来禀告,说尹先生的车到了。
      “他又来接你呀。”筱金凤听见了老皇后嘴里那一声寞落的叹息,“他真是对你上心呀。”
      “只是瞧着如此罢了。”她受不起这样的羡慕,因为她原本就不曾得过,像是偷了别人的赞誉,受之有愧。
      老皇后摇头讪笑了一记,这样的谦词,谁都不信,得了好处却卖乖,倒叫人恨。
      “让他进来吧。”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绢,隐约觉得疼,“上次错过了。”
      有人领命去请,她们坐等。墙上的钟、手中的帕,沙发里的人,压抑着不安的焦虑,等着原处男人的脚步。
      可等来的却是孟启东,不可名状的失望,越发觉得他丑陋。
      “时候差不多了,您该去歇歇了。”他陪着小心,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坏了别人的念想,“丰村先生这就过来了。”
      老皇后不动,侧着脑袋看向窗外,任他又说了一遍也还是原来的模样。半晌,幽幽道。
      “我不去。”
      没人动弹,都是习以为常的平静,只有筱金凤觉得尴尬地难受。
      “走吧,您今儿个累了。”
      “我不累!”
      “您得吃药!”
      “我吃过了。”
      “您得去见见丰村医生。”
      “我不要见他!”
      “您这样可不对啊。”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只听见雨声隔岸观火一般麻木地下着,老皇后在这一片安静中,突然怒了,拿起身边的玉滚砸了过去。
      “对不对轮得到你说!你算什么东西!”
      孟庆东没来得及避,肚子上挨了一记,一下打掉了他的礼貌。
      “老皇上的意思,让您非得把病看好了。”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仆从便上去一左一右捉住了老皇后。
      “你们干什么!”老皇后尖叫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女人,“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筱金凤恐惧地看着这一切,不是因为她在尖叫,不是因为她的脸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而是因为没人理会那个可怜的女人,她曾经是皇后,曾经是那样尊贵的一个人,可现在她被人像祭祀的牲口一样架了起来。她反射一般跳了起来像去帮她,可立刻有人上来抓住了她,像对付一袋垃圾一样将她丢了出去。又有人来,半请半推地将她赶出了朗园!
      铁门砰一声关上了,痛苦地尖叫声被远远地阻隔在了那一边。
      筱金凤没有伞,她惊慌失措地站在雨中,仿佛半夜撞见了异鬼,一下子不知身处何处,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惊了她的魂。
      “走吧。”那是尹兆彰的声音,他拽着她,杨六安在后面撑伞,无奈地发现,一把伞下藏不住这许多的脑袋。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要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 她语无伦次地小声喃喃,不明白怎么能前一秒钟风和日丽,后一秒钟便是狂风暴雨。那个女人应该是尊贵的呀,可他们为什么那样对她!
      “她像是疯了!”她不是什么慈悲的人,可现在她脑子里全是老皇后的脸,愤怒绝望的一张脸,“他们都疯了!”
      尹兆彰将她推进车里,一把抱住了她,将她按进了怀里。
      “别想!”他紧紧箍着她,嘴唇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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