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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坦白 老皇后定的 ...

  •   老皇后定的日子是十一月初六,筱金凤一大早打扮妥当,出门要了车直接去了白楼。
      白楼四周有不少穿着短衫的男人在四下巡视,筱金凤坐的黄包车一停下,立刻有人上来盘问。
      筱金凤直接说要找尹兆彰,负责看门的看她气势不小,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请示。不一会儿,杨六安出来了。
      “您怎么这么早啊。”杨六安是当兵的,说起客气话都中气十足,仿佛在喊口令。他没多问,直接将筱金凤请到了偏厅里,自有仆人过来斟茶添水。
      尹兆彰大约才起,好一会儿才下楼,一如既往长衫马褂,光洁英挺。
      “没想到您还会来找我?今儿怎么得空?下午不是还得去朗园么?”
      筱金凤一边起身一边想,他果然是什么事儿都不落下,什么事儿都知道,只当她是傻子。
      “我来见您,同您说句话。”
      她和他面对面站着,微微仰头看着那张白净平静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笑容。
      “您说!”
      尹兆彰大约看出来来者不善,于是也不客套,就站着等她说。
      筱金凤来之前是想好了说辞的,这会儿虽没忘光,可到底还要组织一番,沉吟片刻,才道:“您不能把我当傻子玩了。”
      他一愣:“这话儿怎么说的。”
      “我知道您是个人物,又聪明,我这样的女人在您眼里不过是蝼蚁贱命,这我也不否认,您若是有用的到我的地方,说出来,让我掂量掂量着,能办,我办,办不到我滚。可不能这样像对骡子对牲口似的对我,往我眼睛上照块黑布,一吆喝向东我就向东,再吆喝向西,我还跟着向西。我是傻,没错,看不明白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的道理,您自然也不必和我解释。只是您不看中我这条命,我自己还看中呢,诱着我走这一条路,一路上放着豆包甜枣,仿佛是通天大道,可谁知道走着走着,前面是不是个窟窿峡谷,等着我倒霉呢!”她噼里啪啦说着,还觉得意犹未尽,想想得罪人的话都说了,不差最后这一句,于是又说道,“所以,我今天就是要和您说!不行!这不行!”
      她说得怎么急,做好了准备对方会生气会恼怒,会觉得她不识抬举,可没想到全部一一落空了。尹兆彰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她讲了个不怎么好听的故事,闷得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于是筱金凤也如同漏气的皮球,一下子也没了劲儿头。
      “我说完了。”
      她扭身要走,却被尹兆彰一把抓住胳膊拽了回来。
      “连小姐。”他奇怪地叫起了她的本名,她许久不曾听人叫,反而感觉比别人的名字更陌生一些,“您何必动怒呢。”
      “我没有动怒,我只是害怕小命不保。”
      “您觉得我保不了您的命?”
      “不是保不了,是不稀罕保。你们做的是大事儿,而我是小节,不值一提。”
      尹兆彰不笑的时候并不是一个让人放心亲近的人,他的五官异常严肃,因为没了笑容去软化,几乎有些冷酷。
      “若小节不保,又有什么资格去做大事。”
      “所以说,这其中确实是有阴谋诡计?”筱金凤追问道,她和尹兆彰之间不过咫尺,虽然桃色的绯闻传了一个月,可这却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近地观察彼此。
      她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
      “是阴谋吗?”她等不了那样的沉默于是又问了一句。
      可他没回答,只是低头望着她。
      “我不说,是因为您没必要知道。知道了,对您没一点好处。”
      筱金凤反射性地甩开了他的掌握。
      “别对我说这样的话!”她厌烦地叫起来,有一些豁出去的勇气,“也别故弄玄虚了,知道了对我没好处,不知道,对我更没有好处。其实说白了,只是对您有好处罢了!”
      尹兆彰心想,她说得对,只是对我有好处罢了。
      “是对我有好处!可我也绝不会亏待了您!”
      谈钱吗?筱金凤心想,我又值多少根黄鱼呢?
      “你要我给钱呐?”她尖着嗓子嘲笑,“那最好现在给,等我死了,您不给我也没办法找您说理啊!”
      她生气了,像头小豹子一样急红了眼睛,不容许他再将她视为蠢物。她本来没打算要生气的,只是他这样一脸的冷静倒让她愈发像个傻子。她本来想高昂着脑袋进来,说该说的,然后等着他瞠目结舌勃然大怒,然后在仰着脖子出去。可是现在,他那样的冷静,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话后悔自责改过的意思,于是她就彻头彻尾成了个自说自话的傻子。
      “您要多少钱?”
      “我啊,卖艺不卖命!”
      她看见他走近一步,便后退一步,再过来,便扭身走,没留神,撞上了拎着茶壶来添水的丫头。
      滚水翻了,洒在她的胳膊上,刺疼了一大片皮肤。
      她疼得忘了叫唤,猛抽了口冷气憋在嗓子里激出一身的冷汗。滚水的热气从袖子上升腾起来,像是块肉丢在铁板上,正滋滋冒烟。
      “干站着干嘛!去找人来。”
      尹兆彰突然就急了,大声冲那个丫头吼道,随即一把将筱金凤按进椅子里,平扶着她的胳膊,一点一点撩起袖口。
      “别!”筱金凤叫了起来,“别!疼!。”
      尹兆彰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
      “这真是自己作死!”他骂道。
      筱金凤听了,又好笑又疼得笑不出来,咬着压根抽冷气,只简单说了一个字:“该!”
      尹兆彰上过战场,因此见过各色的烫伤,清楚冬天烫伤比夏天还麻烦,夏天大敞着,虽然皮肉受罪,但是上药方便,可冬天穿着衣服,一烫,皮肤粘连着衣服的纤维,不好揭,也不好治。
      杨六安快步跑进来,看了一眼,瞧瞧地下冒着热气的水渍,又看看筱金凤那一脑门的汗珠子,立刻明白了,一边让人打冷水来,一边出去安排车子上医院。
      尹兆彰蹲在地上,将毛巾在冷水里打湿按在筱金凤的衣袖外头,冷水往里头渗,一冷一热,愈发的不好受。筱金凤咬牙忍着,觉得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刚从火窖里抽出来就刺进了冷水里,肉都化了一块块往下掉。
      “要是起泡就麻烦了,十成十要留疤。”
      尹兆彰又将毛巾按进水里蘸饱了水重新盖在了筱金凤的袖口外头,抬头看见筱金凤正闭着眼咬着牙苦苦忍着。
      “说起来,您和我八字肯定不合,遇上了,尽是您倒霉,又是枪伤,又是烫伤,都是无妄之灾!”
      筱金凤本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睁开眼费力地笑了。
      “还真是。”她声音喑哑,显然是疼得不行,“所以求求您了,离我这可怜人远些。”
      尹兆彰也只是一笑,站起来用另一条毛巾擦去了她脑门上的汗珠子。杨六安安排好车子,进来扶筱金凤。可大概是刚才用力用猛了,这会儿有些腿脚发虚,站起来直摇晃。
      “算了,我来!”
      尹兆彰推开杨六安,一只手揽过筱金凤的腰,一只手探下去扶住她的膝盖,一下子将她打横抱起来了。
      筱金凤盯着他,还没开口,就被他抢先数落了一句。
      “别废话了,你看着点你的手,把毛巾给捂住喽。”
      疼是还疼呢,可疼久了就有点麻了,一阵一阵地刺,只是有了心理准备,就不会冷不丁被疼晕过去。筱金凤老老实实按着毛巾,听见杨六安跟在尹兆彰后头不停地劝。
      “我送去就行了,您何必出去呢。”
      可尹兆彰不听,把筱金凤放进车子里,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前头后头各有一辆车的人马候着,见尹兆彰上车了,刷一下子也各钻了五六个人进车里,筱金凤猜大约都是洪帮的人。
      车子开出白楼,往圣心医院的方向去,尹兆彰挨着筱金凤坐,接过毛巾替她捂着。天那么冷,手指抓着湿冷的毛巾,很不好受。
      “您今天这戏唱得可不好。”尹兆彰逗着筱金凤,用空着的手指勾起她的衣袖,尽量不让衣袖挨着皮肤。
      筱金凤这会儿心平气和了,想发火也没那个精气神。
      “您果然瞧我像个疯子。”她说,“以为我这是没事找事儿呢。”
      “我可不敢这样说。”
      “您是站在上头牵木偶的人,不知道下头做木偶的有多恨。您什么都知道,所以觉得没什么,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开始还自作多情呢,想,这个尹先生真是讨厌,干什么老缠着我,我到哪儿他就到哪儿。”
      她自嘲起来一点不留情面,偶尔车子颠簸伤口撞到了他的手,眉头便轻轻拧起,一张脸都苦苦的。
      “您要是真缠着我,我还真不好所以来说您什么呢,也不能骂您干嘛单相思。脸皮没厚到那地步。可其实您不是呀,您哪儿是单相思我啊,您这是拿我当猴儿训呢,让我去哪儿我就乖乖去哪儿,一点都没含糊过。没想明白的时候不觉得,一想明白了,就觉得格外生气,气得不行!不能这样啊,谁不是人啊。”
      尹兆彰心里想,还是选错了,这个有点太聪明,也不是拿钱打发的了的,真不是合适的人选啊。可偏偏有些事儿落到她身上就是合情合理的,所以也就这样顺势走下来了。
      “您要听实话啊?”
      他问她。
      可筱金凤摇了摇头。
      “我不想听,听了就成同谋了,我没那个本事呐,就想日子安稳一些。。”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柔软情绪,突然觉得很对不住她,伸出了冰冷的手指去撩她脸颊上被汗水吸住的发丝。她的脸热得发烫,不知是疼得还是因为羞怯。
      今天,总是冷冷热热的,他的手指方触碰到她面上的皮肤,便有一阵颤栗自他指尖划过身子,仿佛过电一般。
      “尹先生。”她抬起手指轻轻推开了他的手指,这不妥,她心想,可心里却突然有一角塌陷下去,又像是迎娶后一地的鞭炮碎纸,无比想念之前的锣鼓喧天,“您太远了。”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好像那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心里头另一个她替她说的。
      尹兆彰模模糊糊,似乎听见了,又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她推开他,有些怅然。
      车子到了圣心医院门口,有人过来拉车门。尹兆彰下去了,却不见筱金凤跟着下来。
      回头一看,筱金凤愣愣地坐在那里,十分惶恐地望着替他们拉车门的男人。
      “鸿熙!”
      他听见她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神色怯懦地仿佛被捉奸在床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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