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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看客
尹兆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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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兆彰说的话果真又灵验了,两天后,朗园里来了信,说是老皇后请筱金凤过去唱戏。
信是送到戏园子里的,经理高兴的脸发红,欢天喜地地来和筱金凤说,筱金凤如今知道自己也算是个角儿了,所以多了几分矜持,这东西是自然而然的,多少人想着不论自己做多大的官儿,赚多少的钱,都要平易近人,一如既往,可那都是脑子里的好想法,十有八九做不到。不自主就疑心,就担心,尤其是像筱金凤这样的,出名也走得是偏门,更像是在往悬崖上攀,又想到顶,又觉得腿软,想回山脚,无奈此时上天有路,入地却是无门了。
她压下了帖子,出门要了黄包车去找师姐。筱喜梅如今天天被关在周家老宅,出入都不再那样自由,很是无趣,见金凤来了,正中下怀,拉着金凤去逛街。金凤本来是想来找师姐说说话的,见她逛街的兴致这样高,就暂且压下了自己的事儿,只管陪她开心。
路上总有报童摇着报纸高唱着战争的消息,可坐在车里的筱金凤却忍不住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没有挨过炮,也没听过枪响,赛荷霜有个好本事,像狗能嗅到尿骚气一样 ,总能先一步闻到战争的到来,总会在炮弹落下的前一刻,离开即将陷入战乱的城市。所以筱金凤知道什么叫颠沛流离,可却无法理解战争这件事,似乎只是一个说法,一个别人口中可怕的名词,到底怎么可怕,她并不清楚。
车子停在三马路,那里的洋货行鳞次栉比,筱喜梅琢磨着要去买件皮子大衣,于是就一间一间地挑,筱金凤也想要添置件呢子大衣,所以也就跟着一起选。
筱喜梅如今好东西也见过了不少,加上之前没用过什么上档次的,这会儿似乎就格外的发狠,要连本带利地用回来,比旁人更为挑剔。
好不容易在一家犹太人的铺子里看中件狐皮的短大衣,又觉得颜色不是最最中意,要是再深些就好了,犹太人会做生意,看见筱喜梅的伸出的手指上带着颗硕大的红宝石,心想是个有钱的,先让她在外头挑,挑不中才为难地说,里面有几件更好的,原本订出去了,现在人家跳票了,如果太太喜欢,可以订给太太。筱喜梅一听就来了兴趣,跟着人进去看皮子,筱金凤在外头看别的,没跟进去,她看中一件藏青色呢子斗篷,样子颜色都不错,试了一下愈发喜欢,只是有些太时髦了,怕一下子压不住,因此有点犹豫。
她穿着斗篷站在试衣镜前头左右端详,铺面里留着看店的也是犹太人,和老板有几分像,兴许是女儿,见筱金凤喜欢,又拿出了一枚别针,别在了圈领的下面,一下子又好看了几分。
她问了价格,过百,觉得有些买不下手,但是人家那样殷勤,她又不好意思一下子就断了人家做生意的念头,只能挑出各种小毛病,又提议试试别的。
那女孩温顺地笑笑,去给她拿一件绿色的掐腰大衣。店门这时候又吱呀一声响了起来,进来一对儿男女,带进来了一点冬日的阳光,又在吱呀一声后,将阳光阻拦在了暗沉的店外。
“我得买一件最厚实的,不然挡不住建北的寒风。”
女孩的声音有些奇特,微微有些沙哑,也没有吴侬软语的粘千,吐字十分的干脆。
筱金凤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个女孩,她穿着一件卡奇色呢子大衣,腰身掐的细细的,人原本就瘦,愈发显得娇弱,一张小脸从黑色的贝雷小帽下探出来,鼓鼓的脸颊却配了个小尖下巴,一双眼睛生的格外好看,黑亮黑亮,看上去十分的年轻,只是小嘴儿上涂了大红的唇膏,生生把年岁往上拔了一些。
筱金凤记得她,顾四小姐!曾经来看过她的戏的,那种模样的女人,怎么忘记得了。
“要不,给小萼也买一件?她的衣服太本分了,以后嫁给你是要出去见客的,如果穿得太老实,会被别的女人背地里嘲笑。”
看店的外国女孩儿将筱金凤要的大衣拿过来了,帮着筱金凤换衣服,正好挡住了那边的人影,筱金凤模模糊糊听一个男人说。
“你买就是了,我就管付钱。”
顾四小姐爽朗地笑了:“你这个人就这点好,不小气。”
“我好的地方多了去了,你怎么就记得这个。”
筱金凤猛地一怔,记起了这个声音,前几天才听见过的。她偏着身子,等那个外国女孩儿过去招呼他们,这才看了一眼镜中倒映的人影。
果不其然,就是林从诫!
他穿着双排扣的长大衣,这种衣服,虽然不带肩章领章,可是因为硬气,直觉就是军装,与他格外合适。
顾四小姐低头看着玻璃柜台里的宝石饰品,嘴角一个弯弯的弧度,有了些温柔的态度。
“我觉得你什么都不好。”她说,“可她偏偏觉得你什么都好,所以她才要嫁给你。”
筱金凤看得有些入迷,顾四小姐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那种狡黠,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气质,就像河神派来的引路小鬼,要将人勾进深不见底的湖心去。
“她是因为我救过她。”林从诫笑道,他只有一只眼睛是完好的,平时,那只眼睛要做两只眼睛的事情,总是充满了严肃紧张的神态,可现在,望着顾四小姐的后脑勺的却是难得温柔的眼神。
顾四小姐的神色微微地黯了一下,嘴角松开,又释然地弯回了原来的弧度。
“早知如此,你何必救她。”
这句话,是不需要别人回答的。她指着柜台里的一个发夹,让人去拿,方才的柔软戛然而止。
筱金凤仿佛一个满足了□□的偷窥狂,发现已无戏可看,有些怅然若失,还有些无处可躲的尴尬。
外国女孩儿看见她脸色奇怪,以为是怠慢了她之故,于是又走过来询问,是否喜欢这大衣。筱金凤惊醒过来,低下头支吾着要找出些坏处来,可却听见有人叫她。
“这不是筱老板么!”
是林从诫的声音,他走过来了,站在镜子后面看着筱金凤,因为没有见过她时髦的样子,猛地瞧见了,十分惊奇,眼睛里有狭促的欢乐。
顾四小姐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她等着筱金凤回身打招呼,瞧瞧筱金凤的脸,又瞧瞧筱金凤身上的衣服,一笑,冲着林从诫道。
“这衣服真衬筱老板,干脆你今天做个大东,包圆!”
筱金凤听了,连忙脱下衣服递还给了少女。
“那不行,无功不受禄,我白拿林先生一件衣服可不好。”她笑道,“况且,我师姐还在里面,我正打算揩她的油!”
顾四小姐听她这么一说,眼睛亮了,似乎格外喜欢她。筱金凤感觉得出来,可又觉得不应该,顾四小姐若是见了面瞪她啐她都是情有可原,独独不该是喜欢她的。
“方才听你们说,要买皮子衣服?”她一个人在外头,觉得势单,索性道,“老板里面藏了好的,要不进去看吧。”
她说着瞥了一眼那个看店的少女,少女笑着点点头,替他们撩起了厚重的棉帘子。
筱喜梅正在后面选着,身上套了一件貂皮的短大衣,下摆是松散的形状,领子做的又高又厚,看起来富贵地过了头,像是一个蓄势待发的人,猛一发力,冲过了终点撞到树上了。可当着这些人的面,金凤不能拆师姐的台,她什么也没说,和林从诫两个人坐在一旁,远远等着那两个人选皮子。
“你不也选一件?”林从诫翘着腿儿问。
筱金凤摇摇头,说不喜欢。她发现林从诫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顾四小姐,几乎是含情脉脉的,与他这个人反差极大。只是但凡顾四小姐回头,他就立刻变脸,成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问什么都说好好。
顾四小姐也问烦了,随便挑了两件让人包起来,可喜梅还没选好,一直在一短一长两件貂皮大衣上犹豫。
林从诫在店家递来的单子上大笔一挥,隔天有人会来付账。他起身带着顾四小姐要走,又回神冲筱金凤道。
“唉,尹兆彰最近在你那儿了?”
筱金凤的脸唰一下红了,半晌答不上话,顾四小姐笑眯眯看着,也不说话。还是喜梅耳朵尖,听见了,身上套着那件过头的貂皮大衣,过来解释了一句。
“您看您问谁呢,尹公子现在住在白楼呢。”
“你不住白楼了?”林从诫又扭头问筱喜梅。
喜梅摆摆手,一脸的不开心。
“这不是要过年了么,周家人都得回周家大宅里住。尹公子住酒店不方便,就问老爷借白楼住几天!”
林从诫听懂了,知道那是指的住酒店不安全,让保护的人没办法布点,点点头,咋呼呼地说。
“行!知道了!改天我有事要去找他!”
说完,带着顾四小姐走了,顾四小姐这人有趣,边出门还边回头看了筱金凤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筱喜梅终于也选定了,要了那件长的,一样的价格,多要一寸是一寸。筱金凤看着老板极其仔细地用桃花纸将大衣包了好几层,边沿折得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姓尹的怎么住白楼了?”
筱金凤忍不住问。
筱喜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手掌还放在那件短大衣上依依不舍地摩挲着。
“先让他住着,帮我把茅坑占上,省的周家哪个公子小姐要去!”
金凤哦了一声,又想起老皇后来的那个帖子。
“老皇后又让我再去趟朗园呢。”
筱喜梅因为买到了称心的东西,这会儿情绪很好,觉得什么事情都是会向着好的方向去的,因此对朗园、老皇后都格外的不在意。
“那你就去啊,这可是出名的机会。”
金凤没答话,她看见师姐的脸上都是跳跃的神色,知道这会儿不是商量事儿的好时候,于是换了话题。
“那个林先生要娶谁?”
筱喜梅现在在上流圈子里也混过了,知道八卦的重要性,只是入门的晚了,有些名字一下子还记不住,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好不容易想起来了一些。
“好像是和唐家的千金。”
“唐家?”
“也是高门大户,和顾家是姻亲。江边的造船厂就是他们的。”
那都是门当户对的让人羡慕的婚姻,筱金凤忍不住想起了顾四小姐与那位林先生之间似有若无却有牵扯不断的暧昧情丝以及顾四小姐临走时那一眼,是在笑吗?笑她的不自量力?又兴许不是…… 这些原本在报上才能读到的名字,现在一个个从她眼前走过,她是唱戏的,可却也看着他们演的大戏,谁说得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