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26、朗园（下） 老皇帝斜身

　　老皇帝斜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看人的眼神就和钩子似得，先刺进你的脑门心，然后从上而下，用力一划而过，将人皮给扯开了。
　　筱金凤第一眼瞧见他，就被他勾碎了魂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想，真不像是肉胎生的，好像是从硬蛋壳里跳出来的，带着尖嘴。
　　几番唱罢，气氛热了，由尚云仙陪着一位陈姓老爷唱定军山。这戏那样难，唱的那位陈老爷面色通红满头大汗却还是意犹未尽。
　　老皇上喝茶，看戏，偶尔与身后的男人耳语几句。他的存在，不过是个象征，因为大家要找个理由聚在一起，而他恰好提供了一个。
　　杨寿恒和筱金凤隔了一个空坐在侧首的椅子里，杨寿恒的那些传说，筱金凤当然也是听过的。他们是同行，她理应有几分善念，可普通人再善良，也不过是在棉被里孵小鸡，总有张小尖嘴在私下寻觅蠢蠢欲动。
　　她看看杨寿恒，又看看老皇帝，可二人均是目不斜视，全然没有交集。
　　周鼎升端着茶盅坐到了筱金凤与杨寿恒当中的空位上，凑在筱金凤的耳边低声问了一句累不累。中年男人身上总有一种让人难受的酸苦味儿，筱金凤忍不住想，原来这气味也是随着年纪变老的，不知道她老了可也是这股味道。
　　一边想，一边笑着摇头说不累不累，暗忖，这老东西是不是还做着娥皇女英姐妹侍一夫的春秋大梦？
　　“看起来有些拘束啊。”周鼎升笑嘻嘻道。
　　筱金凤只得说：“没有见过大市面，所以有些不安。”
　　“不打紧不打紧，以后这样的市面还要多见见。”
　　周鼎升的手伸出来似乎是要拍在筱金凤的手背上，可她恰好抬手整装，避开了这一下，周鼎升落个空，干笑一声也扭开了脑袋。
　　筱金凤长舒一口气，抬头看见林从诫终于回来了，那男人一脸的坏笑，大概笑得太坏，倒显得脸不那么可怕了。
　　他在老位置上一坐，不知怎么的又起身走到了筱金凤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
　　筱金凤奇怪地看着他，他也回看了她一眼，嘴里说：
　　“看戏！看戏！”
　　她不明所以，但也懒得再问，正过身子听人唱定军山。
　　少顷，先头给他们引路的中年男子从偏门进来了，走到皇上身后耳语了几句。筱金凤正坐在皇上斜对面，眼睑一撂，看见皇上那张入定般平静的脸终于有了些异样的神色。
　　她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声“让她进来吧。”
　　中年男人得了令，弓着腰碎步跑出去，不一会儿，中门大开，两个小丫鬟扶门而站，一个瘦高单薄的女人由个妇人扶着在门口立了片刻，目光由左及右缓缓扫了一圈，待唱得说得都不出声了，这才提步进来。
　　老皇上身边原本坐着袁先生，看见了这位正经主子出现，连忙起身让开去，嘴里还笑着问候了一声：“我听说您身子不舒服，这会儿可好些了？”
　　筱金凤飞快地瞥了老皇后一眼，心里想，那脸白得和墙壁灰似的，若这样就是好些了，那不好的时候该有多差。
　　老皇后没答应，冷冷地一笑。等着人换了坐垫，这才坐下冲老皇上道。
　　“您生日，我无论如何也该来。”
　　“您有心。”
　　“听说有戏？”
　　“都是好角儿，我让他们拿本儿来您点一出？”
　　“不麻烦的话我就点一出热闹的。”
　　正经的贵族，有个本事，就是当着一屋子人说话也仿佛是只有两个人，其他人都只配干听着，老皇后在这点上，尤为厉害，她等着你安静，等着你肃立，眼神扫过来却谁也没入她的眼，就连和老皇上说话，眼神也是低垂的，似乎直视都嫌累。
　　筱金凤听着二人那话，客气的像给隔壁邻居道贺。仆人奉上戏单，老皇后随意翻开了一会儿，懒懒道：“我听说有位筱老板也在这里。”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惊异之色，连老皇上的眉头都在这一瞬间拧成了个结。
　　筱金凤心里讪笑，哎哟，什么时候真有了这么大的名气啊，怎么人人都仿佛认识我呢。
　　“请老皇后差遣。”她往中间挪了几步，给老皇后行礼。
　　老皇后合上戏单，用眼梢的那点余光瞥了筱金凤一记。
　　“那就听你唱吧……”她懒懒的说，“唱你拿手的。”
　　筱金凤应声而去，要了一出贵妃醉酒。
　　胡琴声儿起，筱金凤开口便唱，老皇后要了茶，喝了几口。眼皮子缓缓撩起来，紧紧地盯着筱金凤的一举一动，随着她转身、行动，起起落落。听她唱：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筱金凤眼波流转，偶尔遇上了她的目光，突然想，这真是死了的眸子，她的脸是死的，目光也是死的，行将就木，苟延残喘。
　　一曲罢了，有人鼓掌赞好，可老皇后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她瞧着筱金凤的脸，目光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软弱，随后低头发出了轻不可闻地一声嗤笑。
　　林从诫在一旁观察着，渐渐暗去的天光，从窗楞缝隙之间透过来，艳黄的暖光照在屋子里的两个女人身上，一个即将盛开，一个即将死去。

　　晚上朗园里并不留饭，这些大老爷们说笑着也要散了。这不是老皇上生日的正日子，也就是热闹热闹罢了，老爷们陆续的告辞，曲终人散之后的安静愈发难耐，周鼎升留得较晚，而筱金凤因为要跟着周家车子走，只得也等着。
　　老皇后让人扶着离开，像一片折叠的纸张，单薄而带着锐角，不留神便会割伤手指。
　　周鼎升和老皇上又说了几句，他的跟班进来将外套手杖一一递上，嘴里说。
　　“尹先生的车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屋子里有片刻的宁静，所有人不约而同都看向了筱金凤。而她本能地挺起了胸膛，吸了口气憋在喉咙里，像尊瓷雕，装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而心里恼怒地恨起了外头的那个人，都是他，都是他让她成了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都是他不好。
　　林从诫的半只脚已经跨出去了，突然想到什么，又把脚收了回来，他看见老皇上定住了，半晌，缓缓叹了口气，对身后那个眼神不善的男人说。
　　“尹坤当年帮过我，既然他儿子在外头，也叫进来见一面吧。”
　　口气似乎是在解释，又像是请示。
　　林从诫知道那个人，姓孟，本来是襄军卢宗年的部下，当年老皇上从乾平逃出来，襄军出了不少力，可后来卢宗年的部队不顶事，被蜀中的邓林又打回了老巢，可这个姓孟的却一直跟在了老皇上身边，前后左右各方联系，很有一些本事，如今看来，还真不是一点儿本事。
　　他看见姓孟的笑了，有些谦卑。
　　“听您的，我叫人去请。”
　　仆人得了令，忙出去请，姓孟的扶着老皇上坐下。
　　“您就是太好心。”
　　他玩笑一般地责怪了一声，笑四里八方的皮肉都牵引到了，独独绕开了眼睛。
　　周鼎升没坐，筱金凤跟着他站着，心里想，真讨厌啊，怎么去哪儿都有他呢！
　　正想着，门帘被人挑了起来，尹兆彰姗姗来迟，他穿着貂皮领子的大氅，偏偏一张脸清俊秀气，并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他和在座的一一打过招呼，最后到老皇上跟前鞠了个实实在在的躬。
　　“父亲念着您呢，说您怎么不愿意在北边待着，是信不过他么。”
　　“南边安静些。”
　　“若是可以，还想请你回德城住住，那里的宫殿还保存着呢，没人敢去动。”
　　“那得多谢你父亲了。”
　　“应当的。”
　　他二人客套着又说了一些话，那个姓孟的男人便不客气地发话，说老皇上热闹了一天，怕是累了，尹兆彰识趣儿，忙告辞。转身去找筱金凤，看见她站在人群的最后头，不高兴地瞪着她。
　　“我来接你呢。”他咧着嘴角冲她笑了，觉得她有趣。
　　筱金凤微微欠身，道了谢，就是脸色不好，有些不耐。
　　“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尹兆彰低声在她耳边道，筱金凤不理他，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就是太懂礼数，明明生气了还装着礼貌。”
　　筱金凤忍不住回嘴：“我不是太懂，是不敢不懂，若是我俩位置换换，我未必愿意懂。”
　　尹兆彰一愣，险些绷不住笑出声。筱金凤更觉得他讨厌，仿佛存心要拿她取乐。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垂花门，筱金凤突然想起落了帕子在花厅里，转身要去取，却看见方才在皇后身边伺候的丫头站在长廊那头往这变张望。
　　“您上哪儿去？”尹兆彰发现筱金凤要往回走，忙叫住了她。
　　“我落了东西。”
　　“那急什么？”尹兆彰笑道，胸有成竹的模样，“您不久后还得来呢。”
　　筱金凤看着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方才还想着，怎么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可其实哪里是这样的，分明是他让她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啊！仿佛是一个猎人，追着兔子跑，路上有陷阱，他想让你跳，你就非跳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