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25、朗园（中） 林从诫并不

　　林从诫并不爱听戏，甚至的，也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场合，西装绷在他的身上，像是胖女人身上的紧身衣，总担心不知何时就会有不合时宜的肉从缝隙中漏出来。
　　唯一让他感兴趣的只是筱金凤，那个姿容美妙的小戏子此时正在堂中与楚月卿合作《桃花扇》。
　　他翘着二郎腿抖架着胳膊漫不经心地看着，心想，比起顾家老三，那还真是眼前这一个有滋味。顾三小姐读书读多了，把脑子都读坏了，虽然有罗曼蒂克的幻想，可行动上却又无法给罗曼蒂克打好基础，连那张脸都捯饬不好，总是素面朝天，还以为真有男人能爱她的灵魂！这一点上，三小姐不如四小姐，顾四小姐也读书，可都把书读到阴沟里去了，所以成天仰着张漂亮脸蛋招摇过市为非作歹。可怜尹兆彰，命不好，选到了老三，所以也不能怪他又另找了眼前的这一个。男人么，也就这点乐子！
　　左边的江州通商局的姚局长眯着本就细不可见的斜缝眼，跟着哼哼，右边警备司令部的王部长也听得津津有味，只有正中间的老皇上面无表情，大概听惯了热闹带劲的戏码，对才子佳人没有兴趣。
　　“唉，你说，怎么把那个杨寿恒找来了，不是混进来砸场子的吧。”林从诫歪着身子问王部长，之前杨寿恒被抓过，因为和一群革命学生搞什么新戏，对此，林从诫是颇为不屑的，长得一副娘炮样子还硬要给自己打打鸡血装真男人，况且搞革命算屁个男人，充其量也就做点偷鸡摸狗的事儿。
　　王部长正在吃荷花糕，一嘴的沫沫渣子，听见林从诫问他，连忙喝口茶，把嘴里的残渣冲下了喉咙。
　　“放心，他敢！”王部长提起一边的嘴角，习惯性地嘬了下牙花，“他敢在这儿乱放一个屁，我叫他家里老老小小都滚去吃一辈子牢饭！”
　　他一边说还一边发笑，林从诫一愣，也粗声笑了起来。
　　“我说呢，今天老实得瘟鸡耷头。”
　　王部长看看杨寿恒的白面孔，心里想，还真像只拔了毛的鸡。
　　“有人喜欢……”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扫了一眼老皇帝，外头总有这样那样捕风捉影影的传说，说老皇上派人夜里偷偷接杨寿恒进朗园，总归不是为了听戏。
　　林从诫脸上剩下的一根半眉毛顿时飞了起来，嘴团成一圈，唷了一声。王部长也跟着贼笑，抖得麻皮脸上的麻子都快撒到手上的半块荷花糕上了。
　　这边窃窃私语，那边一出戏已经唱完了，江州船厂的总办黄寺闵是个票友，一时兴起要讨教一二。林从诫翻了个白眼，连漂亮姑娘唱他都听不下去，换个皱皮耷拉的老头去唱愈发要命了，索性借口要大解出了花厅。
　　朗园是周家的产业，周家做药起家，原是个中药铺子，后来发战争财，南方北方倒腾西药，生意做的愈发大，在南方也算是数得上号的人家。只是这宅子倒不是周家自己置下的，而是周鼎升正房太太带来的陪嫁，平时都闲着，偶尔借人办办酒宴。老皇上南下避祸，周家人逮着机会尽心尽力，不旦给地方住，一开始连起居都包了。
　　后来，林从诫老爹，加上几个江州的富绅名流纷纷觉得，不过是几个小钱的事儿，可却能得个大义的好名声，何乐不为，纷纷拿出钱来交给老皇上的亲信身边人，于是，老皇上就和笼子里的山猫一般被圈起来了。
　　南边人和北边人不一样，对老皇上的敬畏之情也不如那边，这东西就和打炮一样，距离越远，威力越小，江州不算最南，因此还没成强弩之末，偶尔在想象中体会体会老皇上那点天威，还是会觉得像是山猫的抓子，挠挠大约还会疼。
　　可林从诫是从小跟着老爹在部队里混大的，懂事起，就知道，只有比你狠，才能做大王。他觉得屋子里那个，看模样就是个掉链子的，别说做大王，做只大碗都没戏。他来吃这顿寿宴，完全是因为老爹林忆景昨天晚上让小厨房炒了个田鸡下酒，可不知砸的，吃完了就上吐下泻，今天早上还双腿发软，实在没力气来了。
　　林从诫一个人在园子里晃悠，别看他是个粗人，一个人逛园子却还逛得自得其乐，就是出来的时候没拿火柴，现下憋的胸口冒火。
　　几个丫头从主屋出来，端着被丝缎盖住的托盘的往园子后头一处水榭里送东西。林从诫见也没人看着他，提步也跟着那几个下人往水榭走去。
　　水榭外头有两个小丫头在门口守着，看见了林从诫，忙不迭搭手做福。
　　林从诫指着里头问。
　　“谁啊。”
　　小丫头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说，直到里头传出声音来，这才勉强道。
　　“老皇后在里头休息呢。”
　　林从诫心想，我还没见过老皇后呢，也不知道好不好看。这么一想，抬胳膊就要去推门，左边那个小丫头一着急一把拉住了林从诫的胳膊，可随即又觉得不对，怎么能拉他呢，忙松手，垂着眼儿道。
　　“大老爷，您不能进去啊。”
　　林从诫不生气，反问她。
　　“怎么就不能进去啊，你们这么些大活人都在，我还能把你们家娘娘给活吞了啊。”
　　小丫头一听脸儿都红了，摇头说不是不是，接着一看林从诫那张伤疤脸，又吓得磕磕巴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右边那个丫头见状抢话道。
　　“男女授受不亲啊，大老爷。”
　　林从诫也不是非要进去，只是闲无聊闲出鸟来了，一左一右两个小姑娘陪着他胡说八道也好，他笑笑，指着左边的小丫头说：“那她方才抓我！”
　　右边的小丫头脑袋一歪：“那是她不对，我说她！”
　　林从诫喜欢她机灵，又逗她。
　　“那你何不也说说我。”
　　小丫头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说她她听，我说您您不听！”
　　林从诫乐得哈哈大笑，心想，这丫头好玩，可惜是老皇帝的人，去要人肯定麻烦死，不然要回去放在自己身边也好。
　　“那你试试，说说我，我看看你说的有没有道理！”
　　小丫头也不傻，知道林从诫在玩她呢，瘪着嘴儿不说话。林从诫怎么逗她死活就不开口，
　　正在此时，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褐色底面黑色丝花的长旗袍，看样子十分的端庄倨傲，上下打量了一眼林从诫，嘴角也不带笑，冷冷问。
　　“这位先生做什么？”
　　她这个问题问的叫人没法回答，什么叫做什么？是在问他还是在骂他？
　　“我路过！”
　　林从诫大言不惭，他眼尖，看见美妇人身后还站了个穿戴考究的男人。
　　这里僻静，又有不明身份的男人进出，自然引人遐想，可周围仆人丫头也太多了，未必是那么回事。
　　“还有客人啊。”林从诫偏着脖子看了一眼，问的若有所指。
　　美妇人瞪了他一眼，退开身子给后头的人让路。
　　“丰村医生，有劳了。”
　　林从诫一听是日本人，留了意，飞快扫了一眼，并没觉出什么特别来，那日本人讲究礼数，看见林从诫双腿一并，斜向七十五度鞠了个躬。林从诫就烦日本人鞠躬，总不见得让他鞠回去，可站着受礼就像是被人吊唁，一点不吉利。
　　“林先生。”那日本人出乎意料竟认识林从诫，用标准的日式发音打了招呼。
　　林从诫又一愣，再仔细去看他的脸，似乎又有点映像。
　　“咱们见过？”
　　“我给令慈看过病。”
　　“哦~想起来了。”
　　林从诫想起之前老娘确实是身子不舒服，找了个西医看，只是他也没留心找的是谁，这会儿人家这么说，总不能说记不得了，只能敷衍了句多谢。日本人知趣，又鞠了个躬，让人带着出去了。
　　美妇人多送了几步，一回神，发现林从诫已经自顾自走了进去，她一皱眉，连忙追上去，在他掀帘子进内室之前给拦住了。
　　这屋子背阴，本来就不敞亮，还四下都遮了帘子，黑洞洞一片。一个身影躺在烟塌上休息，轻薄的一长片，像个还魂的幽灵，生前是个美人，死后形还在，魂儿没了，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美女，搞不清楚该在黄泉路上前进还是转身。
　　女人在烟塌上轻轻咳嗽，美妇人连忙过去，在□□的香韵中扶她起身。
　　“是他派人来找我了？”
　　“不是，哪儿啊，一个客人走岔了路。”
　　“那让他走啊。”
　　林从诫不过站在她五步远的地方，可她有贵族的傲气和习态，从未抬头看他，仿佛他没按照规矩进来，对她来说，他就不曾存在。
　　“老皇后不看戏啊。”
　　他笑嘻嘻地说，收敛了些，再不登堂入室。帘子是珠子串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一张凹陷的脸。
　　老皇后被人扶着起来漱口洗手，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
　　她不强势，你想说她也无所谓，只是绝不理你，一点点仅存的傲气，被保留的格外坚实。
　　于是他越发想看清她的全貌。
　　“有好名角……尚云仙……”
　　他这头说着，模模糊糊地看见她揭杯盖喝了一口茶。
　　“……楚月卿……”
　　没有任何动静，连喝茶之声都轻不可闻。
　　林从诫歇了一歇，又道：
　　“……还有杨寿恒……”声音里似乎有不怀好意的期待，可依旧落空，无人应答。
　　他失望了，觉得总不该这样冷静啊，听见杨寿恒三个字儿都能这样的凄清安静，因此百无聊赖地长吟了一声。
　　“……还一个坤伶，筱金凤……”
　　这一次，他如愿了，听见那瓷盖子哐当一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