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22、两难 陈鸿熙推开

　　陈鸿熙推开自家大门，看见电灯下头坐了两个人。白龄大约一会儿还要去舞厅，打扮的花枝招展，她五官单薄，但却吃妆，红艳艳的口红擦着，真有些妩媚的气质。在她对面，坐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半寸长的粗硬头发，一张脸因为风霜，看上去竟然觉得五官模糊，只是再仔细瞧，也是细长单薄的眼睛嘴唇。
　　“白大哥。”陈鸿熙和男人打了声招呼，随后舀水洗了把脸，白龄熟门熟路，端茶倒水放在了陈鸿熙的面前。
　　“你们俩谈，我出门了。”她穿了一双半高跟的白皮鞋，走起来阔阔的响。陈鸿熙担心她走夜路不安全，便出门陪她去找黄包车。
　　“我哥那人越来越魔症了。”白龄其实脚冷，走起来哆哆嗦嗦，顺手一捋挽住陈鸿熙，小声抱怨道，“满嘴的主义道理，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们不懂他。”
　　“大事个屁，家里一亩三分地都管不过来，还管天下事？”白龄啐道，“你要和他谈我觉得也是白谈，他根本不会理会你。”
　　“我有数。”陈鸿熙在路口找了辆黄包车，送白龄上车，“现在风声不紧，还能见他一面，等风声紧了要见都见不着，有些话想说也说不了了。”
　　白龄大约也猜得出陈鸿熙要和她哥哥谈什么，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他认定了是坏蛋的人你再说得多他也不会改看法的，你和他原来也是好兄弟，可别因为这事儿谈崩了把兄弟情给坏了。”
　　陈鸿熙点头说知道，又好笑白龄竟也有这样苦口婆心的时候。
　　“你一个小丫头少操心，我有数。”他一拍她的脑袋，又捡起车上的破旧毛毯给她盖住了膝盖，“你哥对我有恩，再怎么得我也不会让他为难，你放心把。”

　　筱金凤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耳朵边是赛荷霜气若游丝的一声怒斥:“真是翻了天了！”
　　她没觉得难受，反倒觉得好笑，怎么倒霉的事儿凑巧的事儿都赶到了一起。原本师傅是明天出院，可也不知道是动了什么心思，当夜就跟着秋源一起回来了，才到家就看见了门上的那把锁，几下鸡毛掸子打下去，秋源被打的哇哇直哭，金凤看不下去，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赛荷霜还记得那个学戏的小子，恨得要死，大骂道。
　　“那原本就不是个正经人家出来的小子，忘恩负义的东西，手脚还不干净，你是哪根筋搭错了要跟他勾三搭四！”
　　筱金凤不啃声，挺着背跪着，她看见师傅的影子缩在凳子地下，奇怪地随着师傅一动一动，皮影一样好笑。
　　“你们师姐妹两个真是本事大，一个做小，一个要跟个不三不四的人定终身，都大了，长本事了，师傅看不住你们了！”
　　筱金凤想起那时候师姐要嫁周鼎升，师傅也是骂的那样难听，也怪不得师姐要和师傅吵，到底是自己选定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说，陈鸿熙这会儿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自然更不得好了。她懒得去和师傅顶，怕把师傅顶出个三长两短来，所有的话都是左耳的进右耳朵出。
　　赛荷霜深知这个二徒弟的性格，哪怕她今儿把肺都骂出来，筱金凤也不会回一句嘴，可偏偏这样最可气，你说你的，她做她的，认定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师姐的事儿我就已经把肠子都悔青了，你的事儿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管的，所以你趁早彻底断了那份念想吧，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和那小子有来往，我真打断你的腿！”
　　打断你的腿！那是赛荷霜的口头禅了，一生起气就说要打断他们几个的腿，可也没一次是真动手的，筱金凤大约是逆反了，现下听什么都觉得好笑，嘴角一动，硬生生忍着。
　　秋源方才挨了打，这会儿把眼泪擦干净了，贴着墙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站在师傅背后小声问了一声，师傅累不累。
　　赛荷霜气不打一处来，扭头骂：“累不累？你说累不累，养了你们几个不省心的，哪一天不累！”
　　筱金凤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赛荷霜听见先是一愣，紧接着拿起鸡毛掸子在她手臂上结结实实抽了一记。
　　“笑！还笑得出来！”
　　筱金凤也不躲，反正打在棉衣外头也没那么疼，就是跪久了，膝盖发麻，滋味很不好受。
　　“师傅。”她抬头道，“您才出院，先去歇歇吧。”
　　她这样避重就轻，赛荷霜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你别和我打马虎眼，那点小心思以为师傅看不出来？全被人给带坏了！”
　　赛荷霜恨起谁来谁就是一无是处，现下那是越想越觉得陈鸿熙可恨，说话便也越来越不中听，筱金凤听不下去，偷偷冲秋源打了个眼色，二人一个扶着师傅的腰一个搀住师傅的胳膊将赛荷霜给扶了起来。
　　“您先歇歇吧，徒弟不省心，您休息好了明天再骂就是，徒弟不敢不听的。”
　　“别的不要你听！就一句话，和那小子断了，师傅就谢天谢地。”
　　筱金凤跪回去，闭着嘴不说话，赛荷霜顿时觉得心冷的透透的，将鸡毛掸子往金凤身上一扔，一个人咳着上楼了。
　　秋源看师傅回屋，忙去扶筱金凤起来，嘴里也忍不住抱怨。
　　“你哪怕应一声也好啊，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呗，非跟师傅对着干干嘛！”
　　“你也真是的，我现在应下来也做不到，到时候被师傅知道了，反而让她伤心，还多个骗人的罪过，我才不呢。”
　　跪久了腿麻得慌，站不稳当，筱金凤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空出两只手不停地揉膝盖：“我今儿已经把陈鸿熙给得罪了，不怕再得罪师傅，反正倒霉的事儿都凑今天了。”
　　秋源拖了张凳子坐在一边也帮着她揉，她倒是不讨厌陈鸿熙，比起大师姐嫁的那个什么周鼎升，还是这一个陈鸿熙更为可亲一些。
　　“你别往心里去”秋源安慰金凤道，“我看啊，师傅看哪个男人都不好。”
　　“谁说的，师傅就觉得徐含山好。”金凤说完，看着秋源笑道，“不如你嫁给他算了，省的师傅觉得可惜。”
　　秋源气得猛一推金凤的膝盖骂道：“你还真是会借花献佛，你不要的给我，你怎么不把那个陈鸿熙给我呀，真是有意思！”
　　金凤本就是句玩笑话，见秋源恼了，便搂着她哄她，秋源懒得理她，进厨房拎水上楼，金凤在楼下稍作收拾，便也关灯上楼了。
　　二楼师傅房间里有灌水的声音，那是秋源在伺候赛荷霜洗漱，金凤不敢进去，只能回房间帮秋源把床铺好，又冲了两个烫婆子，一人一个塞进了棉被洞里。
　　屋子里就她一个人，热闹了一天，突然就安静下来，脑子里却还是嗡嗡地响。筱金凤坐在镜子前头拆头上的发夹，脑子里想，这日子过起来还真是不容易，你和这许多人有关系，这些人有他们的想法，你又有你的想法，想不到一起去就仿佛有一个人必定是错的，这一次，好像错的就是她了，陈鸿熙觉得她不该和尹兆彰扯上关系，她自然也觉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好，可这过日子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啊，那是个人物，哪一个有这样高洁的品行，见到了达官贵人还能不屑一顾扭屁股走人，她筱金凤一个戏子，可没有这样大的气性，何况平心而论，尹兆彰对她也确实没有半分亲近的，只是样子上做出了近的姿态，其实，心隔得远远的。她记得那时候她对尹兆彰说过，她这人听天由命，可不就是这样吗？她不去找他她做得到，若是他来找她，她也绝不会拦着。
　　还有师傅，不也觉得她不该和陈鸿熙扯上关系么，陈鸿熙不好，不体面，她都知道，可她就是喜欢，能怎么办，又不是买东西选料子，再喜欢，说不买也就不买了，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喜欢不喜欢怎么控制的了，她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这样想想就觉得烦，明天起来还得烦，只有睡着的几个小时能轻松轻松。
　　秋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屋，脱了棉衣棉裤直接钻进了被窝。
　　“师傅回来了，咱们又得喷醋了。”她将被子结结实实掖在下巴下头，露出半张嘴说话。
　　筱金凤想到那醋味就有些犯恶心，好像正间屋子都被泡酸了，哪里都没有清爽的滋味，于是提议道：“要不去讨些消毒水？我看医院里就有。”
　　“其实师傅也不下楼，咱们吃喝也都分开了，没那样严重的，用醋凑合凑合算了。”
　　秋源知道这些日子开支紧张，便想能省就省。可这样一说倒提醒了金凤，都过年了，两人还没做新衣服呢，连年货节礼都没准备起来。
　　“后天咱们去街上一趟，置办置办，眼见着也要过年了，不能过得可怜相。”
　　筱金凤一边说着，一边关灯上床，脚下已经被烫婆子捂暖了，被子早上也刚晒过，闻起来有股子香甜气息，她还想说话，可话没出口人已经懒懒得坠进了柔软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