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20、纠缠 筱金凤听说

　　筱金凤听说阮先生在全福局宴请了尹兆彰，还听说这顿饭吃得是和和乐乐，第二天，宝蟾大剧院大门上的封条便掀了，说是整修之后要重新开张，第一场就将筱金凤请了回去，自然，尹兆彰是要来捧场的。
　　这些个消息，都是从筱喜梅这儿听来的，她不日便要去周家老宅，便叫了金凤来一起帮着她收拾东西，筱金凤一边帮着，一边听着，也有点点喜悦，觉得总算是替陈鸿熙办了个好事，但愿阮家的人能记得这份人情，待陈鸿熙愈加的器重些。
　　筱喜梅不知道其中的故事，只自顾自说着。
　　“而且啊，我听说，阮先生还派了手下去保护尹兆彰，说是尹兆彰在江州的安全如今就是荣帮的头一件大事儿，谁要是敢动尹兆彰一根汗毛，那就是和荣帮过不去！”筱喜梅一边说一边啧啧，“你说这话说的，多霸道！”
　　筱金凤在一旁笑。
　　“这是赶着吃了头口水，以后想着有尹家人承情，在江州一人独大呢。”
　　“哪儿那么容易，还有徽州帮呢，那些人一个个的也都是穷凶恶煞，不好惹的。”
　　“可不是么。”筱金凤应着，手里帮着将几副手套收在一起，叠了一叠推给了筱喜梅，喜梅选了几个新的，将旧的随手丢在了一旁。她脑子里是方才喜梅那句话，“选了几个人去保护尹兆彰”不会那么巧，就选了陈鸿熙吧。
　　那天她从阮公馆里出来，阮太太倒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这事儿对鸿熙有莫大的好处，要是得力，还能叫尹先生欠他个人情，全国上下的人，谁不想要这份人情啊，可别害他丢了这份美差。”
　　当时她就琢磨，怎么就成了让尹先生欠鸿熙一个人情呢？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可若是让鸿熙去保护尹兆彰，可就不同了，万一得力，当然有好处。可让他得了这份差事，必然会知道她与尹兆彰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事儿，这点事儿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可坏就坏在了不清不楚上，让她解释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虽然怀疑，却又不肯相信会这样的晦气，渐渐也将一颗心按了下去，专心帮师姐挑选衣服，喜梅嫁给周鼎升也不过半月，衣服倒是买了一堆，有些都是崭新的，一次没穿，她俩身量相仿，喜梅便自作主张，选了一些花色淡雅的给了金凤。
　　“这些都是做姑娘的人穿的，我不合适了。”她这么说着，让丫头全部包了起来，又选了一些给秋源，“我瞧着秋源最近肯定是没练功，都显胖了，她模子原本就大，我的衣服也不知道她合身不合身，就这几件是不掐腰的款式，你让她试试，不行拿去改改。”
　　金凤知道师姐这会儿的衣服是多得穿不过来了，所以也不推辞，等弄好了，二人下楼去吃午饭，车子出去送周老爷了，定了午饭后回来。
　　二人等着仆人摆饭，忽然听见外头有车子的声音，紧接着，赵妈跑了进来，冲着筱喜梅道。
　　“太太，五少爷来了，说来给你搬箱子的。”
　　筱金凤还记得这个五少爷，不久之前还让二人下不来台呢，今天怎么好心巴巴地来搬箱子？才想着，那五少爷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见仆人正在摆饭，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上首位。
　　“四姨太，我来干体力活，赏口饭吃，给不给啊。”他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提着一边的嘴角看着筱喜梅，见到筱金凤，又是一笑。“还真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啊，并蒂双生的小莲花，被人摘了一朵，还剩一朵不孤单？”
　　金凤心里有些害怕，觉得这人说不出的讨厌，眼神语气都是带着毒的。可喜梅这一次倒不生气了。
　　她招呼来赵妈，让她开饭，给五少爷盛碗大的，然后让筱金凤在她身边也坐下。
　　“五少爷这么好心，我怎么好意思连口饭也不给你吃啊。”她亲自将饭碗递过去，还拿了自己的筷子翻转了筷喙递给他，“就是没有美酒也没山珍，觉得对不住五少了。”
　　周五少接过筷子，毫不客气地吃起来，吃相也颇为武相，丝毫没有名门之后的姿态。金凤偷偷张了一眼喜梅，见她面无异色，似乎并不在意。
　　一盆三鲜汤，放了鱼丸，喜梅舀了一颗给五少爷，五少爷抬头瞧了一眼喜梅，他那样粗鲁的人，长得却不坏，就是有点邪性，眼角嘴角都尖尖的，一瞥一笑叫人心中发毛 。金凤在一旁看着，总觉得他在打坏主意，可喜梅仿佛不觉，回头又给金凤舀了一颗在碗里。
　　二人细嚼慢咽，五少爷吃的却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扔下碗筷一个人在屋子里头转悠起来。
　　金凤趁着他不注意，低声问喜梅他怎么来了。喜梅看五少爷晃悠着上了二楼，便凑过来冲金凤道：“那次他回去被老头子好好教训了一顿，后来就学乖了，三姨太就这一个宝贝儿子，总想着让他讨老爷子的欢心，这次八成是来做做样子的。”
　　“你俩以前可有别的过节？”
　　“他不过来看过几次戏，饭局上见过几次，哪儿有什么过节。”
　　金凤哦了一声，赶紧扒了几口饭。随后和喜梅忙着指挥仆人将穿的用的，一箱一箱往车上搬，五少爷也不过在旁边插着手看看，没一会儿人就不见了，喜梅上楼去找，好半晌才一个人下来了，面孔红红的，似有几分薄怒。
　　金凤上去拉着她问，可她一撇头，骂了一声小畜老，再不肯多说什么。
　　金凤以为她又受了委屈，心里更恨那个五少爷，待他下来，便冷着脸对他。五少爷也不理她，一双眼只追着喜梅转，金凤故意不识趣，老是挡在中间。
　　“我说这位姨妈，你挡着我怎么做事呢。”
　　五少爷开口羞她，她听了这句“五姨妈”，扭头瞪着他。
　　“叫谁呢。”
　　“叫你啊，你师姐是我父亲的姨太太，你不就是我姨妈么。”
　　金凤知道这是故意惹她呢，冷冷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会，等东西装完了，便让赵妈出来送客。
　　赵妈也不敢对五少怎么样，五少爷更加是不怕这老女人，回到客厅里往那沙发里一坐，左右是不走了。
　　金凤不好赶他，就去看喜梅，谁知道喜梅今儿也奇怪，不似往常那般急躁，竟然也是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招呼着司机过来，让他先送金凤回去。
　　“那流氓还在里面坐着呢，你就不怕他为难你。”
　　金凤担心喜梅应付不了，可喜梅倒是不怕。
　　“你放心，他最近也没少惹事，听说老爷停了他的零花开销，他只能问他老娘要私房钱，可到底用起来不痛快，正烦呢。这会儿的，绝对不敢让我难堪的，说不定是来求我说好话的呢。”
　　筱金凤听了半信半疑，可还是依着师姐的意思上了车，司机按着吩咐把她送到家，她去换了身衣服，又将喜梅送的东西分给了秋源，秋源脸上不显，可还是高兴的，拿着那件蓝底黄花的小袄裙比在身上左右的看，嘴角抿着抿着也就扬了起来。
　　二人一起去医院看了师傅，师傅最近闹着要出院，说是好了，可医生却说不行。秋源找金凤商量，说是要不年还是回家过去，等过了正月再来，总不能让师傅一个人在医院过年。金凤想想也有道理，打算改天去找喜梅，让她去找人说说。
　　等从医院出来，二人分道扬镳，秋源回家去，金凤一个人去了天乐园，医院离天乐园不远，走过去也就一刻钟的功夫，筱金凤便打算散步过去，刚走到桥西路的路口，后头一辆车驶上来停在了她身边。后排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了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尹先生。”她规规矩矩地冲他打招呼，他却只是一笑，推开车门，示意筱金凤上车。
　　筱金凤正有事想和他说，便也不推辞，躬身上了车。
　　可才坐进去，又有些后悔，尹兆彰将屁股挪到了里头，她坐下的那块儿还带着他热乎乎的体温，仿佛碰着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顿时面红耳赤，遂脱下毛线手套，将一双冷冰冰的手按在了面颊上。
　　“怎么了？”尹兆彰在一旁笑看问，筱金凤扭头看着他的脸，忍不住想，他笑起来倒是真好看，眉目俊秀，有种少年一般的清朗之气。
　　“外头太冷了，里面热，脸一下子发麻。”她随便撒了谎，不敢再看他笑，仿佛怕迷了心神。
　　“多亏了那次你的提议，让我和阮先生见了一面，他倒是很有些办法，说是能保我在江州的安全。”
　　筱金凤原本就想说这事儿，倒是由他先提起了。
　　“我也只是受人之托罢了。”她垂下手，放在手套上头摩挲着，手套用了好几年，每个指头的尖尖处都磨得有些薄了。
　　“听说，阮先生派了不少人手保护您？” 筱金凤问，随即听见尹兆彰嗯了一声，“那我能求你个事儿吗？”
　　尹兆彰来了兴趣，微微笑着，等着她说。
　　“想请您问一声，其中是不是有一个叫陈鸿熙的。”
　　“若是有呢？”
　　“若是有，请您也去和阮先生知会一声，将这个人调开去。”
　　尹兆彰追问道。
　　“怎么偏偏就对这个人感兴趣？”
　　那双手套在筱金凤的掌心里捏得紧紧的，她歪着头，冲着尹兆彰撅着嘴儿回话道。
　　“自然感兴趣，那是我未来的丈夫呀。”
　　尹兆彰有半分钟回不过神，一是惊讶，她会说得那样直白，二是奇怪，她竟钟情于一个混混。
　　“倒是不曾听你提起过。”
　　“您也不曾问过呀。”
　　筱金凤的声音里带着种女子特有的敏感挑衅，仿佛怕你瞧不起她，就越发要表现的毫不在意。尹兆彰淡淡一笑，并未让她难堪。
　　“您是怕我经常来看你，让他起疑？”
　　狭小的空间里，总是会紧张，仿佛你呼出的气息转瞬就进了他的鼻子，原本就不清不楚的，现在就愈发的含糊不清，氤氲暧昧了。
　　筱金凤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约是事到临头，不得不快刀斩乱麻了，于是看着尹兆彰，神色庄重地问了一句。
　　“若是我请您再别来了，您答应吗？”
　　这话说得无理了，筱金凤知道，她曾经想，做戏子就做戏子，一不惹麻烦，二不得罪人，两条做到，安安稳稳，可谁知道后来竟发现，这两条都做不到。人都想着，要规规矩矩的，她也是这样，每一步，都想要求个省事安耽，可即便这样，走着走着，也走到岔路上去了，连自己都奇怪，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我没对您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尹兆彰回望着她，还是那样的笑着，他笑的真好，仿佛没有一点心机，问的也好，让筱金凤答不出一个不字，只能由他继续说下去。
　　“也从未越矩为难过您吧。”
　　她依旧不语。
　　“只来看几场戏，不算是什么叫人为难的事儿吧。”
　　她还能说什么呢，想着，今天反正都说开了，不如将脸皮丢开，彻彻底底问个清楚。
　　“您不喜欢我吧？”
　　尹兆彰又是一愣，胸腔里腾起了一种奇怪的感受，眼前的女子眸如秋水，却目光凌厉，要说喜欢，自然没有牵肠挂肚，可如果只是这样看着，说话，倒是觉得有趣的。要他说，喜欢同有趣，倒是后者更为难得。
　　“我觉得您很好。”
　　“唉。”筱金凤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了，挫败地叹了一声，“同您说话真难。”
　　他自然知道，与自己说话有多难，却为了逗她再说，佯作惊奇。
　　“这话怎么说的？”
　　她不看他了，将头别向了窗外，盘发上掉下一缕，搭在红色的围巾上，随着她说话时的脸蛋摇摆的幅度轻轻飘动：“您说的都是车轱辘话，反反复复，没有一句里有清楚的意思。”
　　“因为我这人笨。”
　　她看见了戏院的霓虹灯牌，夜色里格外显眼，抱着烟匣子沿路叫卖的少年，用冻红的双手乐滋滋地接过钞票，递出香烟。
　　“不对。”她等着车停下，戏院的门房过来开车门，看见里头的她，五官皱起暧昧地笑了，“您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厉害人。”
　　她探出一只脚，没注意，一下踩到了薄冰，正要寻个东西稳稳，却感到手臂一热，有人紧紧地捏住了她。
　　“当心。”他在她身后，居高临下。
　　她抚开他的手，脸上冷冷的没有一点要谢的意思。
　　“筱老板。”他将她落在车里的手套递了过去，“甭管您乐意不乐意，也甭管我让不让那个陈先生来当这个差，您都已经是两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