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18、势低

　　杨六安站在套房的客厅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一张纸，神色凝重，额角微微泛着汗光。周围的人也是一样，一个个如临大敌，连大气也不敢喘。
　　大约过了十分钟，尹兆彰出来了，从杨六安手里抽出了那张纸看了一眼，丢进了身边的顾一墨怀里。
　　“字儿倒是不错。”他笑笑道。
　　顾一墨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大约的意思也就是要尹兆彰滚出江州，不然就要他的性命。杨六安上来解释，说是压在报纸里一起送进来的。
　　这怎么也算是失职了，几个侍从官都是一脸的凝重，垂首站在一边不敢言语。尹兆彰仿佛并不在意这个，让人拿了大衣帽子，是要出门的架势。
　　顾一墨不知道这是不是下了逐客令，可想想人家刚收到了索命的恐吓信，心情自然不好，于是小心翼翼道:“要不，您先回建北避避，这边的事儿我们顾家来处理就是了。”
　　“急什么！”尹兆彰一边换衣服，一边道，低头看看怀里的表，正好六点一刻，“他们有这个能耐，早就得手了。我要是抱着脑袋溜回去，我家老爷子非拿笤帚抽死我不可。”
　　“可要找到麦琪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儿。”
　　顾一默也为难，麦琪至今也没有半点消息，丫鬟搜了房间，说护照也没了，那八成就逃出去了，要是逃出去了可怎么找得到。尹兆彰不等着还罢了，真找不到，修书过去，道歉赔礼，请对方退婚就是了。可偏偏尹兆彰不知道怎么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在这里等，顾家人早上起来，一想到不远处，大酒店里还住了一位催人头债的，就觉得头如斗大，一个个都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父亲，想到这么桩好婚姻，这么勇猛的好亲家，这么近的总理大位，一下子就飞了，虽然脸上还得摆出稳重内敛的神色，可每每闲坐，脸上的皮肉立马就绝望地耷拉下来，做儿子的看着也不是滋味。
　　“你也知道，我家老爷子是真心要结这门亲，他历来不喜欢文人，觉得文人误国，都是干会说，不会动的废物。”尹兆彰对着镜子整装，说了废物二字，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顾一默，果然瞧见他眉峰一耸，然后一闭眼，硬是按捺了下去，“不过唯独就看重顾老爷，觉得顾老爷有风骨，绝无同流合污之心，是当世少见之清流。”
　　这真是打一记耳光给一颗甜枣，顾一默背着手站着，也没应声，他到底也是个有身份懂矜持的，虽然顾家有错在前，可也实在不愿意太过卑躬屈膝。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和我一块儿看戏去。”
　　尹兆彰一身长衫，外照了了一件鼠锦灰的缎面马褂，胸口一根金链子，头上拴着怀表塞在里头，十足十的纨绔子弟打扮，好在脸还端正，瞧起来倒不讨厌。
　　顾一墨心里烦躁，想想三妹麦琪也是奇怪，这么好的亲事，怎么就死活不同意。
　　顾家虽也是开明的家庭，但婚姻一事上，顾家老爷顾载垣还是坚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最好的，对儿子是如此，对女儿更是如此了，可即便是这样，给麦琪挑选的这个乘龙快婿也是上佳之选，并不会委屈了她。
　　尹兆彰虽不像他哥哥尹兆鸿在军中建了威名，可听说那尹兆鸿并非亲生的，眼前这个才是尹大帅嫡亲的宝贝儿子，所以不舍得让他冲锋陷阵，出去学了几年军事，回来也就养在参谋部里参谋参谋，真是看不出半点的不好来。可麦琪就是不买帐，要死要活的，搞的现在顾家一摊子烂事儿都无法收场。
　　“今天晚上筱金凤唱头场，我定了位置，一起吧。”
　　尹兆彰的人已经拉开了大门，顾一默想想，尹兆彰捧戏子的事儿这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他一个顾家人，跟去了，感觉有些纵容，实在是不合适，可尹兆彰却没容他拒绝，又请了几次，将他请进了车里才罢休。
　　“倒不是我有多爱她唱，只是你知道，我在江州朋友不多，晚上也就这个消遣还算是正经。”
　　尹兆彰说，听着像解释，可顾一默又觉得不对，他有什么必要解释呢，顾家现在交不出人来，他就算是包十个八个戏子舞女的，顾家都没办法说一个不字啊。
　　“父亲的意思，若是麦琪找不到了，想亲自去建北，向大帅负荆请罪去。”
　　“这哪儿行啊。”尹兆彰听了摆手笑道，“老爷子也给我来了电报，让我尽量帮衬着你们些，有要搭把手的，还请你们吩咐。”
　　“这怎么好呢。”
　　顾一默坐在车里，背不自觉挺得笔直，形形色色的人他也见得多了，可对着尹兆彰，不自觉心里就发虚。照说尹兆彰也是个温和的，可就是摸不准他心里想什么，未婚妻逃跑了，他也不生气，安静等着，让你连退婚两个字都不好意思说。捧了戏子，还大大方方告诉亲家人，明目张胆地请你一块去看。说他有心眼，看着又是没心眼的，说他没心眼，可看来看去，又觉得他藏了什么在那张春风和煦的面孔后面。
　　末了，顾一墨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一句：“父亲确实看中这次两家的联姻。”
　　那边立刻回了一句：“老爷子也是一样啊。”
　　顾一墨的背脊已经挺无可挺，上下一条线黏在了椅背上，沉吟了半晌终于开口：“若是寻不回麦琪，可有别的法子回寰回寰。”
　　尹兆彰翘着腿儿坐得舒舒服服，听了这话，嘴角露出了似有若无的嘲讽笑容。
　　“顾兄的意思是？”
　　“我倒是还有个四妹。”顾一墨轻声道，嘴唇又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光这一句已叫他无比难堪，再多，实在是无法启齿。
　　尹兆彰并不为难他，眼见着到地方了，便先他一步下了车。
　　“那也得您四妹妹同意啊。”他想起了顾吉雅的模样，那样的乖觉桀骜，怎么会是个听话的，“若再来一出红拂夜奔，我的面子可就真的扫地了。”
　　顾一墨也下了车，无奈地笑了一下，父亲不能来做这样的工作，大哥是要选市长的人，如今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只有让他来了，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做学问的人，不会说话也能有退路，只消说是迂腐木讷就可以打发了，可忘了他也是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人，会抬头，不会低头啊。
　　“也是啊。”
　　顾一墨忧心忡忡，抬头一看戏版，今天唱的是现代戏《摩登伽女》。
　　尹兆彰早一步上楼去了，熟门熟路的，一坐下，就有人添茶倒水。一个经理模样的咧着大嘴进来招呼客套，尹兆彰看看表，发现今天来得早了，就喝着茶和顾一墨闲聊，两个人聊聊时局，又聊聊民生，都是不痛不痒的老调重弹，没多大意思。
　　不一会儿，话也说完了，只能各喝各的茶，强忍着这不适的沉默。又过了一会儿，下头开戏了，尹兆彰仰着身子靠在椅子上乐悠悠地听着品着。顾一墨没心情，探出脖子看了一眼，听见伶人正唱：
　　春愁漠漠奈何天，恰喜井便遇阿难，忙步归家堆欢满面，要求萱堂结良缘。
　　他如今听什么都觉得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越听越没有意思。好不容易等戏唱完了，二人又听了会儿别的，大约九点一刻，尹兆彰起身要走，顾一墨如临大赦忙跟着出去了，还没上车，后头追出来个穿高领袄群的女戏子，顾一墨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外头闹得满城风雨的筱金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