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13、疑心 尹兆彰送筱

　　尹兆彰送筱金凤回去，二人道别，他看着筱金凤进了周家别院的大门，身后的侍卫杨六安走上来，眼睛也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说。
　　“她好像不乐意啊。”
　　尹兆彰点点头，伸手摸烟，想起自己刚下了决心要戒，又把手收了回来。
　　“不乐意好，不乐意才像真的。”
　　杨六安不说话了，送尹兆彰上车，自己坐进副驾驶室里，一前一后两辆车回了法租界。
　　筱金凤才进门，老远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你娶我的时候可是说好的，不回去住！这事儿难道还是我空口白舌赖你的吗？”
　　那是师姐的声音，中气十足，又清又亮。
　　接着又听见周鼎升温温的声音。
　　“哎哟，我说你静一静呀，这么大声嚷嚷还让不让我说话。”
　　“你说来说去不就一句让我体谅吗？我体谅你你怎么不体谅我？我还不稀罕你体谅了，我就让你说话算话！你做的到吗？”
　　“我何时说话不算话了，这也就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儿！你撒气干什么？”
　　“我才在这屋子里住了几天啊！你给我掰手指头算算，才几天！”
　　“……你也别胡搅蛮缠……亏待不了……”
　　“谁信……”
　　筱金凤不好意思再听，蹑手蹑脚要上楼，碰上屋里管事的赵妈。赵妈客气，问她有没有什么事儿要吩咐，金凤笑说没有，二人各自往前走，金凤又回头叫住了赵妈。
　　“赵妈啊，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将这几天的报纸拿来我房里，我想看看。”
　　赵妈说好，只是今天的那份在客厅里，这会儿可能拿不动，金凤说不打紧，打发时间而已。
　　她回屋洗脸洗手，又换了件舒服的衣服。赵妈也差人送了报纸上来。
　　筱金凤没念过书，零零碎碎识的字都是从唱本上来的。她摊开报纸，想在标题上找个尹字，可还没看几眼，房门就被推开了，喜梅气鼓鼓走了进来，脚跟一扣，将门重重地甩上了。
　　“真是错信了那个老东西，没用的玩意儿，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了！”
　　筱金凤忙将报纸挪到了一旁，过去拉师姐坐下。
　　“什么事儿？”她问，“吵得翻天覆地的，也不怕下人看笑话。”
　　“要笑话也是笑话他！干了我什么事情！”
　　筱金凤劝她：“你和他都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了，还分得清你我啊？”
　　“那是夫妻，我不过是姨太太，没那个福分。”
　　喜梅声音又大了起来，金凤担心外头被人听见不好，拧着她大师姐的胳膊说。
　　“是什么大事儿，你说给我听听看。”
　　喜梅被拧疼了，抽手要打金凤，可又被金凤一下子按住。
　　“你别嚷嚷了，让周老爷听见没面子要伤感情的。”
　　其实伤感情是好听的说法，喜梅知道，自己和姓周的没几分感情，不过是他贪图她年轻漂亮，她留恋他给的荣华富贵而已。
　　把他真惹急了也没有好处，只能见好就收。
　　“我和你说，当年他要娶我，答应了在外头置宅子的，刚刚又来和我说，过完年就是他家老太太七十大寿，两件大事儿一起，想热闹得办，老太太本来在余城的老宅里，年前就会接到江州来，到时候各房各户都得到，得齐齐全全地拜年贺寿。”
　　“那你去就是了，反正就是走个过场，没几天就能回来的。”筱金凤听着也不明白她师姐到底为什么着急生气，在她看来，不过也就是去大宅子住个十天半月罢了，日子肯定难过，但咬咬牙也不就过来了。
　　“哎哟，你还真以为能这样简单？”她冷冰冰哼了一声，“住进去十有八九就出不来了，老太太不走，你不能走吧，可老太太一来，哪里会是只住上几日的，今天想着住过了十五，明天想着住过了立春，想着想着，中秋过了她都未必能走。何况现在这屋子的房契还没到我名下，姓周的一共五个儿子，外带三个女儿，哪一个要是开口要了，这屋子说不定也就给出去了，哪里还轮得到我。”
　　筱金凤这才懵里懵懂，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暗自咋舌，也不知道师姐是什么时候长得这些头脑，换她可是一点也想不到的。
　　“可你这么闹他就能答应你不回去？”
　　“我管他答应不答应，反正我现在是死不能松口的，开了这个头，以后他事事都说话不算了，我还有好日子过啊。”
　　筱金凤靠着床靠，也没办法好想。
　　“他家里另外三房你都见过没？都什么样？”
　　喜梅索性脱了鞋坐上了床，两个人对面对靠在两边说话。
　　“怎么没见过，进门的时候肯定要敬茶的呀。”
　　金凤记得那时候因为师傅不高兴，周家的仪式他们都没去，听说搞的是西式的，很简单但又十分时髦，可又听师姐说要敬茶，大约西式是做给外人看的，宅子里的规矩还是不能废的。
　　“大的是前朝的郡主，好像现在已经不管事了，老二大概是老大的陪房丫头被抬得姨娘，这两个都有点年纪了，看上去也没什么，就讨厌在那个老三，我听这里的赵妈说，老三姓沈，是沪省督军林忆景如夫人的妹妹。”
　　金凤想起今天还见过的那个林从诫，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如夫人所出。
　　“很厉害？”她有些冷，扯了床被子盖住了喜梅和自己的脚，“给你下马威了？”
　　“那倒没有。”喜梅说，“老爷也在，她也不能当老爷的面给我难堪。就是看着不面善，也算好看，瘦瘦高高，总觉得特别精明。”
　　“你也厉害！嘴巴那么坏，谁能不怕你。”金凤数落她，喜梅突然就笑了，被子下的脚一下踹过来，踢在金凤的脚踝上。
　　“帮谁呢！”她骂金凤，“我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还能不知道。”
　　金凤回了一脚，弓起身子揉着小腿道。
　　“我知道，所以你吃苦，你该是豆腐嘴刀子心，可惜反反，里外不是人。”
　　“谁说不是呢。” 喜梅知道这话说的对，哀叹一声，身子深深地靠了下去，悉悉索索一阵嘈杂，低头一看，竟是几张报纸。
　　“你怎么想起来要看报纸了。”
　　喜梅一挺身子，从背后将报纸扯出来丢到了一边。金凤没吭声，也不知道怎么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怀疑什么，又怎么对喜梅说。
　　可喜梅倒是先想起来了。
　　“说起来，你一早就和尹公子出去了？”
　　金凤嗯了一声，总觉得这事儿不光彩，孤男寡女不曾有长辈交托就出去了，放好人家的姑娘身上，肯定算是有违妇德，可放他们这些人身上，那就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了，反正她们也不是什么好出生。不过说起来，她在陈鸿熙屋子里也过了一夜，怎么倒是没这样的羞愧之心，仿佛应当应分。
　　“他怕是真对你上心了，一大早就来。”
　　筱金凤抿着嘴，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几个念头，片刻后，问她师姐：“他是来下聘的吧？”
　　“可不是么，和顾家的三小姐。”
　　“下了聘不就该回去了么，怎么还留在这里？”
　　这事儿筱喜梅也没细想过，这会儿金凤提了她倒是也上了心。
　　“是哦，真是奇怪。”她突然坐直了身子，朝金凤靠近了半分，“我记得吧，他刚来那会儿街口巷尾都是关于这桩婚事的小道消息，那真叫个热闹，可才几天啊，就一点消息都没了。”
　　是啊，太静了，全然没有消息了，照说下聘也是有个礼数的，顾家也是要摆席的，可并没有动静啊。若是摆了，报上肯定要说，可刚才听师姐的口气，似乎并没有听说过。
　　“我也奇怪这个。”金凤喃喃道，“难不成出了什么差池，这事儿没成？”
　　“没成更好，你还更舒服。”喜梅没心没肺地说，倒是没了方才打算自己的事时候的精明，金凤不怪她，知道她心里这会儿正烦着，所以也将这话头打住了。
　　“还有个事儿，我得和你商量商量。我的伤也好了，该回去住了，秋源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喜梅一听，摇头不肯：“那不行，大不了我把她接来一起住。”
　　“她肯定不来，你知道她最听师傅的话。而且你过段日子说不定要去周家大宅住，难不成还带我们俩一起？”
　　喜梅不说话，可明显也不开心，金凤猜想她是怕孤单，也怕到时候去大宅子势单力薄。
　　“我常住在这里到底不是个事情的，我虽然不是周老爷正经的小姨子，也是个没嫁人的姑娘，你把我安排在这里，外人会说你别有居心。”金凤这么说，心里也确实有这个担心，“若是周家老太太来了，知道外头宅子里不仅有个姨太太还有个姨太太的妹妹，心里能没想法？即便她心里不想，其他的太太能不在背后编派你的坏话？”
　　喜梅被这么一说，心里越发的焦躁，有金凤在，她到底能有个说话的人，金凤一走，这屋子里上上下下也就剩几个仆子了，外头的太太们这会儿她还没认熟，想打牌都凑不齐一桌，剩下的日子能干什么？还天天逛百货公司不成。
　　“哎呀，你再等等。”喜梅翻身下床穿鞋，嘴里推着这事儿，“也容我想想，看看能有什么两全的法子没有。”
　　金凤并不逼她，送师姐出了门，回来又在床边坐下，摊开报纸，艰难地一条一条认报纸上的大标题，可是，到底也没看见一个“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