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14、顾四 筱金凤到底

　　筱金凤到底还是搬回去了，喜梅不高兴，但是也无可奈何。三天两头的回去看两个师妹，倒是比原来在家时还要亲近些。
　　戏园子早被封了，大门上头贴了白封条，就剩了个守门的何伯在，说是警察厅说了，案子一日不水落石出这园子一天不能开，听说王经理还被叫进局子里翻来覆去审了几日吃饱了苦头。金凤和秋源都有些着急，师傅在医院里住着，费用师姐出倒是还好说，只是她们两个的日常支出总不能去找师姐要，虽说数目不大，可眼见着要过年，总得添置添置，一来二去愈发捉襟见肘的。
　　好在劳师父在江州的人面广，新开的天乐园里当经理的是他的本家侄子，便托了一托，让筱金凤去唱几天。筱金凤自然乐意，要的价钱也不高，因原本也小有名气，所以对方也不小气，按戏圭给钱。
　　园子里给她排戏，金凤连演三天，尹兆彰便来捧了三天的场，开戏前到，筱金凤唱罢就走，也不多亲自去找她。第四天，照样早早就在二楼占了雅座，因上次在宝蟾戏院出过事儿，所以各方都如临大敌，门前门后，围墙四下都有人守着。
　　筱金凤心里也是愈发的不安起来。她料想尹兆彰对她总是有些企图的，却又猜不透，到底是什么？男女之情？不像。可除了这个，她身上又有什么可被人图的呢？越想越不明白，只是见尹兆彰也没有要与她单独相处的意思，心又稍稍安了些。
　　天乐园到底是底气足，新来了伶人，便度身新制了戏服珠钗，鲜红柠黄甚是妖艳。筱金凤换了妆出去唱《锁麟囊春秋亭》。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
　　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戏是好戏，她唱的好不好就是另一说了，倒是觉得看客较第一日多了不少。许是年关近了，闲人也多了吧。
　　这一出唱完，立刻有人连送了六只花篮来。打得是顾家的名头，筱金凤一惊，抬头去找人，就看见二楼栏杆上，有个穿男装的姑娘支着胳膊看她，大眼睛小嘴巴，一张脸圆圆的，却又添了个尖巧的下巴，笑起来又有几分狡黠，和聊斋志异里的花狐妖精一样，好看得让人不安。
　　金凤也不知她是个什么来头，也冲她一笑，垂首退了出去。
　　第二天，师姐中午就去瞧她，说过几日老皇帝生日，周老爷打算请几个名角去朗园给老皇帝热闹热闹。筱金凤听了嗤笑道：“我算是什么东西啊，半红不黑的，哪里算的上名角。”
　　喜梅听了，从包里掏出了了张帖子，顺便还翻出了张报纸拍到筱金凤跟前的饭桌上。
　　“你不看报纸吧，打开了好好瞧瞧，现在江州城里，你，认第二红，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秋源也被惊动了，拉了张凳子坐在了筱金凤的身边，她识字更少，打开报纸翻了一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问大师姐。
　　“怎么了？怎么我二师姐就一步登天成了最红的？”
　　这报纸八成也是喜梅找人念的，听秋源问，便洋洋得意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尹兆彰接连捧你的场，昨儿也去了吧。”
　　筱金凤点头。
　　“结果碰上了顾家的四小姐，看见尹兆彰，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生生的打顾家的脸么，结果这顾四小姐也是个妙人，连送六只花篮，报上说，那是在向尹兆彰示威呢。”
　　原来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姐就是顾四小姐啊，筱金凤在心里默默道。
　　喜梅见她不声响，大约以为她在害羞，又连珠炮地说了下去。
　　“那个顾四小姐是有名声在外头的，可顽劣了，不过也就她敢这么没头没脑地当面给尹兆彰难堪的。就和捉奸在床似得……”
　　话音未落，喜梅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呸呸了两口，捉着金凤的手忙不迭道歉。
　　“你别怪师姐嘴快，这就是一比。不过啊，满江州城的人都知道了，尹公子迷上了个坤伶戏子，正忙着追呢。谁不想来看看这戏子长什么模样，有什么能耐啊，这时候你不红，谁红？”
　　金凤知道师姐的性格，虽然也皱眉不快，却也不去说她，只是秋源坐不住了，将报纸往远了一推，怒道。
　　“那这事儿怎么就扯到我二师姐身上了？怎么着我二师姐就和这个姓尹的姓顾的扯上关系了！”
　　筱喜梅见她不明就里，也懒得细说，只捏着金凤的手道。
　　“你听师姐一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尹兆彰这婚事儿八成是出了岔子的，尹兆彰对你那绝对是带了心思的，抓紧了，说不定还真能赶上个早春呢。”
　　金凤不胜其烦，唉了一声，抚开了她师姐的手。
　　“我说师姐啊，这事儿往大了闹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啊，不声不响的也算了，这下捅那么大，叫我如何自处啊。”她有些气结，脑子里乱哄哄的，但大体的道理倒是还想得清楚的，“那尹兆彰是什么人？我原来说他有心思就让他有，我也不装什么贞洁烈女去硬反他。可是到底也要看看两人之间的差距啊，他父亲如今占着建北三省，那是响当当的人物，要娶的顾家，也不是普通的人家，听说当家的顾老爷以前还做过总理，你再看看我，又是什么人物？戏子啊！下九流的营生！他要是对我有些意思，两人传点什么风流佳话出去也好，模模糊糊的，大家有个猜想，把我这身价抬一抬也可以。可现在闹这么大，简直就是坐实了，我才真是被动。他十有八九，年前头就走了，人一走茶就凉，我也就是个笑柄了。哪怕是真生了把我纳了做小妾的心，我也不敢跟他走啊，那可是建北，风雪连城，和你们十万八千里呢，我死在那里都没人来我坟上哭一哭的！你懂不懂啊！”
　　筱金凤说完，一屋子都傻眼了，秋源本就只知道个大概，听二师姐的意思也不像是硬凑上去的，心里有了个底，往二师姐身边凑了凑，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
　　喜梅倒是沉默了，垂了眼睛想了半天，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觉得金凤不知好歹，看不懂她的好心，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确急功近利，让师妹难做了。
　　一下子，三个人坐在那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好了。金凤渐渐也沉下了心，想想这事儿也怪不上大师姐，都是赶巧赶着的。起了身，倒了两杯茶来，一杯给师姐，一杯给师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也没那么糟。”她说，“把这事儿先晾晾。”
　　喜梅看金凤倒茶来，知道是讲和的意思，两手抱着杯壁也忍不住叹了一声，嘴里也嘟囔。
　　“怎么就这么的麻烦。”
　　“也不麻烦，就是心烦。看不出那个姓尹的到底想得什么。”筱金凤顺着她师姐的话头说了下去，想到尹兆彰那张温和有礼的面孔，心里也忍不住烦躁起来，真是看不穿，最怕就是这种人，喜怒哀乐全在那张白面皮的下头，藏的严严实实。
　　喜梅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对尹兆彰也不那么上心，只觉得师妹如果跟了他对自己也有好处，如今被这么一说，热情也消散了几分。
　　“他我不管，不过那个老皇帝生日你还是去去吧，长脸的事儿。”
　　金凤应下了。
　　“到日子我就拿帖子直接去还是来找你一起？”
　　“我去不了，周家大太太跟着姓周的去，我让姓周的给你派车子。”
　　筱金凤又问。
　　“都有哪些人？”
　　“人不多，也不是正日子，只是老皇帝为了答谢他们这些人所以开的席面，大约有个十几个人，不多。”
　　金凤想，十几个人，是不多了，放普通大户人家都嫌寒酸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又说了一会儿话，秋源看看堂屋里的座钟，想起要去医院送汤水，便去厨房准备，喜梅让她弄好了，坐她的车子一起去。等秋源进了厨房，喜梅倒是贴近了金凤小声耳语道。
　　“秋源这样也不行啊，唱戏是不会唱了，我们俩都不是教人的，得帮她谋个出路呢。”
　　金凤也觉得这是个事儿，不时也在打算，只是自己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安排得好别人。
　　“哪天我探探秋源自己的意思，是想怎么样，我们也别瞎为她做主。”
　　金凤道。喜梅也跟着点了点头，看秋源拎着饭盒出来了，便和金凤道了个别，带着秋源去医院了。
　　金凤在家里收拾了一会儿，看看白墙空窗，觉得真是分外的冷清，想了想索性出门去买几张红纸，打算晚上和秋源一起剪个窗花什么的。走到巷口，正遇上徐含山骑着车回来。二人擦肩而过竟如陌生人一般。
　　金凤心里拧了一下，也觉得不是个滋味，到底对不住人家，可走了两步，听见徐含山叫她，回头一看，那人一脚还踩在脚蹬子上，一脚点在地上，高声问她。
　　“你真打算和那个混混在一起吗？”
　　筱金凤顿时又恼了，方才那点愧疚之心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恨他说的这样响，仿佛巴不得街坊四邻都知道了，好叫她难堪。
　　“可不就是。”金凤的脾气也上来了，冷冷一哼，扭头道，“我看你死了那份心吧。”
　　徐含山脸色大变，连耳根子都气得发红，可筱金凤没等他开口，便走开了，心里不住地烦，也不是觉得自己对，只觉得自己和他那算是狗咬狗一嘴的毛，谁都没得半点的好处，只有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