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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輪 ...

  •   又一个孩子失踪了……
      村口牛羊的尸体横了一地,血积三日不褪。
      是天狐大人的降罪么?
      天狐大人不再守护村子的话,我们会死的。
      一个也逃不了,都会死。
      被恶鬼吃掉。
      恐惧在村落里如瘟疫般扩散、蔓延;慌乱不安的情绪像成群的不详的乌鸦,盘旋在这存续了千年的村子上空。
      天狐大人独居在北方空境之山,密林环绕并不为村人所见,然而“天狐大人击退恶鬼拯救了村子”的事迹确是从古流传至今,村人深信不疑。村口灵碑上人类辨识不出的言灵,是天狐大人留下使村子免受野兽和恶鬼袭击的壁障。
      就像没有人知道恶鬼是为何凭空出世一般,天狐大人是如何存在于传说中的也无人得知。像是人类天敌的恶鬼,逐渐占领紫月大大小小的城镇,从恶鬼嘴边有幸逃脱的人也不过死于满身沾染的毒素——所到之处尽是不见天日的丛林,草木皆毒。
      这被称作奇迹之月的土地,早已不知在何年何月,变为死寂的毒场、恶鬼的猎食圈。
      村人不知天狐大人是否还拯救了其他的人类,但得到救赎的他们对天狐大人心存感激并且崇敬着。
      现在,天狐大人的言灵慢慢退化成石碑上淡淡的刮痕,不断有野兽从村口逼近,哪怕是黑夜也需要壮丁留守。空境之山只有孩子才能进入,成年人看不到通往山上的道路,只会在一片茫茫白雾中失去踪迹。但上山请求援助的孩子们都一去不返,十二个了,再没一家人愿意将孩子白白送出去。
      更多的牲口被野兽撕咬,鲜血几乎玷污了灵碑——天狐大人真的要舍弃我们了么?
      人们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开始寝食难安,更有冒着危险出村打猎的猎人回来,面色枯青地描述着他在村外看到的恐怖场景:
      送上山的孩子们都死了,四肢被扯断丢弃在山下的神坛前,既不像仪式也不像祭奠,只是那样被胡乱地、残忍地堆在泥泞之中,任大雨稀释、冲刷他们鲜嫩的血液,最后被找到时,已经腐烂得认不出脸。
      如果说还有与整个气氛相左的异端,就只剩下月牙河下游那间荒废的小木屋了。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脏兮兮的小鬼头紧贴在蛛网密集的墙角里,双腿弯折重叠,形成一个异于常人的坐姿。幽灵蛛的长脚穿过发间,少年黑乎乎的、挤满汁液和尘土的指甲像平日挠头那样,轻松地抓住蛛腿,将整只蜘蛛吞进嘴里,咀嚼几下后吐出一口浓沫。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就是生吞了毒蛛和蜈蚣,也死不掉。
      所以;
      我是村子里唯一没有饭吃的孩子。
      少年嘴角上扬,夸张的弧度使得整张脸都变得骇人。一个小小的角落已装下他整个世界,得不到外界的关心,灌溉他的只有嘲讽和谩骂,以及鄙夷不屑的眼神。
      这个世界就这样毁灭了才好;
      人类被恶鬼吃光就好了。
      日复一日这样诅咒着与他无关的世界和人类,少年并不知道如今外界正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美态——异变。
      近来四周总会飘来浓烈的、诱人的香气——鲜血和生肉的气味。少年对这种味道极为敏感,仿佛天赋般,哪怕只是一个村人不情不愿地走过这间木屋,他甚至能辨别出来人是否带有一点伤。
      正因这种令人闻之丧胆的天赋,他才会被称作:
      “鬼之子”的吧?
      狂风暴雨的那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清澄蔚蓝,白云间流动着阳光温暖的色彩。他的身体很轻很轻,好像长出了巨大的、有力的翅膀,可以无畏地在天际翱翔。
      还有那个女孩儿,似曾相识的面容,露出滑稽又恐怖的笑容,伸出她那黑色的、肥大如树墩的手,像锁链一样,纠缠住他的手——紧紧抓住他那遭人唾弃的双手。
      他也笑了,疯狂地啃食阴森笑着的女孩儿,那宛如树皮的枯朽肢体,在被牙齿碾碎后挤满口腔,齿缝里像是插着倒刺,牙龈不断有血往外喷溅。眼前的女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澈得异常的湖水——少年在湖水中的倒影是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怪兽,猩红的进食器官和巨大的、占据脸二分之一的眼睛——他害怕得哀嚎起来,与此同时跌入湖中,湖水灌进自己妖怪般的眼睛和嘴巴里,红色的污秽在水流中牵丝带缕,最终浸染了整片湖泊——描红了整个世界。
      “哈——啊啊——”
      他胡乱地摸着自己的面庞——还好、这还是人类的脸。
      他短小却漫长的人生里,那小小的脑袋只用来思考两件事情:
      一件是当年的女孩儿——死去的女孩儿——被自己吃掉的女孩儿;
      另一件是——如何死去。
      他试过很多方法:吃掉有毒的蜘蛛、发臭的爬虫、腐烂的死老鼠,而这就像人类碗中的饭粒、小菜,催促他骨头的生长、肌肉的连接;用脑袋猛烈地撞击地面,角落周围的地板无一不像炸开的炮竹,千疮百孔,然而他的脑袋插入木刺,却没有血液流动,他像用筷子搅动浓汤、用木刺在脑袋上旋开了洞,伸进手指——没有疼感、没有头骨、没有脑浆。
      后来,他发觉自己就是一个在通往死亡道路上迷路的孩子——恶鬼的孩子;再后来,他感到自己渐渐想不起关于女孩儿的事情,甚至开始淡忘他的生命里还有过这么一个女孩儿,她曾对他这个鬼之子微笑:
      “我们一起玩吧?”
      好啊,可我是恶鬼的孩子,你不害怕么?
      “我不怕、因为你看——”
      你的手可真脏、真黑。
      但是——
      美味至极。
      而今他只剩下无尽的睡眠,与生存本能——进食。
      “喂——鬼之子,还活着么?”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细缝,久违的光线顺着地板,爬上少年脚踝、肚脐、脖颈。
      门外之人在确认他还没死后,吐了口唾沫轻声嫌恶一句“好臭”,再多把门推开了些,接着仿佛自嘲地笑道:“真是个蠢问题,鬼之子怎么会死呢!”
      “真吵。”
      “你竟敢顶嘴,你这——呕。”
      少年在男人面前一如平常地捡起踩在脚下的老鼠,不快不慢地将那还在吱吱叫唤的灰色东西送进嘴里,咀嚼起来,似乎在告诉男人——我可是在说这只不知死活的臭东西。
      “真吵。”他一面嚼一面说着。
      门边干呕不止的男人,背后是耀眼得令少年作呕的日光,他曾不止一次梦见自己在日光中奔跑、融为泥浆、晒为枯骨,直到盲蛛和臭虫包围他的躯体,日光逐渐被遮盖——驱散,他才重新获得呼吸、拥有视力。
      醒来才看到手臂和大腿上,爬满了梦中解救他的“伙伴”。
      不错,只有这些没有头脑的东西才是我的伙伴——而我,却不得不吃掉他们。
      多么软弱的我。
      男人将门开得更大,日光中是腥臭的灰尘在左摇右晃,少年躲避着像角落退去,因为那称作温暖的光线,于他而言太过炙热、刺眼。
      男人似乎十分乐于见到这样的少年,抹了一把口鼻上的秽物,哈哈大笑起来:“你再吃啊!”男人用脚把地上的淋着自己呕吐物的死老鼠踢向少年,“我叫你再吃啊!”
      我——才不是害怕你!只是——阳光、对,是因为阳光,多么恼人的阳光啊!
      少年蜷缩在角落里,伸手抹去那黏糊糊的呕吐物,黑色的指甲掐着死老鼠的眼窝,剥掉了灰色的皮,将那粉红的身体生吞进喉咙。那东西在喉头挤压着,被剥了皮的老鼠好像活过来似的,卷曲着挣扎,少年费了好大力气,才算把它吞进肚。
      男人皱着眉头,深感晦气。
      “我说,鬼之子。”
      他在听,听肚子里伙伴们的谈话声,悉悉索索、不能真切。
      “从今天——哦不、现在开始,你可以滚出村子了。”
      “我们村养了你这么些年——养你这个恶鬼的孩子,你总该报答我们些什么吧?”
      少年空洞的眼里,一片漆黑,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巨物,拒绝着一切光源、投下的不可抗争的阴影。
      “虽然不该让你这种罪恶的身体接近天狐大人的神居……”男人说着掩住嘴,像是讲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但他很快撇撇嘴,作出结论,“总之,你要为了村子,去空境之山。”
      角落里的那块肉突然兴奋地颤动起来,连手指都在咯咯作响,快乐得犹如鼓面上起跳的糖豆。
      “你说话啊!”男人抓起门旁的扫帚,吞了吞口水,稍稍向角落走了几步,在扫帚刚好能够到——打落到少年躯体的距离,落下扫帚。
      少年开始拼命地上下运动着头骨,舌头吐露在嘴巴外面,像一只哈巴狗似的,看着男人、迎上男人毫不留情的扫帚。他激动地站起来,脚上的脓包在直立的同时,炸了开来,脓浆溅在男人的裤子上。
      少年向前挪动着身子,突然不动了——他瞅了瞅手腕脚腕处生锈的铁圈,每一个都连接着粗壮的铁链,绞着他的身体。他发狠地拽着铁链,遍布伤痕的四肢就像机械的铁臂,将那些束缚他的锈红,连根拔起。
      只要能离开这个村子,
      除了死,
      他什么都干。
      “记住了、出村向左走,然后一直一直、朝着前方的空境之山行进。”
      仿佛对着一队训练有素的军人发号施令;
      “希望这次、能见到天狐大人。”
      仿佛他们都是殉道者;
      “天狐大人……一定会救我们的。”
      仿佛救赎会如约降临这座善良淳朴的村落。
      善良淳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嗤笑着自己。

      下雨了。
      视野所见之处皆是潮湿的伪装,雨似丝线般坠落,纠缠在泥泞的土地上,好像衣襟处扯不完的线结。
      品尝着额上滑落的雨水,少年不禁奋力往外喷吐——太过甘甜,远不及雨水看似的潮湿的霉味。
      啊——没有同伴了,好寂寞、好孤独。
      山的入口,是这么狭小么?
      标志性的石碑就像是随意插在土墩上的石头,辨认不全的符号在雨里显得更空虚,既然是这么有名的“空境之山”,该有个像样的山门才好吧?
      这样说来,那些蠢得要死的村民——真的有好好祭祀所谓的“天湖大人”么?
      他总能听到“天湖大人”的字眼,即使村民都可以避开那间关押鬼之子的小屋,但他天生听力拔群,所以也算不上偷听吧?
      毕竟是你们喜欢说……
      什么天湖大人的……
      是居住在天湖的神子么?
      天湖又是什么?
      是山顶的大湖么?
      ——别蠢了,山上怎么会有湖。
      少年憨笑着,拖着像是大人一般的步子,沿山道向上前行。山间雾色沉沉、雨珠宛如被山岚织成的巨网粘滞,无法降落,湿气却愈发沉淀。
      黏着的空气中,有血的气味,越向山里、越觉清晰。他在这熟悉的气味刺激下,心脏不能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岚雾弥漫,茫然苍白的景色在眼前起着微妙的变化、令人察觉不出的变化。
      有点吵。
      少年的耳膜感受到了异样的声响,像震动的翅膀、又像碾碎的枝叶、更像磨砺的尖牙。
      尖削的牙齿、撕破耳膜,将少年的听觉啃噬得四分五裂。他捂住耳朵用力地嘶吼,企图将这恼人的声响赶出体外。
      一脚踩入泥泞的山阶旁路,小小的脚丫子从泥里拔出来时,掘起了无数不知名的碎骨,有的雪白、有的泛黄,俱是污浊不堪。
      少年用手扒着山上的泥土,眼睛在愈来愈多与泥水不相容的东西粘上手时,变得闪闪发亮。
      他捞起几块碎肉,用鼻尖嗅了嗅:
      “啊,真香。”
      用舌尖舔舐、用磨牙咀嚼:
      “啊,真美味。”
      可比蜘蛛和苍蝇好吃得多。
      他有些贪心地就地挖了起来,饱食一顿后,四周的空气再次变得嘈杂起来,奇怪的声音由远到近,激烈的脚步声也逐渐响亮起来;浓雾的颜色,暗淡开来。
      被什么……围困住了?
      血盆大口、愚钝的叫声……粗壮的、躯体……
      是恶鬼么?
      轰雷震山,野草焚然。
      雨、似乎终于淋湿了峦岚。
      睁开眼、一片血色。
      四肢被木桩穿透、鲜血淌在身下,后背黏湿得好像自己就变成了一滩烂泥。他试着发出声音,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弹出的一口气,粗糙失真。
      “好孩子、奴家的好孩子……”
      “乖孩子、奴家的乖孩子……”
      “坏孩子、你这个坏孩子!”
      少年想要别过头,却发现额头也被钉上了木桩,难怪、视野里都是红色。
      声音的主人吟唱着阴森的歌谣,不断地将木桩在少年死尸般的躯体上插入、抽出,血液的湿漉漉的声响不绝于耳。
      “你是……谁。”
      “奴家、是谁……是谁呢?”
      “天湖大人?”
      “天……狐……嘤嘤。”
      那女人,径自哭了起来。
      “哭什么。”
      被扎成筛子的我,都还没有哭呢。
      “嘤嘤,疼么?”
      “疼。”
      “可怜的孩子。”
      那女人重复着这一句话,一面凄惨地抹着眼泪、一面拆卸掉少年身上的木桩,末了把他抱在怀里。她的身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热度,仔细想想、也许是少年的血的温度,不算冷、也不算热,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亲吻着他的粗陋的伤口,温暖的唇舌在发烫的伤口摩擦滑动,少年除了疼痛,更多的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湿润——这座山的全部湿润。
      敞开的门外阴黑无比,那女人的泪和他的血溶为一种暧昧又浪荡的颜色,有如蜡烛燃尽后的焰色、有如花凋零后的余香。
      他喜欢这女人的气味、像血的腥膻;
      他喜欢这女人的银发、像雨的光泽;
      他喜欢这女人的哭声、像鸟的哀嚎;
      他喜欢这女人的脸,只有一张宛如裂口的嘴的脸。
      他以为她是,“天湖大人”。
      她摸索着地板的缝隙,扳开那道缝隙,挖走多余的黑色泥土,里面躺着另一个没有眉眼的女人,她有一对小巧的毛茸茸的耳朵、腰间铺着一条粗大的也是毛茸茸的尾巴。
      女人淌下的口液渗入黑泥,少年本以为里头的那具尸体会活过来,然而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就这样面对着两个面容诡异的女人,整整一天。
      不、天亮时他醒悟到,一个是死人,另一个、才是女人。
      这样想着,他把女人按进去,女人和死人的身形相当,耳朵与尾巴,仿佛是她身上的器官一般,少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说:“好饿。”
      女人便端来许多或新鲜或腐烂的肉块;
      他说:“好渴。”
      女人会牵着他的手,像母亲般温柔地,护着他在雷霆轰鸣的庭院里,啜饮甘露;
      他说:“好无趣。”
      女人会咧起她脸上的裂口,露出深色的牙齿,抚摸自己赤裸的身体。
      “天湖大人,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
      “不会……只是……有些寂寞。”
      “寂寞?”
      “姐姐,不、妈妈……不,也许是祖辈,死掉以后,就很寂寞。”
      “你是说房子下面的狐狸人?”
      “她是天狐大人。”
      少年摇摇头表示并不懂,但女人看不到,她自顾自说着:“是月上的神,会漂亮的咒语,但是、被鬼……被恶鬼咬死了。”
      “所谓的天狐大人,这么没用啊?”
      “因为……鬼是、奴家的孩子啊,孩子们……是没有错的。”
      “……”
      少年认为女人总是疯疯癫癫的,除了与她玩乐、或说是彼此玩弄对方的身体,他不太爱搭理她,而她也时常完全忽视他的存在,全身赤裸地跪在门外。在永不停歇的、发霉的雨水下,湿淋淋地、毫无表情——不可能有表情地,身体弯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跪拜着。
      那女人经常会唱些歌谣,听上去都是阴森森的,却十分容易令他入睡。梦里,少年会看到女人的眼睛,因为五官的丑陋,他不愿意多做回忆,他更多地,会趴在女人身上,将那张脸想象成当年的女孩儿,年轻、天真、笑容醉人。
      说到醉,他想到了酒。又一个雨天。女人提着贴上“酒”字的泥壶,放在少年面前。酒壶上沾满了血渍、壶口也塞满了肉块,酒香从肉的间隙里溢出,是意外的香醇。
      但是——
      真难喝。
      少年看着屋外的雨,嗅着屋内的霉味、腥味、酸臭味,时常觉得自己在一个水牢里。然而这个水牢的内部,应有尽有、与世无争,他不用再忍受村民鄙夷的眼神,因为唯一活着的女人,根本没有眼睛;他不用再食用虫蝇——他的伙伴们,因为已经有更好的肉质在供养他;他不用再为铁索束缚,因为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被女人钉在地板上,以博取那女人脸上的裂缝做出的一笑。
      没什么可不满的了。
      雨下得更大了,门前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清瘦得像一顶孤竿,他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手持锡杖;还有一个人——并不像人,因为他既不受雨、也不沾泥,纯白的衣着,干净地让少年想到了关于神的传说——那是比“天湖大人”还要悠久古老的语言。
      【紫月不毁、终是灾祸。】
      【但若毁坏,天地戾气,何去何从?】
      【有虚空为境界。】
      【你……那魔族千年建业,将会一夕崩溃。】
      【魔类既灭,地上界泰安秋千,有何不妥。】
      【地上界……人族贪婪无能,缘何神、魔,现如今连我妖族,都不得不为人类而兴亡。】
      【并非为人,是为天地平衡,若无地上界非清、非浊之气周旋,天地闭合、清浊相抗,混沌归墟,千万年的牺牲与抗争,将毁于一旦。】
      【这是……西界所执,还是你所念?】
      【神是没有执念的。】
      【可我有……我、我想要斩断这紫月之祸根,让紫月子民,也可安然度日。】
      【一介和尚,既入空门,何来痴想。紫月之祸时,亦是天地法则、自然而生,我等只需观望即可,看它如何自毁便是,何需忧、何需愁。】
      【从前你怨神无情无义,而今……】
      【一切,不过天命。】
      【你……不去看看她?】
      【她已化身修罗,沦为万道之罪业,看与不看,又有何用。】
      【你回去陪她,我知道,在你心中,即便她化身罔两,也重于天则地法,况且修罗。】
      文绉绉的,少年听不明白。
      他看到,当女人归来,带着一身血腥。她经过那两人中间时,呕吐不止。几月不见,她的小腹高高隆起,好像抱着一个娃娃似的,行动缓慢、笨拙。
      【天狐,在何处。】
      女人又吐了几口,悠悠回答:“奴家就是啊。”
      【天狐的尸首,在何处。】
      “奴家……就是天狐……奴家……”
      女人挺着硕大的肚子,跪在少年腿间,将他的肚子剖开,挖出他的肠子和其他碍事的内脏,双手穿过他空空如也的腹部,刨着泥土,直到泥里露出一对玄色的兽耳。
      原来……我被钉在狐狸的尸体上。
      那狐狸的尸体,从他的腹中被女人拖出来,少年感觉自己就像一座坟墓。
      【她的眼,交于我。】
      这时少年才看清那狐狸的面容——她并不是没有眼睛,而是双眼被针线缝了起来。这狐狸,和他的“天湖大人”是不一样的。
      “奴家……吃掉了。”
      一声叹息。
      雨里少有的风拂过,锡杖发出风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
      少年原以为,那神一样的男人是不沾染污秽的,然而当他接过女人怀中的狐狸时,血与污渍将他的衣裳染成了浑浊的颜色。
      和尚席地而坐,合十诵经,经文覆于狐狸周身,金黄耀眼的光芒像是要穿透这整座空境之山的阴岚般,温暖又明亮。
      【天狐与月妖所生,皆为女子。】
      【而女子,诞下恶鬼。】
      【紫月逢雨,是为天狐力衰之刻。】
      【雺雾之时,恶鬼降祸,遍地血光之灾。】
      宛如咒语,一身污浊的神人所言,在少年脑中盘旋萦绕,像是要传达给他一些可怕的秘密,却又正因是秘密,被晦涩的文辞稍加修饰后,琢磨成少年这个年纪——与他简陋的见闻所不能读懂的竹简古字。
      女人的腹部,破开了小口,里面缓慢地伸出像五指般的五根粗短的黑色棍体,又一个小口里钻出的是一丛墨黑卷曲的毛发。在眨眼之间,女人的肚子就破了个大洞,里面陆陆续续爬出来十几只长相怪异的东西——血盆大口、硕大独眼、粗黑的肢体……

      山上的日月,过得浑浑噩噩,少年——也不知是否已长成了青年,应是过了几年,女人的肚子生产着一代又一代恶鬼的雏儿,将他的身体弄坏、又温柔地为他疗伤的频率也是渐渐上升。
      他时常痛得回不过神来,却愈发地、不愿意离开这座氤氲的山,以及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
      他变得依赖那些痛楚所带来的生的实感,深爱着恶鬼破肚而出那一瞬间女人如乌鸦般不祥的啼叫。
      女人痛苦地呻吟着将残破的躯体挪向他,钻入他怀中的样子,就像一只慵懒的母狐狸,她衰弱的声音,透过胸腔冲撞他的耳膜:“山下的人,为什么永远都死不光呢?”
      “对啊,跟蝼蚁一样,怎么踩,都总有漏网之鱼。”
      “为什么呢?”
      “他们活着多好、活得越长越好,即使死了,也要活过来。”
      然后,让这些孩子去捕食吧,就像他们捕杀野兔、白鹿一样;
      最后,我们一起生下孩子吧;
      否则,我死了以后,妈妈你……
      不就又要孤独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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