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黃泉鳴沙 ...
-
她站在街角,转过一个弯便是倾盆大雨;
她站在檐下,探出一座墙便是晴空云白。
她和她错过的,一来一去便是一生一世。
酒肆老板娘前些时日生了个白嫩的女娃,弯弯的细眉像极了她娘亲,可她从不知亲爹是这酒肆哪一年的过客,在娘亲的生命里匆匆行远,只留下了女儿眼角的一颗泪痣。呱呱落地时天边云彩烧成了紫红色,歇脚的书生给她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晚晴。
城南富商新纳的妾室没几个月就给他添了个女儿,铜铃般水灵的大眼睛与十年前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那女人是他还在一个老爷家里做小工时街边捡来的,跟了他没多久就给送去还赌债,谁想那女人就一头撞死在他眼前。还不出赌债的他给追到这个沙漠边的小镇来,巴结上一个当官的以后慢慢富有了起来。
可午夜梦回每每看到的都是那个女人惨死的模样,总以为是害怕,直到年岁上来了,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当年早被她眼中流转的秋波所俘获。最后她找了个也是大眼睛的女人娶回家,可正妻的位子始终是空着了,就跟他的心一样,永远永远缺了个口子,谁都填不上。
他女儿出生时天候异象,城南月如钩高挂却不知为何下起了雨。府上住的文人都奉承说这是小姐带来的吉兆,只因这沙漠周围雨水甚少,晴空降雨岂不是神仙才做得到的事?所以女儿就顺着天意取了“雨月”这个名字。
雨月刚满周岁妾就死了,没人知晓她是怎么死的,只是每晚都能听见她哭,哭得肝肠寸断。有一天哭声弱了,老仆在外面守了一夜,第二天去服侍时却见那妾死在房里,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女儿就在她手边,等人来了才抱着妾的手哭。
从娘亲死后雨月就变得爱哭起来,富商每日抱着女儿哄她笑,可这女孩儿仿佛水里捏出来的娃娃,小时候哇哇大哭、长大了就掩着袖子流泪。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这令人揪心的病。
那天城里来了个蒙着面的和尚,和尚在富商宅前站了两天两夜,身子一动不动的,等富商牵着女儿出门,和尚在地上写了个“晴”字,就翩然而去。
女娃娃伏在那个“晴”字上一睡就是三天,谁都拉不走。
醒来以后十一岁的雨月未脱稚气地对爹爹说:“我要去找……”
“哪儿都不准去。”富商就这样把女儿关在了宅子里,一切皆因府上食客的一句话。
“你说我女儿她……”
“贵千金与那名字里有‘晴’字的男人是六世情缘,孽债难还啊。”
这位凭借钱财逼迫官府将本地佛堂全数拆除,认为佛说迷信害人、虚妄无益的富商,却笃信道士们满口鬼神之说、阴阳之论。
即使是深受器重的算命先生也不免在心底如此讽刺。他为朝廷追杀,逃至西北遭遇四年前的大风沙至今,皆是靠这嘴上胡诌的本事得以糊口,渐渐连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自己也分不清楚。只是有时借雨月小姐房中的烛光,看着那在烛火下摇摇曳曳的瘦弱声影、与不时传出的抽泣声,心中才有一丝愧疚浮现。
“贫道也为讨一条活路,还请小姐莫怪。再者,这‘雩’字命格……”
罢了罢了,神仙都管不定的孽障,岂是我这落魄道士能破的局。
“小蝶,爹爹要一直这样关着我么?”摆满玩偶的房间里,文弱的雨月倚着床栏目空啜泣。
“小蝶,我……我好想看看外头的世界。”
“书上写春芳柳花纷飞、夏实绿荫成蔽、秋来百果飘香、冬雪天地一色,我好想、好想亲眼去看看。”
“不过,我们这儿是漠北,沙漠里大约也看不到如此景致。”
“小蝶……”雨月委屈地丢了娃娃,抱住那名侍女的腰,小手向上摸索她背后突起的背骨。雨月对别人都是哭哭啼啼毫不理会,唯独一见这名叫小蝶的侍女,含泪的双眼里满是心疼。
雨月心疼她与常人相异的骨骼——后背那微微凸出的骨块使她无论穿着怎样的衣裳都会惹人非议;也心疼她脸上丑陋的黑色胎纹;更心疼她不能开口说话、唇上还附着洗也洗不净、扯也扯不去的白丝。这外貌奇特的侍女当年在丘壑边生死一线,竟是被雨月一阵哭啼唤醒的。
小蝶是个哑巴、表情永远单调得像戴着面具,雨月却始终认为这世上只有她是能懂自己的人。
——即便她都从不正眼看自己。
“小蝶,我其实一点都不懂我自己,不知为何整日哭、不知为何心空空的。”雨月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取出香囊,“这是年初时候树仙那儿求来的,你还记得么,道人说我今年能遇上命定之人……你说,会不会从此,便能治好我这哭啼的病?”
小蝶每每只是失焦地望着窗外月影,用粗糙的指腹揩去那冰凉的泪珠。
一晃五年,富商两鬓已现华发,女儿却仍被锁在闺房内。看娃娃一年年堆得层层叠叠,被雨月的泪水浸湿,发潮的房间内四壁沁有水珠,虽说护女心切的富商给雨月换了一间又一间房,可那种在沙漠中无法想象的湿淋淋的哀愁,还是似瘟疫般在宅子里蔓延。
甚至镇上大家对雨月的仰慕,渐渐变为了猜疑——也许她本就是个不祥的女孩儿,所以才被藏在深闺,见不得天日。
在雨月苦苦哀求下,小蝶打晕了后院的守卫,将她抱上骆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人们虽未瞧过几眼雨月,可对这骨骼惊奇的丫鬟可是印象深刻,逼得她们只得下了骆驼挑又窄又暗的小道逃避众人视线。
迷迷糊糊穿过一条条阴暗的窄道,风里面的砂砾满满啄人生疼,雨月从小娇生惯养,经不起这折磨正想求小蝶带她回家,岂知这一回转身、这一眼惊鸿,正对上另一人的回眸,晚霞邀人,更无归心。
雨月泪涌得更凶,抬足间摔倒在地。
这间郊外的小酒肆,一年前遭逢抢劫,死了娘亲的姑娘便挽起袖管,学着娘亲生前的模样,吆喝起生意来。总是欢声笑语的酒肆前突然趴着个哭个不停的小娃娃,她满是不乐意地走上前,正要兴师问罪时,却见那女孩儿衣服跌破了,破皮的膝盖上挤着血珠子、小手磕在石子上疙疙瘩瘩的都是血点子,一时间也心软了。
她问:“疼么?”
雨月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呢喃些不知所谓的话。
“我好像……找了你很久。”
“噗!”那姑娘愣了会儿,爽朗地大笑着搀起雨月,“这话我倒是听许多过路的汉子跟我娘说过,想不到你这病怏怏的小娃子闹起玩笑来还有模有样的。”
见那姑娘一脸笑意,雨月急了扑倒在她胸前,揪着她衣襟不放:“我……我没有同你说笑话。”
“好、好,你是认真的。” 敷衍了几句后,那姑娘差小厮送来伤药,替雨月仔细包扎后,撑着脸问她些家常事。
“我叫雨月,你呢?”
“晚晴。”
“啊……”
盛茶的粗陶碗落地,晚晴匆忙收拾,抬头就看见雨月一副懊悔的表情,掂着茶碗碎片打趣道,“果真是东镇的大小姐,我这破碗到底承受不起。”
“不是……我……”雨月慌乱地摆着手。
“我一来不怪责你,二来不威胁你赔偿,有什么可怕的?”
晚晴在雨月面前做起怪脸,想不到雨月真的被逗笑了,甜甜的酒窝在唇边漾开花儿,正巧余晖于她脸颊收尽,闪光的泪水被镀上嫣红的光泽,恍如梦中。
奇怪……雨月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头一回触到自己颧骨突起的轮廓,竟是那样暖暖的。
意识到自己失神已久,晚晴尴尬地跑去桌边收拾碗筷,而雨月提着已经沾满泥土的裙襦在她身后,跟得紧紧的。
“你笑起来这么漂亮,为何总是哭鼻子?”
“漂亮么……我?”雨月圆鼓鼓的眼睛瞧着晚晴,期待的目光令人看了心生怜惜。
“你啊……”晚晴摇摇脑袋,随手捋了捋髻上垂下的发丝,点燃灯笼里的火烛,夜幕在她脸上撒下一片阴影,“天色已晚,你还不回家?”
“我……”雨月扯了扯小蝶的袖子,侍女捉着她的手就要往离开酒肆的地方走,雨月哪里及得上她三分力道,最后恋恋不舍地收起笑容,哭泣着向晚晴道别,“我还能……再来么?”
“想来便来,我这酒肆也不能凭空没了的,你别哭了。”
身影溶入夜色,嘤咛消失于再次喧嚣起来的夜市中,边郊风沙依旧,内城灯红酒绿一如既往。
伙计们于灶前打柴、生火、烤羊腿,小小的酒肆门面在黑夜里映照出火红的鲜艳,一袭红衣的晚晴更是像沙漠中的玫瑰,热情的笑颜迷倒无数过往的歇脚客,十几岁的年纪,竟已有了娘亲遗留的风韵——艳而不妖、娇而不媚,一曲高歌更能教人有如沐春风的畅快。
夜深了,晚晴掌灯,对那在马厩洗刷马背的伙计笑问:“方才黄昏时那名姑娘,你见着了?”
“东镇大人家的小姐?”这小厮抹了把脸上的炭灰,里头是张白净又斯文的脸,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极为细腻,不像这偏远沙尘地方的酒肆伙计,倒像是江南等水乡的贵公子。
晚晴干咳几声,趴倒在马厩前:“我看她哭个不停,随便瞎诌她的,还真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大小姐?”晚晴抿嘴笑道,“她啊……一副哭丧脸,还真没一处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呢。”
“那一身行头,只怕咱们一年都未必能赚足。”他指的雨月头上插的白玉簪子、紫玉钗子和那身绫罗绸缎。
“是呢……真好啊,有钱人家。”
“老板娘也羡慕?”
“都说了私底下别叫我什么老板娘,想我小小年纪没了娘、爹爹姓甚名谁都不知,别个女孩儿在爹娘身边转圈撒娇时候,我已经在做背柴火的粗活儿了。”晚晴叹息着仰望夜空中的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朝她招手,然而远的摸也摸不到、喊也喊不应,像极了梦里娘亲的模样,“我也不是怨,就是如今有些懂事了,有时去溜进城内看到那些女孩儿时,总是怪想娘亲的。”
伙计脱下手套,轻手顺着晚晴秀发抚了抚:“这些年,辛苦你了。”
“小蛾才是,我娘亲走了以后,你当爹扮作娘地照料我,也是受累了。”晚晴对他比了个大大的笑脸。
“你娘待我有恩,我不过是还旧债。”
“还说呢,再大的恩德也犯不着赔个十来年,大好年华都废在这黄漫漫的沙子堆里。”晚晴扭了一块湿布擦去小蛾脸上的黑迹,末了笑得更是欢欣,“你还老抹些炭灰在脸上,挺好一张骗小姑娘的脸,都浪费了。”
“诶你看到那大小姐的侍女没有?好像叫什么‘小蝶’,照我说啊,你俩名字真该换换,那人脸色惨白,嘴边不知怎的还沾了许多白毛,那才像蛾子呢!”晚晴捧着小蛾的脸,细细观看了好一阵后继续大笑着说道,“看看我们家的伙计,白白嫩嫩、眼睛又漂亮,好好打扮一定是只漂亮的花蝴蝶!”
“别净开玩笑。”小蛾转身重新戴上手套洗刷马背,不理会晚晴的胡闹。
“嘿嘿,夸你还不乐意了!”见小蛾一脸无动于衷,晚晴拍了拍他的后腰,蹦蹦跳跳地离开马厩,“早点歇息吧!”
令晚晴感到意外的是,雨月积极地履行着她的承诺,这个穿戴华丽、举止低幼的大小姐,几乎天天都沾满灰尘,狼狈地出现在酒肆前,透过那层永远不会干涸的泪水,冲着晚晴傻傻地笑。
雨月高兴地扑进晚晴怀里,告诉她自己骑马或骆驼不会蹭伤大腿了,已经完全驾驭了这些颠簸的乘具。
晚晴无可奈何地刮着她本就不算挺拔的鼻子,笑她越来越不像个大家闺秀。
这个大家闺秀甚至身无分文,租借马匹时总用镶着玉石的扣子抵押。叨扰了晚晴十来天后,她带着愧意取下发间钗,当做茶水和点心钱给了晚晴。后者一看钗子的光泽便知价格不菲,虽说大漠滴水如金,一碗茶水相比江南价格确是翻上几倍,但也抵不上这大人家的一只钗子。开始时候晚晴是坚决不收的,为此还阴过脸,可雨月哭诉她太想念晚晴,又实在没法开口想父亲讨要银两,若不收钱财自己又过意不去,晚晴只得答允她。只是这一允许,雨月没几日便大方地摘些昂贵的首饰给晚晴。
“哎……待你出嫁时我会将这些金银珠宝还给你的。”
“不要。”雨月露出倔强的表情,“我不要嫁。”
“这是什么话,哪家姑娘不嫁人?”
“我爹爹也不要我嫁。”
“你爹爹定是十分疼你,舍不得。”
“你呢?”雨月湿润的眼里注满不知名的期待,像是沙漠尽头虚幻的梦境泡沫,不忍戳破。
“我?我要替娘打理这间铺子,我不嫁。”但也许……像娘亲那般,稀里糊涂堕入一场自以为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日出前便被挥手永别,留下不切实际的诺言,从此与自己身上摘下的一块血肉相依为命。
雨月很快打起精神,绕着招牌上红色的旗子转圈:“我和你一起打理!”
“你爹富甲一方,照理说你该很是精明,哪知总说蠢话。”
“我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近日来雨月时常重复这句话,开口时总像有千思万绪宣泄不了一般,从这个纯粹得哭泣都不夹杂着感情的女孩眼中,却突然地,看到了漩涡般复杂的色彩。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
什么嘛……
“你不信我?”雨月紧张地抓起晚晴的手,“是真的!一直、一直想你,见不到你我是会流眼泪的。”
……你还不是总在掉眼泪,见着我了也没说少掉几颗啊。
晚晴也不去争辩,该说她从小就不曾去争辩——娘亲自说自话一把火烧了酒肆,抱着自己在火焰中燃烧,也不知为何那晚这风沙地区竟久逢甘露,娘亲被烧得枯黑骨裂、腿手不分,她却吮着枯尸上的雨水活了下来。这些有关她的、无关她的,曾经老板娘的往事,小蛾从不瞒她,以柔和的口吻去陈述一些或温馨或残酷的过往,照他的想法,只是不想让晚晴失去作为女儿的证明。
晚晴能完全信任的人,只剩下他了吧。
——雨月如若知晓,定会哭闹不止吧。
对了,那晚是八月十五。
浑圆的明月高挂,万里无云,夜色澄净得与地面红烛遥相映辉,孩童们举着花灯走街串巷,戏子弹唱此地感受不真切的水乡歌谣。
然而,大雨在明月前放肆地坠落;
然而,人们欢舞着饮下天降甘露。
“雨月几时生辰?”
“月夕节。”
她是正月出生,她较她年长半岁。
她半岁时,死了娘亲。
“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小姑娘都看不住!”富商掷了一地的餐具,苍老的脸上皱纹愈发深邃,恼怒和担忧像是无处可散的积雨之气,搞得满屋子都是他燥怒的情绪,上来规劝的好友都吃了哑巴亏,佣人们也没少挨巴掌。一场不欢而散的宴席后富商终因气血上涌病倒在床,接诊的大夫也统统被这不服气的病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佣人们实在没辙,求着那“博古通今”的道士给老爷去去戾气。
道士拢着袖管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戾气戾气,戾由心生,要医心病时却没了那些和尚的苦口婆心,真是要命来。”
多方探听下道士找到了北郊的这间小酒肆,随意摆放的桌椅和东倒西歪的酒坛,歇脚客围着红颜的衣裙在篝火下起舞,清澈的星月都显得黯淡无光。
道士要寻的小姐就在篝火旁跪着,摇曳的火光正将她崇拜和恋慕的目光烧得火热,随那红裙翩然流转。他不动声色地插入人群,在小蝶耳畔说了句什么,后者仍维持着不为所动的脸色,仿佛那只是过耳的晚风。
那舞蹈即兴随性,无步伐可循,道士却打心里发出赞叹——在宫廷浪费了这么些年,谁知舞娘的循规蹈矩不如这姑娘胡乱起袖。
福兮祸兮。
“嘤……”人群散去,雨月警惕地拦腰抱住晚晴,“我……不回去。”
“胡闹,这都第三天了,给你爹爹寻着你,还不连我一块儿打几板子?”
“不……!我不会让爹爹打你的!谁、谁都不可以打你……谁都不可以……”
“你……诶,那边儿的道爷?”晚晴挣出一只手向道士挥动,“你盯着看了这么久,问路?”
“哎……是祸躲不过。”道士向前走几步,恭敬地弯下腰,“雨月小姐,小的来接您回家了。”
“我不——!”
“老爷病了,您回去看看他也好。”
“咦?爹爹他……”再怎么不懂事的雨月也晓得爹爹待她是真好,可就这么离开心里又觉得涩涩的,正在晚晴和爹爹间犹豫不定时,道士说出了让晚晴跟着一起回家的提议,这让雨月一下子有了精神,死命哭着要晚晴上她家里做客。
“你就去嘛。“
”你爹爹身体抱恙,此时打扰未免太缺礼节。“
”我有你这么好的朋友,爹爹一定会高兴的,他一高兴,病就会好起来。“
”你……哎,罢了罢了,随你去便是。“
”走咯——!“
一路上道士左右拈着手指,来来回回算了好几遍,总是如鲠在喉般看着晚晴,面如土色。
小姐交到朋友总是好事,但……
”道爷你总看着我作甚?可是小女子面相不好,近日有凶祸了?“晚晴调笑着问道士。
”不……姑娘五星聚首,吉星双悬,是大富大贵的好命格,只是……“道士欲言又止,在晚晴再三逼问下才小声询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晚晴。“
这……一听名字,道士的脸色旋即变得铁青,像是见着妖怪似的连退了好几步,口中念念叨叨”绝无可能“,袖子里甩出大把大把的符纸向晚晴身上投,最后疯狂地抓乱了头发,奔逃至已紧闭的城门,哭喊着要出城。守城的士兵都当他是个疯子,骂骂咧咧地将人拖至一边。他眼巴巴地看着无计可施的士兵们用粗链将自己捆起来,嘶吼声在闭城的夜晚显得如此凄厉。
”会死的!“
”都会死的!“
雨月吓得缩进晚晴怀里,一眼也不敢看。
晚晴瞅着小蝶淡定自若地继续前行,也没去管这闹剧,只当走背碰上个疯道士。
“……真气派啊,雨月的家。”晚晴如此赞叹道。
也许是头一回踏入大户人家的府邸,鲜少在雨月面前说话的小蛾都不由表示赞同:“有钱人点的灯,看起来都更亮镗呢。”
“还好……啦。”雨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小姐,老爷他……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不听,您看……”说话的是不久前富商才纳的妾,雨月虽与她没照过几次面,却对她印象不坏,因为这女子不像前几任,见了自己像是碍眼的冤家,态度还算温婉。
“呀,我听说这里主子找的女人都盛气凌人得很,怎的这姐姐,不太一样嘛。”晚晴楼主雨月瘦弱的肩膀,话语中似是带刺。
“晚晴……?”雨月疑惑地看着她。
妾也没去看一眼这咄咄逼人的来客,企图从她臂弯中带走雨月未遂后,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小姐这朋友未免不知礼教,老爷见了怕是更生气。”
“我自是没有姐姐懂得如何讨好男人。”晚晴毫不示弱地反击道,“想来姐姐定是看到那些女人各个因为得罪了雨月,最后只得被逐出家门,这才学乖,做足了知书达理、相夫教子的调调了?”
“你、你这姑娘……”妾听了这些嘲讽话,眼中尽是委屈,甩了甩袖便离开了。
雨月转身想抱住晚晴,却听见对方不规则的心跳声,宛如沙丘崩裂前的风声,她害怕地退了一步,紧握着晚晴的手指,小声道:“她……人不坏的。”
“嗯。”晚晴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笑容,“走吧,你不是担心你爹爹么?”
雨月迟疑地点了点头,和小蝶在前头带路。
“小蛾,我……最讨厌有钱人了,光是呼吸着有钱人居住的空气,就会喘不过气。”
“那可糟了。”这如江南水色般温润的青年,嘴角竟浮现出诡异又得意的弧度,“因为不久,你就要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一类人了。”
“爹爹,我带朋友……”当雨月兴奋地打开主卧房门,想要将她结识的好友介绍给爹爹时,房内的景象却让她失声大哭。
重重叠叠的丝网遍布每个角落,丝线上分泌着粘稠的浑浊液体,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死去的蝴蝶和飞蛾的残骸交叠在丝网上,磷粉仿佛融入成了空气的一部分,腐烂和瘙痒的气味盘桓不散。
“雨月,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大人的话,为什么不去听呢。”
“我可是受够了这个贫瘠的、黄沙漫天的鬼地方。”
“说什么守护娘亲留下的笑容,其实她从未对我笑过。”
“你也是,总是哭哭啼啼,从不考虑我的感受。”
“我对眼泪这东西,深恶痛绝。”
“小蛾,你说呢?”
“不错,无聊至极。”
“咱们这些变卖首饰得来的银两,去天都想必也能生根了。”
“那要多谢雨月小姐的父亲。”
“呵呵,将她送于我的首饰高价收购,有钱人家的游戏,真令人作呕。”
晚晴……在说些什么?
爹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好害怕。”
“那就颤抖吧、哭泣吧,如平日一般。”
只是这一次,我将——
“晚……晴……!”
夜空下若隐若现的蝴蝶磷粉,闪闪发亮,似要与星光媲美般、垂死挣扎;塞外的星光总是如此耀眼、近在眼前,仿佛指引归墟的路灯。
呼喊着那个夕阳般艳丽名字的唇,被白丝粘连,口中生出的茧,抽出的细丝沿着血脉扩散;她稚嫩的脸庞勾画出苍老的皱纹,沟壑中、是丑陋的虫足,秩序井然地蠕动,顺着眼窝、鼻腔,在钻入茧中,沉睡、羽化。
成群的白蝶将这具苍老的躯体凌空起驾,犹如落雨般、撒下湿润的磷粉。
然后,蝶舞奔月;
她却,坠落为泥。
血溅沙海,哭声撼天。
晴月蝶雨,城陷人亡。
谁也不知那道士所言缘何成真、如何成真,绿洲小镇三月无雨、水源干涸,沙漠植被结满厚茧;城,在烈空下为黄沙掩埋;人,在骄阳下化作干肢、枯骨;偶然听得几声狼嚎,夜幕下凄厉非常。
——凄雨漫城肆虐,巷口的飞檐,溅落一滴雨珠,额发、鼻翼、唇弯湿润得好似浸透晚春的愁思。
雨落在身体发肤寒意凄凉,而她却仍无时无刻不祈盼雨天的降临。
唯有雨打芭蕉时,那人才会走过这青苔小巷,步步生花;
看雨痕在伞面滑动、看水滴在屋檐跳动、看涟漪在足下躁动,天色昏沉、焰上窗烛,既是雨声滂沱,再不闻那人玉足珠碎;
而后她在街巷听得那人出嫁的只字片语,红烛冷却、鸳鸯枕锈,一针一线、直入心肺。
下一世,我绝不眼睁睁看你独唱红楼,香消玉殒……!
“到底还是命由天定,乾坤不移。”
“日青夫人,去了鸣沙泉?”
“是啊,本可在天都享尽荣华富贵,只是听到西域来的流浪歌者几句歌文,便丢下嗷嗷待哺的女娃,满身狼狈地远赴边塞。”
“那鸣沙城,可还当真有她泪化作的清泉?”
“城非城,不过几片瓦砾、几柸沙土,何况泪泉传说。想必他们所歌颂的,是得她命格所降的沙漠甘霖。”
“蛾生,黄泉何景。”
“黄泉?世间彼岸,岸上三途花开、醉人惑人,而人已作鬼、魂途莫测,奈何桥冷、忘川妄渡,一世一花、一见荼蘼。”
“蛾生,你说雨月……会在奈何桥上化作厉鬼,等候这世负心之人么?”
“奈何奈何,奈何悲苦、奈何运命,奈何缘起、奈何缘灭。”
“我们走罢,她二人在黄泉相聚,也好让你我小憩几日。”
“莫急莫急,听完这段歌文再走也不迟……你看你,糖衣还沾在唇上,真像前些年的丝茧子。”
——塞上红花,似沙漠玫瑰;
——城南清华,如月下昙花。
——更胜牡丹万紫;
——唯留一瞬艳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