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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修羅 ...

  •   天上界有渡界、越界之说,所谓渡界是指由天上界——神屈尊地上界、地下界;越界则是——非神之人、非人妄闯天上界——至今从未发生之事——西界诞生之前。
      都说西界是越界而生,生而不祥。
      天上界万籍琼廊是为珍品、藏书宝地,也是西界休憩之所,虽说是休憩,他却并不爱在此处多做停留。廊内万卷经书会因他的存在而骚乱不已,其中所载或深刻或肤浅、或悲或喜的文字,从不在乎西界个人意志,总是径自流入他的脑内,渗入神经,左右着他的意志。这一年内,他已被灌输了整个万籍琼廊所收藏的知识——皆来源于似是有自我意识的经书。
      一年后,他不自觉地出入紫微垣,驻足繁花似锦的星灯神居,这永夜的神居,浸浴着星月之光、闪耀着萤虫之火。
      星灯之神生着一张不负溢美之词的脸孔,却经常对西界说出无解的话语:
      “姐姐,不知近况如何。”
      “这些萤火虫,都是姐姐在地上界抓来给我的。”
      “对了,你见过姐姐么?”
      “姐姐是看护天地法则的上古神。”
      西界——天地法则执掌之神。
      “天下的经文,姐姐都能将它们化作神力。”
      西界——汇经文所书者、通晓天地智力,贯通神格。
      “经文你知道么?都是文书之神记录的历史和智者之言,地上界有类叫和尚的人,也会写。”
      “姐姐好像说文书之神不小心打翻了墨盒,墨汁顺着天河掉进了一个叫做紫月的地方,那上面的一族,就有了感知神识的力量。”
      “姐姐应已把他们一族赶尽杀绝了吧?说起来紫月的住民,是不受无涉天则庇佑的。”
      “还有魔,不知道姐姐……”
      这美丽的神脸上浮现出虚矫的笑意:“姐姐对魔,并不讨厌吧?”
      “你知道么?魔。”
      “对了,你叫什么?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西界未与星灯之神开过口,只是听着他不断重复的、关于姐姐的事迹,那位“姐姐”如今在何处,大约是西界唯一能称作念想的事情。
      “如何能见她。”
      西界与星灯之神的第一、也是最后一句话语。
      “姐姐?只有渡界这一条路了吧。”他像是自问般地,伸出那纤长的手臂,星月的光辉随他手指晃动,流水似的滋润庭院里蓬勃生长的花花草草。
      “啊——渡界的经文,听姐姐说好像叫天魔经文。不过……”玩味的笑容,“除了姐姐,就文书之神会用。”
      “但是啊,文书之神已经死了哦。”
      “说是背叛了姐姐,被天地法则刺穿、魂飞魄散了呢。”
      “天地法则这孩子,也只有姐姐才看得懂了。”
      不错,西界见过一次“天地法则”,本以为会是记载着法令的辞书,结果是一片辽阔的星空。不被星灯之神所掌控的星子,各自孤独地光亮着,传说交会便是一段历史的终结,所以这些星子,是不可以被推动的。
      “我相信你哦,相信你可以渡界。”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我选择相信。”
      “所以我能拜托你两件事么——说是两件,其实我只拜托一件呢,另一件、是天上界所托。”
      “众神要你找回《逆天经文》,我对这东西可没什么兴趣;我想、你把万籍琼廊里的《天魔经文》给我。”
      “我要用来做什么、你也不感兴趣吧?”
      “只有断句残篇也没关系哦,因为文书之神……”
      “啊啊说漏嘴了,你不要告诉其他神,我也是知道《天魔经文》启动言灵的。”
      “是么、这就是《天魔经文》。”
      “你和姐姐,很像啊。”星灯之神摩挲着怀中的经文卷宗,仅剩几章残句,却仍散发着温暖的柔光,“我不是说了么?渡界全仰仗《天魔经文》,你却将它赠与了我。”
      西界不语,闭目冥想间,奇异的字符由指尖缓缓飞流而出,在他与星灯之神间绘成光怪陆离的彩圈,和天上界的黑白分明不同,里面有着七彩的颜色,就像这星灯神居一般,多的是异界光景。
      “果然你和姐姐……很像。”
      渡界之事远不像星灯之神所言那般三灾六难,似乎只在一念之间,他便伫立山岳之巅,俯瞰万群滴翠、川行不息。
      十分地、熟稔。
      这地上界的景致,熟悉至极。
      “喂、别挡道。”
      西界苦思眼前景色究竟曾几何时得以一瞥,毫无记忆痕迹,眼的直觉却无法欺骗自我。
      “喂喂、都说你挡道了,听见没有?”
      他知晓自己所拥有的回忆并不完整,莫非断层前曾来过地下界?所以身体对渡界之法也有记忆?
      “喂,你是——死人么!”
      风中凌冽杀气,迫使他悬空退至崖外,但脸上免不了添上一道血痕。
      山崖边缘的女子桃发赤瞳,目中尽是不羁之色,对西界的方向露出孤狼般的敌意。
      “你——也是魔?”
      魔……?
      “回答我!”
      她的贴身武器是两支长短不一的巨钗,眼见其中短钗逼近西界喉头,一抹红袖落入视野,随之响起妖娆之声:“桃香,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见到一身素衣者,夹紧尾巴逃命才是上上之策。”
      “主……主上!”桃香恭敬跪下,直愣愣地看向被插入山崖的短钗,“您怎会……”
      “还不逃啊?”
      “那……主上……”
      “桃香与我相较,谁更容易死?”
      “桃、桃香知错!”她收起双钗,玉手一挥,指引身后队伍退下山崖,“桃香即刻回黑水城,恭候主上归
      城!”
      “嗯,这才是乖桃香。”
      沉默,持续至夕阳西下。满山金黄灿然,河川溪流闪着金鳞光泽,对面那妖异骇人的女子脸上也被夕晖感染上柔和的色泽,她的笑,看起来没有那般阴狠狡诈了。
      与她对眸凝视间,天地静默、万物死寂。
      若非她执意开口,西界怕是意识早已灰飞烟灭,只留空壳在这层林尽染的群山间,一眼万年。
      她的声音依旧妩媚迷惑:“神都似你这般没礼貌?”
      西界收回意识,身体纹丝未动。
      “真是无趣,姐姐我要回去了。”她挪了步子,转身间红绸扰乱西界发丝,愈合的血口又渗出血珠。或是余光瞥见,她又回身轻抚西界面庞,“磨磨蹭蹭的,你究竟下界所为何事?”
      “寻人。”
      “寻人?”
      “寻物。”
      “寻物?”
      西界夺过她撩拨的手:“你可知《逆天经文》所在。”
      “奇了怪的,我一介魔类,怎会知晓你们神的东西。”夕阳余晖收尽,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听声音清婉幽柔,与她容貌举止有不浅的差距,“不过我有点好奇,你要那东西作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不肯说?也罢。”这女子从一开始便动作轻浮,如今更是偎在西界身前,冰冷的吐息吹凉他的体温,“经文的话,不如去寺院看看?”
      寺院。
      天上界如此看重的经文,会是和尚所著么。
      “只是……”
      她说话的习惯令西界想到星灯之神,不必要的回转太多,可幸他是神,本就没有情绪,若是跟上她讲话的节奏,难免因过度起伏而败坏心情。
      “天都那位天子继位时,下令神州寺院,无论香火衰盛、格局大小,悉将寺内外经书烧毁,一卷不留。我是不知有何仇怨。”
      她一定知道。
      夜晚的街道灯红酒绿,火炬与蜡烛的灼色远胜过星月辉煌,立足屋舍与人潮之中,星月仿佛只是平常的装饰、不足为奇,真正指引人们生息的,是这些人造的光源,恒久不灭。
      人类各怀心事上街,寻欢作乐也罢、巡逻卫城也好,他——神,却迷惘不已。
      “你作什么跟着我?”她在烛火下疑惑地笑看着西界,像是刚学会笑的孩子——与星灯之神的笑容类同、与她何其妖艳的外表相异,如同刻意在一块干净纯澈的玉石上涂抹混杂的颜色。
      西界对她抱有如此看法,想法也是过于妄自尊大。
      “问你话呢?该不是妄想我带你去找什么破经书吧?”
      经书……?追随她的步伐时,西界甚至全然没有将经文一事放在心上。
      “本姑娘要回城了,你——不准跟着!”她说这话时,气势尤其逼人。
      西界远远凝望她的背影消匿于黑夜,茫然若失。
      丢失记忆的他在天上界整日与孤独为伍、茕茕独立,神和神没有交流,各自在云的彼端行色匆匆、冥想自在,连询问都是不被允许的;他尝试过问一句自己究竟是谁,得到的全是“执掌天地法则之神”与“越界之神”这两个简单的词语,于是他也逐渐习惯冷漠与缄口。只是当星灯之神透露出关于“姐姐”的线索时,他一厢情愿地去相信他和她彼此间有连系,寻到她,或许能找回自己。
      然昔人何处,不知所踪。
      西界造访各地名寺、杂庙,诚如那女子所言,神州大地竟无一卷经文存世。且不说他寻踪经书的用意,仅是想象那些卷上墨子被焚烧损毁的场景,便觉字字可惜。
      再遇见那女子时,她正与桃香在法堂之上晃动着双腿,像未经世的小女孩一般。
      “主上……流风姐姐。”桃香与西界对峙时凶狠阴辣,可在她面前却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甜腻的笑容在脸上不断漾开。
      “嗯?”
      “流风姐姐你知道的嘛~”
      “我又不是桃香脑子里的书虫,哪儿能什么都懂?”
      “流风姐姐坏心眼!——嗯?”桃香突地目露凶光,钗子已飞出腰际——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又一次上演。
      流风……又是熟悉的感觉。
      这名字……
      “诶哟,我说你还是个神呢。”名唤流风的女子酥手抚上西界面颊,“总是被桃香所伤,莫不是为了让我族人对神少些戒心,他日便可一网打尽?”
      “流风……”
      “找姐姐我何事?”
      “流……风……”究竟是哪里、在哪里曾听过这个名字呢?
      “哼,桃香、同我去佛殿。”
      “是、主上。”
      前方建筑里顷刻传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慌乱恐惧的惊叫,暗红的液体飞溅而出,正门的台阶上堆积着越来越多横七竖八的尸体。
      西界站在殿门外,里外是两个世界的颜色——深红与纯白。
      全身被染红的流风,瞳孔亦是血红,失去皮肉的胸膛——肋骨也同样浸透了那个世界的颜色。
      “慧空方丈,你们所谓佛法不过是谄媚世人的胡说八道。”
      “你……是魔族后裔?”
      “是又如何?我杀你门众如碗中杀鸡,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子接连死去的佛……哼,谈什么普度众生?”
      “想必是我佛无法渡你魔族入道,你才痛下杀手。”
      “我魔族不屑尔等欺世小人拯救。”
      “那又何必因各寺不允倡导人魔平等而恼羞成怒——血洗寺院呢?”
      “老和尚,我并没有恼羞成怒。”
      锋芒一闪,老迈的头颅滚落殿堂,台阶上再染上一层赭红。便是夕阳也无法淹没的血海,在西界眼里平静得无浪,他静静地站在血泊中,看那满身鲜血犹如恶魔般的女子:“——不、正因是魔。”
      流风起袖掀血海与于佛像之上,原本安然可掬的颜面在血色夕阳的镌刻下,变得犹如恶鬼骇人、犹如盗匪狰狞,她踩着沉稳又缓慢的步子走向面无表情的西界,脸上的神情被血光所掩:“佛、是无法拯救连神都不敢左右的人世的。”
      “信仰这种东西,在命运面前都不过一介尘埃,拂走一粒、又堆积更多的无尽渺小的尘埃。”
      “主上……”
      “你——”流风站在西界跟前,体格的差距令她不得不更仰起头才能注视西界的双眼,但就好似不这么接近、毫无障碍的距离地注目,就无法将所见之物映入眼轮般,她浅色的瞳仁里,血丝刻画出的西界的剪影,近在咫尺,“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见一次、我就杀光方圆十里的活人,见十次、我就杀十次。”
      魔族本嗜杀,何必寻我做借口。
      这女人、当真奇怪。
      “你……你听不懂么!”怒极的桃香冷不防一个巴掌掴在西界脸上,即使手指都在颤抖,却仍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主上……流风姐姐她,要你滚出她的视线!”
      “你走啊、快走啊!”
      “桃香何必如此动怒?”流风轻抚着桃香的秀发,那其中散发出的血腥味让主人都不禁作呕,她却如嗅桃香、不为所动,“杀人、就这么可怕么?”
      “桃香……从未……”
      “从未杀过人的桃香,在面对同族时,却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尽数歼灭。”流风长叹一声、如落日般绵长,“所谓族类、究竟是何意义。”
      “主上、我……”
      “回城吧,不是说凤凰城又不安分?”
      桃香汗如雨柱,眼中的主上似是从不相识之人,陌生得可怕。
      凤凰城。
      魔类谈论魔族之事,西界的心间总有扇门不安定地开合,像是丢了锁、因来来回回的微风所摇摆不止,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令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烦扰。
      “你、仍不离开?”
      西界的回答是置若未闻。
      “三映城西的紫竹林。”流风携了桃香的手,与西界擦肩而过,“若我未因凤凰城而死、你也未被浊气冻骨碎身,我会告知你所寻之物去处。”
      如果一切只有命运得以主宰,为何我总觉得……
      这女人全然不像她嘴里说得那般乖顺。

      三映城清潭映月,紫竹林无风朗月。
      越往深处竹色渐紫终黑,期间湿雾萦绕不消,冷彻肌骨。月色被湿雾打散,摇摇晃晃堪比湖光粼粼。
      西界于紫竹林停留的半月时日,林中静谧无声,勿论人迹,飞禽走兽也销声匿迹。日升月落照理循环,这片竹林却不似地上界之所。
      星月悄然,散落一地银屑。
      那头落叶声更迭,似是足下清风徐徐。
      西界半睁左眼,一片竹叶在视野里坠落,尸血的气味引出野兽的嘶嚎。他起身,安然缓步,循着那人的气
      息。
      “此地浊气浓烈,你竟未死?”走向湖心,一身血色被湖水洗去,她在清冷的月光下芙尔一笑。
      “我不是很明白。”湖水沾裾,袭来的冷感不知是因更深露重还是魔的阴冷,“你想杀我?”
      “可没听过对神不想杀之后快的魔。”
      “为何不动手?”
      “也没听过这世上有弑神之能的魔。”
      “是因为失败、还是未有一试。”
      “是因为——这个。”流风潜入湖中,消失的身影化作竹林间如鬼魅的笑声,当骤现于西界身后时,触上蝴蝶骨的手臂立即显现出灼烧的裂痕。
      西界召出流彩的经文,将那已被神力侵蚀得要化作灰烬的手捧在胸前:“下次记得,不要对清池出手。”
      “你莫不是下界寻死的?”流风好笑地看着他为自己疗伤。
      “我来寻《逆天经文》。”
      “我要是反悔了呢?”流风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西界,“你会不会见死不救?”
      “你这胳膊本就非魔类所有,烧了也不会危及生命。”
      “是啊、所以你何必白费功夫,我本来就不要它了。”
      “那你要什么。”
      流风的眼中流露出混沌复杂的神情,西界曾在那些花街柳巷见过与之相似的称作“情欲”的神色,但又全然不同,更像是以所谓情欲遮掩的更为深不可测的情绪。她褪去衣物后那长满白毛又粗壮不知为何物所有的胳膊正燃烧着苍蓝之火,胴体半身没有一处是需要西界回避的——空穴的胸膛,只剩肋骨。
      西界更在乎她的眼神,哪怕一瞬,也想捕捉到那情欲之后的真实情感。
      一个没有感情的神,竟执着于敌人的感情。真是愚不可及。
      “你可知魔因何而生?”
      浊气汇聚而生,这是人类都知晓的常识。
      “看你的表情……嘿嘿。”西界掩面嬉笑,眼神却未有因笑容而改变,“那么,浊气又是怎么来的呢?——”
      她的问题,西界从未想过。
      “你知道神和神的差别在什么地方么?”
      这是什么问题,神和神的……
      西界想到了星灯之神——那是一个会笑的神。
      他和所有神都不同。
      流风似是能读懂西界所想,再次发出嘻嘻的笑声:“不是那么肤浅的差别哦,是——欲望。”
      欲望……?
      “高高在上的神,可不是任谁都无欲无求的……”尾音收于西界唇上,那是火热到刺痛肌理的触感,他本以为魔的一切,俱是冷若霜花。
      他对他与流风所做之事的了解仅限于人类的层面——似是将自身情欲发泄以名为繁衍与心神交流的高度作出了解释,而神是不会作出如此行为的——不、并没有天规天则将此列为禁止事项——若是有天规天则存在的话——像是天地法则。
      思考着这些,他判断自己没有拒绝流风的理由。
      而她那被情欲所伪装的神色,在真正处于情欲之中时,却反而被月色掼破般流露出了悲伤和诉求的眼波。紫竹林的水雾迷冷朦胧,远不如她此刻的湿润。
      寂寞的喘息与低吟后,湖水归于平静,她伏于西界肩头似有不满地抱怨道:“我以为我已经很卖力了,结果你还当真是个无欲无求的神呢。”
      因为他始终没有改变过脸色,或是泄出不敬天的声音么。
      “我很好奇。”
      “嗯?”
      死寂的沉默后,西界发出一声叹息,流风才以不同以往的示弱的声音道:“还需要好奇么?”她抚摸自己重获新生的皮肉,虽说算不上丰腴,但清瘦的有血有肉的胴体在流水间显得曼妙无比,“浊者,神□□所生之气息。”
      棘手的答案。
      “是不是……”她完好如玉的左手缓缓移动着,冰凉的指尖在西界脸颊留下湿冷的印迹,意外地,那朦胧潮湿的眼里竟无法藏住她此刻的心情——该说是爱怜、抑或悲伤,在西界看来总是与她相悖的,“天上界对你……”
      “主……上……”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西界深究缘由的机会,下一秒伴随着她的狂怒、飞驰而来的尖锐刺穿流风发梢与散珠细雾的瀑流,将西界的血液埋入瀑布后的岩石。
      流风嘲笑般地拭去西界眼角处的血:“事不过三,在本座面前,未经准许就舞刀弄枪,你该知道的——”她侧过脸,淡然地看向怒不可遏的桃香,“下一次即便是你,本座也定从严处置。”
      “我、我不懂!为什么!城外有凤凰城虎视眈眈、城内有与您针锋相对的长老会,您、您明明已经——已经无暇再做这等——若是他引诱您堕落,桃香便是死、也要将这贼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魔还有什么值得堕落的?”她这一句,似是问天,但在短暂的迷惘后,又以她平常的轻松表情说道,“再说你这是对父亲的态度么?桃香——”
      “……您、说什么?”桃香的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流风更是嘲弄桃香般地说出轻蔑的话语:“你对我言听计从,为的不就是从我嘴里探出父亲的下落么?”
      “不可能!不可能的!”总算听懂流风所言,极力否定着的桃香脸胀得通红,“母亲……母亲是、是被我……那样死去的母亲——我的父亲、怎么可能是‘神’!”
      流风拾起漂浮在湖面的衣裳,毫不在意那之上晕染的血色,肌肤相贴,神情似是悲伤无比——却仍以那样的口吻蔑视着桃香:“我可不曾说过你的‘父亲’是神,若是你无法接受这样的‘父亲’,我来了结你的痛苦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那掌中幽蓝骤现,冻结此间空气,点点冰霰反射着月的光亮,更是迷离。
      西界伸手包覆着她纤细的手指,神的炽光抵消她掌中杀气,再次融化的水珠滴落在两人两颊、肩头,犹如落泪,“比起她,给我的解释呢。”
      突然间说些“父亲”什么的暧昧话语,却单方面只将他视而不见,如此的处境,在天上界已是家常便饭,而唯独面对她时,竟心有不甘。
      “我对你、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答案我自行探寻,你——将魔界之城示于我。”
      “为何你……也执意对魔追根究底呢?这样岂不是……我族……永无救赎、万劫不复。”那已分不清是怜惜抑或悲痛的情绪透过手心感染西界,刺痛得内心无所适从。
      流风口中倾吐而出的言灵仿佛诅咒般黑暗,西界却熟稔至极、甚至不自觉地翕动嘴唇——神之金口、神之玉言,荒诞而堕落。
      地表沉陷、星月扭曲,无尽黑暗在耳际幻作尖啸。
      城内随处可见烈火燃烧过的痕迹,西界踩上吱嘎作响的木栈天梯,底下是魔族的窃窃私语——其中全是惊诧与困惑之语。
      所谓正殿,有一种发霉的懒散味道。西界环视四周,横七竖八地“闲置”着一些老头子。令他不解的是,那些了无生气的“器物”从看到他颜面时,便犹如被附身般,精神抖擞地围拢过来——他的脸,是那么像救世主么?
      “主上!”
      主上?
      “主上回归了!”
      “主上啊!”
      匍匐在周围的魔类像蛆虫般蠕动着,发出的声音像苍蝇的振翅在偌大空间里回响不息、嗡嗡杂乱。
      “主上啊、请带领我族重回天上界,再沐昌盛!”
      “没错,神、人,欺我族千年,是时候还以颜色了!”
      附会之语一时风生水起,西界不由皱眉企图驱散这虫蝇般的杂音:“天上界自远古天地始开之时便为神所掌,区区魔类何来‘重回’缪谈。”
      此言一出,群魔好似殿堂崩塌,各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呵,我都不知与你们这些个老不死的说上多少回了。”与西界相对的角落里传来阵阵冁然笑声,“想要魔族重整旗鼓、君临天下,唯有臣服本座。”
      骚乱的声音持续着,被冷落的流风只是不住地掩面而笑:“怎么,还不死心?”
      “愚蠢。”随着她与此地毫不相配的笑声戛然而止,幽色的光箭疾射而出。西界自是不得犹豫地挥袖以火纫消去突来杀意。
      “神……”
      “这、不可能……”
      看似心理防线已溃不成军的老年魔类后退着向流风的方向挪去,以那初见西界时的求救姿态,拜倒在另一人的脚下。
      “哼,还不将螣蛇唤至本座面前。”
      “可是……神……”
      “事到如今害怕了?”流风抬起其中一个魔类的脸,稍稍用力便将他的下巴捏得粉碎,“螣蛇不也是你们偷来的神兽么?”
      “那……那是……可是有神在、在场……”
      “神大人,你会帮助我族剿灭仇敌么?”
      “绝无可能。”
      “那袖手旁观呢?”
      “视情况。”
      “好得很。”流风拍拍已没了下巴的魔类,不可一世地露出她惯有的笑容,“就烦请各位长老准备好螣蛇牢笼,尔等所惧怕之物——”她指了指漠然的西界,“神大人,借一步说话?”
      西界随她走至大殿门前,余光里灰头土脸的年迈魔类对他已再无憧憬和崇拜,只在流风几句话语间,他们的变化竟是如此彻底:“你利用了我。”
      “看起来你也没生气嘛。”
      “我当年可对自己是魔一事心存怨怼。”
      流风抬了抬下巴,面不改色地看着西界侧脸,自知他如今冷若冰霜的面容不如当年俊朗,少了妖娆竟也没了英气,全然成了个行尸走肉般的空壳子,不知那些年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否也类似。抚摸她光洁新生的手臂,咽下一时怅惘:“怨。”
      “即便当真如此,我也不会谢你。”西界不再与流风多言,自行走下殿堂。
      西界望着他在漫城火焰中修长的身影,问那身后嘤嘤啼哭的女孩儿:“我把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你怪我么?”
      “我不怪你,但——”桃香与她擦身而过,留下还略显稚嫩的声音在空气中振起波澜,“也不会谢你。”
      “你若不愿做神,为何编造谎言欺说魔族本是天上界之主,为何渴望歼灭神族取而代之……为何……”

      十年后,螣蛇出笼,大败朱雀,黑水城吞并凤凰城,战后欢歌笑语未歇,她以寒冰为剑,刺瞎朱雀一双红目,失去双眼的朱雀狂性大发;而魔域,除却大火燃尽后的方圆废墟,一无所有。
      “《逆天经文》我不能给你,螣蛇和朱雀本是天上界神兽,你将他们带回去吧。”
      烟火之间污浊黑泥平地而起,潮汐般推灭仅剩的火光,黑暗中她手中撒下一片萤虫,稀疏身影在恍惚的光点中摇曳——佝偻龙钟、嗷嗷待哺,各成其态。
      魔域的猩红空际渗下同样昏浊泥浆,于他天织之上化作尘土,飞入她皮肉、骨脊。
      “魔道归一,早有星象。”
      本可依无字冥书之法率领魔族越界,攻克至高无上的神灵,她却将那份残破竹简丢入黄泉彼岸,任其遭三途川水湮灭腐化。
      ——而今,魔界尽毁。
      她还朱雀一对眼珠,在他眼前咬舌而亡。
      跃动的心脏,无限轮回着狰狞脸孔。
      他看到的,桃香哭泣的面容;
      他看到的,长老愤恨的丑态;
      他看到的,千百毁坏的肢体。
      神魔之争,闭幕得荒凉;
      且如儿戏。
      一个心身寸断,堕作修罗;
      一个爱恨不尝,犹为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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