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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月一日,病 ...
“喂、喂?你在听么?”黑色蕾丝的裙边贴着男人手中的长剑,那剑上流淌着的,是鲜血,而身边的少女仿佛感觉不到如此鲜明的存在般,紧紧抱住男人同样浸着鲜血的手臂,“下个月——晴初月的第一天,你会来的吧?”
犹如雕塑的男人冷冷地扫了少女一眼后,将手中的剑交付给刚进门的侍者,才转身时后背突然溅上一抹温度,那是男人十分熟悉的——人类的体温。
少女丢掉再度洒上鲜血的长剑:“是你不好,人家在和厉鬼商量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偏偏这种时候进来收剑。”
而男人连脚步都没有放缓一步,径直脱下染血的外套走上楼。
“喂!厉鬼!你别想逃掉哦!”少女追了上去,却在楼梯口被无形的力量所拒绝,羞愤交加的少女朝着那无形之墙另一面的男人大叫道,“如果你不来的话,人家就叫父亲大人拆了这个教会!到时候你就变成无家可归的野鬼了哦、厉鬼!”
“还有你们这些下人,还不快来把尸体拖出去埋了?”少女指着地上的尸体,更是将源自男人的气恼全部撒在闻声而来的侍者们身上,“这个家伙笨手笨脚的,才会被厉鬼杀掉,和人家可没什么关系。”
对少女的无理取闹早已司空见惯的侍者们,祈祷着自己不是下一个死在她手中的同时,利索地收拾了地上的血渍。
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十个了,因为“妨碍”到莉莉丝小姐而被斩下首级的侍者,如果说嗜血也是一种传染病,那么莉莉丝小姐一定是最好的例证。
今年晴初月的第一天,公爵次女莉莉丝的庆生晚宴,携着一身浓烈血腥味的教会执刑者艾斯泽尔·星耀·夏亚,出现在晚宴上。完成任务后替病倒的教皇向公爵交付契约书的男人,眼神冷峻得仿若北方万年不化的冰山积雪,一个人就将整个晚宴的气氛冻结了。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符合庆生晚宴出席资格的男人,俘虏了那位小姐孤傲的心。
莉莉丝的骄傲是举国皆知的,就算公爵本人也驯服不了这匹美丽的白鹿。
艾斯泽尔是为教会清理异端的执刑者,往往身负教皇秘密布置的“清扫任务”,每个月只有两天的时间会停留在教会。这个男人唯一为教会所知的习惯便是任务归来时,会请侍者将执行任务时弄脏的兵器处理掉,而那也意味着他需要长达整整两天两夜的睡眠时间。当然艾斯泽尔并不是什么吸血鬼之流,只不过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久了,总是需要休息的。
这个习惯即使在莉莉丝开始每月踏入教会纠缠后,依然维持着。于是教会的侍者开始了频繁的更迭,因为艾斯泽尔是不会为了莉莉丝而做任何改变的。
迎来的崭新一年的帝国,从圣诞日的洁净中脱胎换骨,白雪覆盖的大陆被装饰成了喜庆的红。
莉莉丝小姐就是在这样的祝福和期待中诞生的,仿佛是为了延续圣诞日出生的神子的完美,她的美貌为权贵者所嫉妒、她的地位被平民所倾慕,莉莉丝小姐是没有缺点的,即使她如此自负。
她的庆生晚宴排场甚至不亚于圣诞日的舞会,公主们在她的光彩照人下也会黯然失色——在这属于贵族们的盛宴上。
今日的莉莉丝小姐却并不像往年那样咄咄逼人,只是静静地守在能够将宫殿外那片树林尽收眼底的阳台,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人的出现。
没有了主角的晚宴,却更为喧嚣,贵族们重新展示着属于自己的光华,饮酒、欢唱、起舞。
“我向教皇确认过了,那个执刑者今晚正在南方执行任务,也许到天亮都无法回来。”
公爵的安慰没有打动莉莉丝的心,也许此刻她的心早已离开了身体,穿越了那片树林,去往更远的地方,那个人在厮杀的场所。
“父亲大人,他不叫‘那个执刑者’,他的名字是艾斯泽尔夏亚。”
对于女儿的执迷,身为父亲的公爵毫无对应之法,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当莉莉丝找到心中的真爱,终于摒弃了她一概的骄傲,他会是一个多么幸福的父亲。然而当女儿真正遇见了那个人,她却变得更加骄纵,“父亲”于她而言,只是一个能够让心上人妥协的筹码。
只不过,那样的威胁显然无法将艾斯泽尔捕获。
“果然……父亲大人和教皇是战略同盟的关系,不可能拆了那个为父亲大人工作的教会吧?”
莉莉丝这样问时,眼里投射出的是失望和不满。
她没有给公爵默认的时间,目光回到她念念不忘的地方:“所以人家无法得到他,都是父亲大人的错。”
庆生晚宴在人们的兴致中被推向了高潮,绚丽的烟火将星空划开一条同样绮丽的裂缝,炸裂声中星光在流动,烟火在编织新一年的梦,而满怀心事的莉莉丝却捂住双耳,不愿去看这更胜于自己的美丽。
硝烟的火药味中,渐渐地抽出一丝丝腥味,那仿佛昭告着一段恋情希望的红色的气味,如蜜糖在莉莉丝的心中化开,空气里的血腥味愈渐浓郁,男人英气而冰冷的脸孔被烟火描绘出色彩。少女向神明说道:“他在笑,他的笑容也是绝美的,就像他此刻唇上的血渍一般。”
艾斯泽尔确实因为鲜血的洗礼而变得艳丽,这个被称作厉鬼的男人,此时手中的巨剑上正插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莉莉丝全然不顾纯白的礼服会沾满罪恶的血液,在众目睽睽下扑进厉鬼的怀里。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只是慢慢地抬起那只握着巨剑的手臂,染血的人头正好落在公爵的鞋边。
“知道你一定会来。”莉莉丝和公爵同时说出这句话时,前者的脸色微微一变,从艾斯泽尔胸前钻出来时,已夺过了他的巨剑,笔直没有一丝犹豫地架在自己父亲的脖子上。
“父亲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人群开始出现了骚动,不知为的那颗带血的脑袋还是父女反目的闹剧。
“我只是也向教皇表达了莉莉丝想见执刑者的期望而已。”
“别想骗人家!”莉莉丝手中的巨剑挪了一寸,已在公爵的皮肉上碾出了血丝,“别忘了人家可是你的女儿!”
“如果你还记得这一点,就不该用执刑者的武器在你父亲的身上割出伤痕不是么?”
“不!如果父亲是个骗子,人家绝不能放任不管!”莉莉丝的双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曲线,“所以父亲大人还是说实话吧!”
贵族们开始逃离这个已经变质了的晚宴现场,尖叫声和器皿破碎的响声在烟火的掩盖下溶入夜色中,公爵环顾一圈狼藉的庭院,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希望执刑者能亲手在晴初月的第一天夜晚,将这次执行对象的首级交给我’,我是这么向教皇请求的。”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你不至于那么难堪啊!”烟火退场的一瞬间,树林深处传出一阵犹如鬼哭的笑声,那声音悠远、空旷,却准确地传达了其中的嘲讽,“真是一出只有人类才能表演的好戏,想方设法为了不让女儿失望的‘慈爱’父亲;与他那个一无是处只会在父亲身上榨取骄傲资本的……无知的女儿。”
“如果女儿宣布的恋人根本不在晚宴出现,女儿会变得怎样?这样想着的父亲跪倒在教皇的脚下。”
“执刑者并非为了我,而是为的父亲的命令而来。这样怨恨着的女儿用执刑者的罪恶之器伤害着父亲。”
少女的双手在颤抖,退回父亲的身前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并不是在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惧怕着这个声音的来源。
公爵怀抱着战栗的少女,没有责怪、没有怒意,而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眼前这个依然冷若冰霜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如果他去年没有经过那片树林、如果他没有蛊惑莉莉丝……
树林的形状开始发生变化,好像一个会随时吞噬整个世界的怪物正在缓缓张开它漆黑的大口,可是被吞进肚的就只有这三个人——执刑者、公爵与公爵之女。
眨眼间,身处之地变成了一个色彩斑斓的密封空间,没有缝隙、没有装饰,只是一个流彩的六边形。
随着一身黑衣的男人出现,公爵的双手被外力驱使,不再抱紧自己的女儿,而是绕上自己的脖颈,突然柔软的双臂在脖子上绕成一个环,掌心年迈的纹路愈陷愈深,直到溢出了骇人的血量,筋脉冲破血液,像毒蛇般蹿进老公爵的双颊,最后一口气都没能咽下的公爵双眼爆出,应是至死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是以这种夸张的姿态死去的吧?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受惊的莉莉丝这样竭力叫喊着,却没有勇气再靠近公爵哪怕一公分。
“不用装作似乎对父亲的死十分愤怒的样子。”黑衣男人如此陈述着莉莉丝的内心,“反正公爵不过是一个自己熟练运用的工具而已,但是这个工具也老了、生锈了,渐渐无法为莉莉丝小姐掌控一切了,该丢弃了,不是么?”
“你——!”
“还是说——没能亲手将这个工具碾碎,令莉莉丝小姐觉得不悦呢?”
黑衣男人完全是一副调笑的口气,莉莉丝却找不出任何语言来反驳,毕竟那就是她心底的丑陋——从何时开始起,她意识到自己对父亲完全没有应有的爱,只是不断地提出自私的要求,利用“公爵”掌控的教会,去猎杀那些违背自己的敌人——所谓的异端?莉莉丝五岁,失手折断金丝雀的翅膀时,它的嘶叫似乎唤醒了她灵魂中的渴望;七岁,摔破的茶具割伤那只白兔时,这种感觉更变得深刻。一个女孩在察觉到自己本能地爱着看到痛苦和鲜血后,理应惧惮、理应慌乱,而她,她拥有一个得以享受这种乐趣的借口——她的父亲是一位公爵,帝国的教皇是父亲的奴仆。
所以当她见到艾斯泽尔——教皇替自己饲养的人形凶器,那种血液里的悸动和震撼,她将之解释为恋爱。已经不能忍受通过父亲与教皇才能维系的羁绊了,不用自己的双手将艾斯泽尔圈养,心里的空缺永远无法填满。
“正是如此。”虽然是完全的陌生人,对方却似乎全然掌握了莉莉丝的过去和心理,黑衣男人如此自信满满地张开双臂,周围的色彩随之剧烈震荡,“正是这样的莉莉丝小姐,才够资格获得魔女的注视,才会被邀请至黑森林——‘真希望莉莉丝小姐可以亲眼鉴赏那些执刑者所创作的血肉飞溅的画作’,魔女是这么传达的。”
艾斯泽尔走出黑森林,重返帝国已是第二个年头。没有迎来任何改变的世界。
栖身的教会变更了教皇,但艾斯泽尔仍被接纳为执刑者,立场和使命仍旧沉重而污秽。
莉莉丝继承了父亲的爵位,骄纵跋扈的性情较之从前更甚。不过这些都不是艾斯泽尔需要关注的问题,他只要不停地向血肉之躯挥下刀剑、将一段噩耗以教皇期愿的形式告知,这便是他人生的全部,第一次感受到血液的温度时就决定好的剧本。
本该如此……
原本将执刑者安置在见不得人的黑暗处的教会,这一次却命令他以英雄的姿态出现在民众的赞美声中。吟游诗人控诉着黑森林的恐怖与魔女的邪恶;唱诗班歌颂着神的救赎与执刑者的光明。从未生存在阳光下的艾斯泽尔,却被迫扮演了驱逐魔女的勇者形象。
什么也没有做的……我。
“厉鬼,你在想什么?”日光暖得令人作呕,莉莉丝甜腻撒娇的话语像红茶上那层化不去的泡沫,一切的一切都是艾斯泽尔无法忍受的虚伪。
“下个月就是人家和你的婚礼了呢……你还是一丝微笑都不肯给人家么?”小勺在莉莉丝手中来回转动,精致的茶杯里只能看到泡沫的漩涡。
“一句话都不对人家说……厉鬼真的有这么讨厌人家?”
是啊、无比地厌恶。
“可人家就是这么爱着你,你看,除了人家谁会、谁能把你从罪孽的泥潭里解救出来?人家求了教皇多少时日;偷偷在宫里、民间选出多少女人送给教皇,那个贪得无厌的好色之徒才把你解放了。”
“你看、阳光的颜色是不是很漂亮?又温暖又耀眼,只有艾斯泽尔这么优秀的男人才可以和人家一起在这样的景色下共度一生,只有你。”
这不是,我所向往的风景。
但是婚礼还是如期举行,莉莉丝长不大的个性在未来的几十年内都会和他如影随形,拒绝和逃避都是不被允许的——教会布置的最后任务——绝对服从莉莉丝·连特公爵。
艾斯泽尔和莉莉丝婚后的相处模式是极为怪异的,宣扬着对艾斯泽尔毫无保留爱意的莉莉丝,将他引荐给皇帝陛下,并请求命他担任远征军的长官。
然而艾斯泽尔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莉莉丝笼中的鸟,无论被打开笼门多少次、飞向多远的地方,总是要回到这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像宠物一样生活在莉莉丝的监视下。
这种被玩弄的命运,真的要让它持续到死亡的那一刻么?
而死亡,又究竟何时才能看到呢?
这个答案只有黑森林的魔女才知晓了——心血来潮赐予艾斯泽尔与莉莉丝不死之身的魔女,此时又在寻找新的玩具了么……
平日庭院前冷清的街道聚集了游行的队伍,欢腾的人群高歌着胜利的旋律——“万恶的魔女已在地牢受刑,臭虫与蚊蝇快乐生长的潮湿土地啊、请尽情地啃食魔女腐败的躯体、直到腐烂。”
人类总是如此残忍,盲从着当局者的一切谎言,若是有一天皇帝被踹下了王座,也许人类也会如此欢唱。
“她在哪里。”艾斯泽尔的剑锋止于侍卫眼球前,手指松懈或绷紧一分一毫就能夺取对方的视力,让他永远在孤独的黑暗中嚎哭。
“魔……魔女在最底层、虫室——啊啊啊啊啊!”
艾斯泽尔只是像平常那样行走,正巧剑穿过侍卫的眼球:“你没有躲开,怨不得我。”
嘶叫声吸引来更多守卫,如果他们哪怕知道执刑者冰山一角的过去,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前仆后继地将性命轻易葬送。即使在如此阴暗地底苟存的寄生虫般的生命,却也妄信关于光明和勇者的童话,这些人可能从来没有成长过。
脚踩在自己铺造的血路,心情无法想从前那样平静。第一次遵从本能竟会变得如此狂躁。
身体第一次感受到的渴求究竟是什么,习惯用冷漠的表与里漫无意识地浸沐在血雨腥风的一次次征程里,对自己本身,却是一无所知。魔女和教皇都会用调笑的口吻说他的思维连外表的万分之一都没有达到,简单来说就是脑袋空空。命令至上的执刑者、凭空捏造出的英雄、莉莉丝的玩偶,艾斯泽尔应当无论哪个都完美地扮演了,空洞的心却流进了不可名状的脓血,日趋疼痛。
我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任何欲望的。
也许、起因是“这一生”被贪玩的魔女无期限地延长了。
名副其实的虫室——肮脏丑陋的爬虫踌躇在魔女脚下,嗡嗡作响的飞虫盘旋在空中,地面堆积的骷髅和血块已经分不出年代久远,涂满墙壁的内脏也无法一一辨认。唯一的光源来自顶端的换气窗,昏暗的空间里只有虫爬动和振翅的声音,魔女四肢被钉在十字架上,宛如血流的红发披散在苍白的皮肤上,除却衣衫不整和双臂大开的受刑姿势,她还是他那年见到的魔女,诡秘、邪气,却比任何人类都要优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该感激涕零才是,教会和帝国编造了这么神乎其神的勇者传说,结果魔女还在黑森林安然度日,这传说会不攻自破吧?”
“所以你就自投罗网。”
“知道么?抓到我的是骑士团的笨蛋哦,可那家伙去邀功的时候却被你美丽的妻子砍了呢。你想听听外头的传言么?”
“不用了。”
夏亚将军远征时捕获了魔女。
“艾斯、你想从我这里,寻求什么答案呢?”
血液从室外淌进,满屋子对魔女虎视眈眈的虫子们在血腥味的驱使下有序地追寻着尸体而去。不需要训练就有这样的默契和秩序、不建立指挥就能进攻相同的目标,如果人类也只是顺从本能,也许独裁和背叛这两项构不成罪业,矛盾和战争也不复存在。
为什么看着这些丑恶虫子飞行的轨迹,会想到无聊的论题。艾斯泽尔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急于在家庭教师面前显示天才的孩子——被人称作智慧不及美貌的怨恨。
怨恨……我也有这种东西么。
“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呢,看样子……你真要救的,是这些虫子?”
“你要走还有人类可以阻拦么。”
“那你又何必多事。”魔女打了个响指,穿透四肢的大钉脱落,留下八处空荡荡的隧洞,她的身体不见血骨,惨白的皮肤里尽是漆黑,偶尔有红色的光丝穿过。无骨的手臂环住艾斯泽尔宽硕的肩膀,贴于颈上的红发有着刺骨的冰凉,“你把关我的牢房毁了,我可是无处可去了。”
“回黑森林。”
“我的兔子都被你踩死了,你不赔就算,还叱喝我回去,真过分。”
逞口舌之利艾斯泽尔根本不是魔女的对手。
火焰经由魔女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鲜艳的笔画,燃烧的大火里是虫壳焦裂的响声,被剑斩杀的死尸从红变为焦枯的黑,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了火和阴影的纠缠。
与魔女见面后,艾斯泽尔对“永生”产生了不同于其追求者的看法:在这个世界独自生活了千年的魔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获得永生的,她的时间是不是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刻,再也无法向前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她,在艾斯泽尔眼里,只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孩儿。这么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过于自大。
——假如告诉魔女本人这些想法,也一定会遭受嘲笑。
于她而言,自己才是最没长进的。
魔女越狱的消息使民众又再一次陷入恐慌,对一个谁都没有亲眼所见的传闻里的人如此畏惧,不知该说是帝国统治者的成功还是人类的失败。魔女显然对自己身为统治阶级转嫁矛盾的对象感到很满意——
“只要能带给我乐子,怎样都好。”
“艾斯,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么?”
“梅丽丝黛尔·八月·蜜洛德维。”
“谢谢了,我总是记不得自己叫什么……因为大家都叫我魔女嘛!”
“八月。”
“当然也有你这种异于常人的笨蛋。”
“什么是常、什么是异。”
“艾斯,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变啰嗦了,而且问的东西也更啰嗦了?”
“是你说会解答我所有的疑惑。”
“我不是在发牢骚,这么认为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你们家的老管家逢人就说‘老爷变了’,你没听到过?”
“你究竟想说什么。”
“想说艾斯已经越来越不像执刑者了,因为在阳光下生活久了么?”
“你讨厌这样。”
“我对你并没有喜厌的情绪,说起来我为什么要被你这个已经有妻室的男人囚禁在牢笼里?”
“八月,过来。”
“你要我做什么?”
“□□。”
“艾斯,你脑袋真的坏掉了。”
禁忌的关系持续了十几年,梅丽丝黛尔被锁在回廊尽头的书房,虽然是专属艾斯泽尔的领地,最开始的时候他却从不踏入书房一步——因为艾斯泽尔并不识字,被教会捡到那天起,就没有文官的空缺留给他,没有认字能力的暗杀者更容易控制。
梅丽丝黛尔教会了他很多原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接触的东西,不仅是帝国的文字,黑森林记载魔法的文字,还有黑色大洋遥远彼方另一块大陆上使用的的文字。梅丽丝黛尔说她很想去那里旅行,听说那块大陆上没有战争和动乱,人民不用受到教会和皇族两方的欺压。可是她不能离开,作为黑森林的守护者,她必须在漫长岁月里静静地等待。
感受到了思考乐趣,也深陷于思考所带来的消沉。
艾斯泽尔知道魔女在等待着的,是一个人,一个不知何时、必然会重返黑森林的人。
“是谁。”
“如果你好好地活下去,一定也会见到他。不过到时候,可要好好逃命别被杀掉了。”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回答,艾斯泽尔翻阅着莉莉丝新购置的书籍:“这伤口,你不想想办法么。”他指梅丽丝黛尔当年被长钉穿透的伤口——叫缺口也许更合适。
“不要,这是你要负起的责任。”
“为什么是我。”
“你不自作主张来劫狱,我早就被烧死啦,怎么会留这么难看的洞下来?”
强词夺理。
“觉得愧疚了么?那就快学魔法,学会了这点小事就是动动嘴的事。”
梅丽丝黛尔总是催促他学习《创世》和《末世》上记载的真正魔法,与人类掌握的所谓“魔法”是全然不同的物质,但艾斯泽尔对这种慢吞吞的、需要咏唱的招式毫无兴趣。
“咏唱魔法可是十分美丽的姿态,仿佛融进了自然、整个世界、全部宇宙,万物聆听你的声音、回应你的召唤,幻化出你期望的形态,达成你的心愿——无论是治疗抑或毁灭,无不应求。”
“我并没有支配万物的欲望。”
“这么说起来,莉莉丝公爵的支配欲那么强,你用什么花言巧语骗过她能把我藏这么多年?”
“我什么也没有说。”
“也是呢,要你说出教皇那样的甜言蜜语是不可能的。”
“莉莉丝只是自我中心到了极致,并没有什么支配欲。”
“这是病呢……糟了,我越来越说不过你了。”
你和莉莉丝明明如此相似。
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甚至插手世界的存亡。
忘却了年岁的时间漫长得无法计算,老管家和曾年轻过的侍女们相继死去,老皇帝也早已埋骨枫林。苍老的现任皇帝对死亡日渐恐惧,最后终于将艾斯泽尔绑上火刑架。
残酷的刑罚带来皮开肉绽的回音,冷漠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扭曲。面对这张始终青春的脸皮,恨不能将撕下掩盖住自己日趋深刻的皱痕。
“夏亚将军容颜不老,东征西讨换来火刑后一柸焦土。”
当四处流浪的吟游诗人被赶尽杀绝时,帝国的暴政越发鲜明地暴露在历史的延续中。眼里只剩下对长生之法执着的皇帝,输掉了国民的信仰却不自知。
游行的话就驱散;
暴乱的话就镇压;
暗杀的话就赐死。
艾斯泽尔·夏亚誓死不妥协的话——就把躲在教会的莉莉丝·连特逮捕。
只要莉莉丝看到艾斯泽尔最后的下场,绝不可能嘴硬。
“魔女”这个借口已经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了,在还是皇储的时候就这么做了吧?将一切罪孽都归咎于魔女,这个不知真伪的传说——“艾斯泽尔·夏亚勾结魔女,施用妖法罪名成立。”
皇帝已经老糊涂了,能抛出这样的罪名为何没有想到魔女真实存在的可能性?莉莉丝曾埋怨他的固执:“他好像从不相信真的有魔女,但却什么都要用魔女来做挡箭牌,真差劲。”
“这一天还是来了。”被斩断双臂的艾斯泽尔身前,较之火焰更为艳丽的红发,从人群中信步走向他的梅丽丝黛尔,一如既往挂着邪气的笑容,“同我勾结的结局可真惨,没了胳膊的执刑者?”黑色指甲轻挠着平滑的切口,肌骨犹如花开般在血浴中重新生长。
“你为什么不逃?”
“我回答不了你没有为我解答的问题。”
是了,魔女被囚禁在阴暗潮湿、虫豸为伍的地牢时,想着的是什么呢?
“跟我走吧。”
“我要杀了皇帝。”
反叛的宣言。
“你做不到的,教皇可以培养出执刑者,皇帝手下就更不缺优质的刺客。”
决绝的背影。
“艾斯泽尔你站住,我给你的可不是不死身!”
无言的背影。
“会死的。”
沉着的脚步。
——为什么我会焦急地跟上他,在那对“姐弟”创造出乐园时我已决定再不染血人间了,这一去又是重现审判月的凄惨场景,可是……无法看着他送死。
“我一定是被教皇蛊惑了呢,现今再回头也不可能了吧?”
凄惶的红月自黑森林升空,魔女自嘲地遥望着远方教会的钟楼,连一声承诺都无法传达给慌不择路的平民们。
“真的拉拢到魔女的力量了呢。”
“是啊,轻轻松松。”
“不得不夸奖你是个天才,一开始就算计到厉鬼和魔女之间可能的未来。”
“魔女并不是容易动情的人,她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因为不是人类,所以没有人类这么复杂的感情,爱情对她而言实在是过于困难的命题。”
“所以你这种精通者与她朝夕相伴几十年都打动不了她。”
“是啊,煽动魔女是夏亚的天赋,除了他,我还真不知道有谁能感情淡漠到这种程度。”
“你就不怕厉鬼真的跟魔女好上而背叛你?”
“做什么事情不得冒点儿风险?”
“你这人真可怕。”
“莉莉丝小姐才是,当初我对您意图不轨时向您伸出援手的可是魔女,您还不是选择反过来利用她?”
“她要多管闲事,我就必须心存感激了?”
“真像莉莉丝小姐会作出的回答。”
“教皇,注意你的措辞,我早就不是什么莉莉丝小姐了。”
“是,连特公爵。”
感情戏为何这么难...为何...__(:3」∠)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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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月一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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