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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經 ...

  •   扬都三月柳风拂面,千经寺香火鼎盛。
      洛家是扬都城内大户,因早年当家的靠发死人财起家,如今便有了积补阴德之念,家中老人诚心向佛,洛家每年布施给千经寺的金银是全城第一。洛二少爷尘夜平日就是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可此前大哥北上天都,只得由他跟随父母和老太太,入席千经寺的苦禅大会。
      吸了咱家这么多银两的假寺庙,讲什么苦禅。
      好容易借口从席间溜走,却不想千经寺占地如此之大,走了不知多久,尘夜竟迷了路。
      天边不知何处飘来一朵黑压压的云,这院中的池水像是洗过砚的,黑如墨染。
      池中少女亭亭而立,举头弥望灰暗的天穹,侧脸一颗泪珠滑落,仿佛沉浸了千年的孤独。
      “姑娘……?”
      无人应答。
      日光渐渐明亮起来,入眼一阵刺眼的清冷感,纵是阅遍花间的洛家二少,不由看得痴了——缓步走出水池的少女,湿透的罗衫紧贴姣好的身体上,肌肤的颜色隐约可见,却不透出一丝情欲。
      尘夜回避了视线,恭敬地作揖道:“在下无意唐突佳人,只不过……”
      少女甚至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尘夜,权当他是个透明人般,经他身边擦过,留下袖上淡淡佛香。
      “姑……娘……”
      少女的周身就像有无形的壁障,尘夜不敢近身,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视线。
      从旁路过一个小沙弥,尘夜忙拦住他:“请问方才那位姑娘是何人?家住何处?”
      “她是寺里的。”
      “寺院怎会有女人?”
      “她……听说不是人。”小沙弥环顾四周后,低声道,“好像是紫月的……”
      “胡说八道!什么紫月、江湖术士的骗人说辞!”尘夜喝声道,“想不到你这受万家布施的寺院里,也有这等不实的江湖流言。哼,回家我便告知老太太,说这假寺庙私藏民女。”
      “施主您可莫要毁我寺声誉啊!”小沙弥急得手中捧的饭碗都摔落在地。
      尘夜才瞪他一眼,父亲的声音就从背后响起:“你这不孝子净是一派胡言,还不随我回去反省!”
      “爹,他……”尘夜还想辩解,但见父亲的表情严厉起来,只有作罢。
      苦禅大会过后尘夜更是终日与狐朋狗友流连花街,坊间关于千经寺私藏女子的流言传开,若非老太太病倒,尘夜对此事定是津津乐道。
      任谁都知晓老太太年事已高,身体本就一年不及一年,可洛老爷偏生把这病倒的理由怪到尘夜头上,一时间恨铁不成钢的积怨全数倾肠而出。
      尘夜带了几个随从,抬着两箱子珠宝,摔上主房的门,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纸顶了句:“我是看在奶奶的份上才去的,千经寺里藏着女人这种事纸里包不住火,还需要我多嘴宣传么!”
      屋里头先是杯具破碎的巨响,随后洛老爷发出一声低吼:“不孝子!你是要把我也气死才满意!”
      只听妾室娇声倩语地安抚着,满口怕老爷气坏身子的担忧话。
      渐渐平静下来的后院,只有难得几下老太太的咳嗽声。尘夜愤恨地拂袖与随从们离开:“哼,她倒是说什么都消受得很。”
      “你们记得好好巴结那女人,我看她不出今年就要被扶正了。”尘夜冷哼着。
      “二少爷,您说这话要是给老爷听见了只怕更生气。”
      “气什么呢?”尘夜叹着气,无奈地摇头,“你们真以为爹会把娘接回家?要接早就该接了,这都第四个年头了,娘也没了盼头,反倒那女人气焰越来越嚣张,恐怕爹早就给了什么许诺吧。”
      随从们闻言皆低头不语。
      两箱珠宝送进千经寺,接手的僧侣几乎笑得合不拢嘴。尘夜假仁假义地在佛前合掌,不是他真的毫无孝心,而是不指望拜这假寺庙就能给老太太带来康复的机会。
      遣返了随从,尘夜却并未离去。
      ——不知,是否还有缘再见。
      这些日子尘夜的朋友总会谈论起那位传言中被千经寺藏起来的女子,越是神秘越是惹人心痒,大家纷纷猜测那女子相貌如何时,尘夜便不露痕迹地一笑,是回味抑或向往,他也说不上来,那姑娘的气质与其说脱俗,不如讲是空洞,如同一粒不曾沾染色彩的白沙——但无论如何,她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子,足以教人想入非非。
      日月交替,昏黑的天空中闪现一抹淡紫,尖锐嘈杂的声响随着那迷幻的光芒一同被余晖收尽,那声音像极了那年北方洪涝时,天都城外九曲河里上千的无辜的百姓,呼喊挣扎的惨叫。小尘夜被母亲抱在怀里,耳朵里堵满这骇人的叫喊,甚至听不到父亲的咒骂。
      那年天都城内歌舞升平,城外鬼哭狼嚎。出城时马车行经处颠簸,车夫扯谎说涝灾时九曲河内黄沙堆积官道,但小尘夜知道,他们正碾着腐尸,闭上眼全是恐怖的景象。
      如今已一晃十五载,不知为何在风调雨顺的家乡却听见这种梦魇般的悲鸣。
      “是错觉?”
      黄昏才过,寺院里竟一片漆黑,连灯笼都不见一只。
      尘夜摸着墙胡乱走着,心想必定是寺院趁夜黑风高行些苟且勾当,否则怎会如此。
      春季夜里的凉风让尘夜不由将手缩进衣袖,佝偻着身子前行,也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总算是见着一间掌灯的屋子,窗纸上摇摇曳曳地倒映着两个身影。相较之下,一人清瘦、一人浑圆。
      那清瘦的身影蓄着长发,另一个则大约是寺里的和尚。
      尘夜心中一动——莫非……是那位姑娘?
      和尚磨磨蹭蹭地喝了口茶,似笑非笑的口吻一听便知是千经寺的方丈:“千经,你在这儿,是第几年了?”
      千经……?尘夜心里犯起了嘀咕。
      被唤作千经的那人沉默许久,缓缓答了话:“十五年。”
      这声音甘如清泉,虽有几分飘渺,但确确实实是少年的声音。
      尘夜一下子失了大半兴致,正想离开时却听方丈说了句十分诡异的话:
      “这几日我感觉筋骨不如从前利索,你可知是为何?”也没等对面的少年回应什么,他继续地道,“因为你就要死了。”
      夜,似是更黑了几抹;风,漏进衣袖,自全身游走一遍,寒意凛然。
      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本我该养你二十年,可谁教你偏偏是雄性,勿论法力,记忆都较之雌性低劣许多。千经,哪怕我再不舍,也只能送你一程了。”
      清瘦的少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死了一般,眼见方丈那肥胖的身影一抖,长剑已出鞘。尘夜根本来不及考虑后果,身体先于头脑行动,冲进小屋,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架于方丈圆鼓鼓的脖子上。
      “刀剑无言,假和尚你别乱动。”责骂方丈身为佛家人竟敢开杀戒的话还未出口,尘夜忽然全身僵直,眼珠子恨不能瞪出来。
      他日思夜想的那位女子就站在方丈跟前,长发披肩,心脏已被剑刺中,流出的血黑紫似毒。
      此时西方一个闪电劈下,雷鸣不息。
      方丈见突然冒出个愣小子来坏事,堆笑的脸皮换上了凶狠的神情,反身就要将长剑刺穿尘夜的腹部。反应灵敏的尘夜收回匕首一个闪身躲过这致命的一击,方丈终于看清他的脸,瞬间露出诡谲的狞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洛二少爷。”说话间又挑起一剑,割破尘夜胸前皮肤。
      摸着自己的鲜血,尘夜暗自庆幸亏得自己后退一步,否则这老家伙早已得手,他将匕首护在身前骂道:“假和尚,你敢伤我?”
      “哼,千经寺最大的秘密被你洛二少爷瞧见,老衲还能袖手旁观?”方丈得意地抹着剑上血液,“若不是今夜紫月临空,我命寺中僧侣皆藏入地底回避,洛二少爷又怎能做这一回梁上君子。”
      “紫月?”
      “也罢,就让你洛二少死前看一回紫月,免得死后做了野鬼还落得个孤陋寡闻的骂名!”趁对方发怔之时,方丈一剑切下尘夜握着匕首的手,不顾他尖叫连连,把人一脚踢出屋外。
      方丈走出去折断尘夜的双腿,迫使他跪在地上,仿佛要碾碎般捏着他的下巴:“好好看着!这就是你洛二少一直不屑的紫月!”
      自己的哭喊声被雷鸣所掩盖,地面骚动不已更是加重了双腿和右手的疼痛,不堪重负的膝盖垮下来,尘夜趴伏在地上,双眼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得无法移开。
      闪电劈开的天空呈现出幽幽紫光,那就像鬼魅般的颜色,即来源于慢慢从闪电中浮现出的一轮圆月,尘夜并不知道自己与它相距几何,但却能清晰地看到它宛如心脏般跳动,每一回跳动都发散出更强烈的光芒。
      他很怕,这妖异的紫色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吞入肚中,嚼为腐泥。
      方丈猖狂地在这可怖的场景下大笑,踹够了尘夜便挥舞着长剑看着屋前那纤瘦的、胸口涌出鲜血的人:“千经,你还没有死透么?”更多的伤口在千经的胸前绽放出丑陋的花,然而他只是无言地承受,任由生命的重量随着血液流逝。
      尘夜明知自身难保,却控制不住愤怒地向千经发出吼叫:“你快死了知道么!”
      置之未闻,千经仰起曲线优雅的颈线,像尘夜第一次见他时,那样遥望着天际——紫月。
      “他生来,就是为我而死的。”方丈说出自大又残忍的话,“有你洛二少相陪,黄泉路上千经也不会寂寞。”
      “闭嘴,假和——噗啊——”背部受到一顿猛击,尘夜不住地咳出血。
      紫月的悸动、千经的冷漠、方丈的狰狞、尘夜的呻吟,一切都是如此疯狂。
      “为什么……不——活下去——呢……”
      这声被雷鸣掩盖的叹息后,尘夜觉得身上的痛楚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般,娘亲将他抱在怀里,与慈爱的父亲相视一笑,温馨得暖人。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好累、眼睛却痛得无法继续沉眠下去,睁眼看到的是一片没有星月的夜空,寂静得寒冷。
      尘夜躺倒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他笑了笑,牵扯出身体一阵钻心的疼。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姑娘家。”
      “你很失望?”千经虚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像他们一样。”
      “失望是有一点,但和那些假和尚不一样。”
      “哪里不同?”
      “大概都不同吧。”
      见千经没再搭话,尘夜喊着痛爬起身:“这样躺在男人怀里,怪不好意思的。”
      千经收起双臂,摆出一副随便他的样子。
      “谢谢你救了我。”
      千经冷眼瞧着尘夜,他不明白这个人明明脆弱得随时都会死去,为何临死前不是求方丈放过他、或是求自己救他,而是——执意唤起自己的求生意识。
      “我不懂你。”
      “我才不懂你呢,分明如此轻易地可以摆脱那间寺院,为何心甘情愿被掌握生死?”
      “除此之外,我没有可以生存的地方。”
      尘夜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不是逃出来了么?这天大地大,哪里不是你的生存之地了?”
      “逃得掉么?”
      “不试试?”说话间山下已有声势浩大的人群举着火把上来搜寻,尘夜忍痛站起来,惊奇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腿竟行动自如,连被砍断的手也完好如初,“你,究竟……”
      “你怕么?”千经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闭上眼时周身展现出许多经书般的纸卷,上面潦草的字迹涂着透着神秘的光华。
      尘夜痴痴得看了许久,在这些光华下的千经美丽得犹如仙子,虽是男性,但的确比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迷人。
      “真美。”发出这声赞叹后尘夜按住千经的手,“跟我一起逃走吧?”
      “逃去哪里?”
      “西南的浮都。”
      “浮……都?”
      “嗯,你会飞么?”
      千经的回答是将他的身子倏地抱起,尘夜在天空中感受不到一丝风的侵袭,只有安静的风声在耳畔流转,俯瞰神州大地已陷入夜的黑暗中,就连先前威胁他们生命的火把也看起来如砂砾般渺小。
      “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千经吧?”
      “也许。”
      “只要假和尚没养着第二个你,他们就追不到我们了。”
      “为何?”
      “因为我们要去的,是浮都。”
      尘夜一介凡体之躯,难以堪负长时间的飞行,千经虽然看似冷若冰霜,实则体贴入微,尘夜因连续好几日的飞行身体不支,高烧不退,千经便不眠不食地照顾了三宿。
      尘夜病愈,便懊恼起自己不争气的身子骨。
      “本想浮都飘于山峰之上,与世隔绝,我们去此处总可以摆脱假和尚的追捕,可我……”
      “竟有这等仙境?”千经讶然之余,身后经文绕行,在二人身前挡下百余箭矢。
      千经寺在神州的耳目之多,已令尘夜瞠目结舌。
      “你……你走吧。”尘夜忽然神色黯淡。
      “你担心成为累赘?”千经并未理会尘夜自暴自弃的话语,口中念念有词,经文冲破屋顶后便将人抱在怀中,纵身一跃,向着一处僻径疾奔而去。
      “你是凡骨,既然经不起飞行之苦,以后改为陆行便是。”
      “但……假和尚们眼线众多,又穷追不舍,你早晚受我牵连。”
      “当日是你唤起我求生之愿,如今自己却要舍弃了它?”
      尘夜语塞。
      “我已与寺院决裂,必然会竭尽所能保全你,你不用怕。”
      听千经话语中的决绝之意,尘夜忽生敬佩:他不似我这般瞻前顾后,虽逞一时之能强要他同我逃出生天,却总是忧心忡忡,担心被假和尚们捉住会被处以怎样残酷的极刑、甚至担忧家人是否也会受到牵连;而千经一心清静,毫无杂念,在此人人互相揣测、阳奉阴违的世间,实在难得。
      现下已无退路,唯有随着千经前往西南浮都圣境,保住性命才可讲究后事。
      “但我们只能择偏僻道路前行,我……不想连累无辜百姓受寺院迫害,这还是要辛苦你。”
      “无妨,指不定经过这一路锻炼,我筋骨也越发强壮呢?”
      尘夜重新展露的坚强笑意让千经心中一舒,他不曾意识到自己为尘夜这笑容改变了多少——哪怕注定的悲惨命运似乎也能从中得到拯救。
      如若这便是救赎之光,那我——

      扬都那座只手遮天的寺院恐怕并没有想到过寺中所养的这只“物什”会真有一日反叛出逃,更没想到联合了各地僧众都接连败退、伤者千人。倘若早预见这结果,不知现在四肢如同僵木的老方丈,还会不会执意饲养——
      月妖。
      从那夜后,神州的天空便不止白日星月,还总有一轮妖异的紫月遥遥相挂,形色狰狞。
      千经告知尘夜他并非此间凡人,而是紫月上一类名为月妖的妖物,生来有过目不忘的超凡记忆以及令人恐惧也向往的能力——运用经书法力。经书是神不慎流落凡间的神力,有高强的僧人参透其中智慧、但若说要施展法力,除却神、只有月妖一族得以实现。
      千经寺的老方丈已经活了千年,就是仰仗月妖的法力。
      “你知晓十五年前天都的异变么?”
      “我那时年幼,正被爹娘带去天都寺院祈福……啊!”尘夜立刻回想起当年他和爹娘所去的寺院,也名为千经寺,于是询问千经是否神州还有别处城镇也建有此寺。
      “不、天都的千经寺已移至扬都。其中缘由,外人说是天都异变,帝王降责千经寺,如朝廷贬官,将千经寺流放扬都;但真相并非如此。”千经缓缓闭上眼,双手叠于胸前,许久才颤动着长长的睫毛,弥望空中仿佛静待猎物的紫月,“一是方丈在天都活了近一百二十年,之前可说年高德劭,但不老不死总会给人怀疑;二是……那年月妖更替,我于天都干旱地水土不服,一时又不可重换月妖,便决定迁寺扬都。”
      “月妖……更替?”
      “为控制月妖,待长成二十岁心智成熟之际,便……”千经不再继续,脸色微变。
      想来定是假和尚用了卑鄙龌龊的手段,尘夜见千经神情黯然,也不再多问,转而豁朗一笑:“听你说了许多自己的事,我也回报你一些,可好?”
      “嗯。”
      “不知你在寺中可有听闻过我?”
      “洛家二少,喜爱流连花街柳巷……”
      “行了、行了!”尘夜不好意思地扯扯头发,“没想到你被寺院看押,也会晓得这些丑事,看来我的名声确实不好。”
      千经摇摇头:“这只是僧众间传言,这些时日我与你朝夕相伴,觉得你并不是流言中那号人。”
      “哦?”
      “你要反驳?”
      “不……确实,与娼妓、花花公子为伍,并非我本意。”尘夜苦笑地说出自己娘亲在家中境地,“我爹他年轻时是个彻彻底底的公子哥,娘亲与他成婚后也因他终日沾花惹草而忐忑不安,最后这个小妾娶进家门,不知究竟怎样媚术了得,迷得我爹整整三年没有和娘亲同房睡,娘亲负气往山上的尼姑庵,带发修行去了。”
      娘亲离家后尘夜便对洛家有怨,而洛老爷不思悔改,不仅给小妾披金戴银,还对她言听计从,自此尘夜也直觉父亲无药可救,定是给迷了心智。
      千经听后冷静地说出真相,说那小妾是老方丈暗地里送给洛老爷的,身上有自己给她施的法,迷惑一个凡人自是不成问题。
      “我是不是应该恨你?”
      “随你。”
      “玩笑话而已,主谋是那假和尚,你是被迫,我怎会怨毒到你身上。”
      “你……很明白事理,果真不是传言中那等纨绔子弟。”
      对千经的称赞,尘夜呵呵一笑:“至于我经常在花街柳巷……那处虽是青楼,却暗中收养孤女为奴、从不打骂,赚得钱财也是救济贫民,我不懂大娘为何偏要选择经营青楼,但相比搜刮民脂膏血的寺院,她们却更有道义。”
      浮都三年,二人以兄弟名义经营的布庄日渐壮大。尘夜一表人才又风趣健谈,富商达官但凡生有女儿的,都明说暗指要招他作上门女婿,尘夜虽从未接口,但每每与佟家小姐详谈甚欢的情形,谁又看不出点苗头呢?千经阴柔寡言又时常出神,任是脸孔再标致也没人将他看作夫婿人选,好在浮都民风淳朴,要换做扬都,只怕坊间不缺好事者添油加醋坏他名声。
      第四年,尘夜娶了佟家小姐,但那姑娘自进了家门原本健康的身体就急转直下,日日病怏怏的,连房门都出不得。千经早与尘夜说过自己的气息对女子有害,但尘夜说什么都不准他离开。
      “这世上能叫我甩开你的女人,只有我娘亲。”
      一句好似戏言的话,捆束着千经在这对天作之合的身边,像一只巫毒娃娃般,诅咒着佟小姐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就连私心,也恨不得佟小姐顷刻病毙。
      同你逃出千经寺,究竟是对是错。
      不经人事时我一心研读佛卷、经纶,学到的尽是无情无欲、心无杂念的自矜,而入世短短几年,所见所闻所感,皆是牵动心绪、愁喜交织。
      对你,更是……
      千经不敢想,男欢女爱天经地义——而他不仅不是女人,甚至连个人都算不上,尘夜怎可能接受他那不伦的感情。
      他可以骗过世人、骗过尘夜,强说手足、友情,但心却是日渐凋敝,不得清净。
      对佟小姐的嫉妒和愧疚之情更是折磨得千经几欲逃走。
      直至这颗心已装不下所有的情感和愁绪,佟小姐病逝、千经倒下,紫月黯然无光。
      女儿出嫁未满三个月便去世,痛心疾首的佟老爷天天堵在尘夜家门前,要他们兄弟用命来换,而宅子里走出去的大夫都摇摇头告诉尘夜的岳丈,摸不出千经的脉象,怕是已经赔给佟家一条命了。
      厚葬了妻子,又将这些年所有攒下的积蓄连同宅子、店铺渡让给佟老爷,这死人面上的事儿总算了结,但千经沉睡了半年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分明还有呼吸、心脏还在跳动,身躯却如同死尸,紧闭着双眼、四肢冰凉。
      在听过一个个大夫说出那句“准备后事”,尘夜仍在一间漏雨的旧屋下守着他,整整半年。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最后换来的会不会只是自取灭亡——用短暂的人生去等候一个永远不再醒来的人,就如同那逐渐被日月星辰掩盖住光华的紫月。然而放不下,千经就像是他的责任,松开了手,无尽的后悔便会侵蚀全身,直至干枯。这种感情尘夜说不上来,也许千经生来就有迷惑人类都魔力,他试着这么说服自己,但每当凝视着千经那张苍白纯粹的脸,又一次次地打消这个自私的想法。
      反反复复、逃避又否定,尘夜累了,累得无法再和自己的心玩文字游戏。
      聆听着千经微弱的心跳声,房外是雨雾朦胧、月色凄凉。
      “若我将这颗心奉献给神,他……会回应我的心愿么?”
      从前的尘夜不信神、蔑视神说,如今却在千经胸前许下这样的悲愿,如若真有神明的存在,定会以他们一贯的冷眼唾弃并践踏他言行吧。
      “心若不足以作为祭品,那么灵魂……我的眼、手、足……只要能够让你重新睁开眼、自由地作为人类活下去。”
      尘夜却从不理解,这就是他亏欠佟小姐的——真心。

      那年,紫月重现,妖艳的光芒胎动般在空中炫耀,千经悲伤地跪倒在紫月的光照之下,风穿过竹林,带着淅淅沥沥的雨露掠过他纤弱的身躯,拂下一滴尘夜初见时的泪珠,孤独、冷漠。
      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尘夜第一次明白不论自己是否住进了千经的内心,他都始终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如他所愿地自由生活。
      “千经,以后身体不适要及时告知我,懂么?”
      病是好了,千经的身体却有了些难以启齿的变化,那些原本想都未曾想过的七情六欲心里盛不下了,沿着骨骼爬满全身,骚动得宛如蛰伏的虫儿。他挪动身子,与尘夜拉开距离:“我……没事。只是,害了佟……”
      “是我负了她。”尘夜握着手中玉佩的扇坠,这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配饰,确实娘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因她和娘亲很相似,温柔、贤淑……却又坚韧,我本以为娶了娘亲一样的女子,便可以过上我企盼的日子,没想到终究是害死了她。”
      “……你,你想她么?”
      “想,我有好多话想与她说。”
      “那……回去吧。”
      “千经……?”
      又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季,尘夜同千经再度回到扬都。一切都没有变,洛家仍是首富,只是老太太死了许多年;千经寺依然占地为王,只是后院里没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冷艳少年;百姓糊涂度日,两头受气——要说对尘夜来说称得上变化的,只有洛夫人——他的娘亲,剃发为滤尘师太而已。
      尘夜站在师太面前,面露苦涩,二人相顾无言。
      您终于还是等不到爹爹的回心转意,削发为尼了。
      ——就像佟小姐开不了恳求自己驱逐千经,最后病死在自己眼前——那时的她,瞪大的双眼,是至死都不曾想过自己还是选择了千经吧。
      千经偷偷瞄了师太好几眼,只觉她并不像尘夜所言的那样和蔼慈祥,倒是有几分冰冷和绝情。
      尘夜并未敏锐地察觉到娘亲的变化,正欲将千经介绍给她时,千经却不由地后退两步,尘夜看着他怪异的神情,问道:“怎么?”
      千经摇着头,不说话。
      “这就是勾引你的那只骚狐狸?”
      尘夜茫然地愣在当场,如此亵渎的话语别说是洛夫人,对一般尼姑来说也是禁语,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他的娘亲,却轻易地、如此鄙夷地诋毁千经。
      与尘夜的手足无措不同,千经似乎早已准备好经受这样的恶言相对,他想了想后争辩道:“洛夫人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女人……”
      “哼,你看看你这浑身上下,有哪一点还像个男人?千经……”发狠的表情,挤出额头密密麻麻的皱纹,每一条似乎都填满了恨意。
      “娘亲你怎……啊!”被师太突然扣住手腕的尘夜,只觉腹部一阵酸痛,伴随着全身麻痹得没有知觉,眼前浮现出杂乱的色块漫无章法地扭曲、拥挤,最后他都无法看清“娘亲”脸上那泄恨的神情。
      “不……尸偶之法。”千经捂住嘴,周身经文展开时尘夜的皮肤已变为绛紫,经脉突起像是随时都会涨裂。
      “千经,你逃了六年,可找得为父辛苦。”师太的皮囊剥落,肥肉像是堆起一般,臃肿的身躯显露出来,老方丈面色发黑地怒瞪千经。
      眼里几乎湿润,千经担忧地看着尘夜,他实在没底,不知被尸偶之法操纵的尸体对人类的危害会达到什么地步。
      “千经,你现在只需要再为我续一回命,我就立刻放了他……呵呵……”
      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可怕已不知成为千经多少年的噩梦,而如今怎样的恐惧都比不上尘夜的性命,他慌张地收回经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你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老方丈冷笑地触碰尘夜突起的经脉,看千经吓得眼泪直流才满意地抽回手,“真没想到你不似雌性那般好用,却会对一个男人……”
      “他会死的……他若死了,我不可能再为你做任何事!”
      “你威胁老衲?老衲对你十五年的养育之恩,比不上这花花公子几句甜言蜜语?”
      千经哭得泪水模糊了视线,想着就这样看不清尘夜受苦也好,而老方丈不愧是千年不死,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猛地抹去他的泪水,由他看着自己将一枚虫卵塞入尘夜口中,只见他的经脉一阵剧烈的颤动,很快十指便钻出丑陋的蠕虫。老方丈狠狠地将失去意识的尘夜推给千经:“我只给你三天。”
      千经心疼地看着尘夜面目全非的身体——如若不是见着了他,尘夜一生将是如何无忧无虑?哪怕醉生梦死在花街柳巷落得一个纨绔子弟的骂名,总好过现在这生不如死的境地。
      五天……谁知晓尘夜能否撑到五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他就了无声息,成为了蠕虫的巢穴呢?
      “我给你续,立刻。”千经颤抖着将尘夜置于地上,指尖用力拽出体内经文。
      澄净的诵经声回绕在尼姑庵的梁柱,似无形的清风洗净时间罪业、厄运,终点却是一具腐朽而残忍的躯体。
      我不怕他再害多少人、不怕他再囚禁我多少年、不怕他再残害我月妖一族多少遍,只要——你不因我而死,就算此生再不相见——从此将我遗忘。
      重获新生的老方丈笑得更加猖狂,尽管外表仍是垂垂老矣,但皮囊里的那副灵魂,已添加了二十年的寿命。
      “救……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老方丈再无畏惧的疯狂笑声,充斥着嘲笑、与得意。
      “救……他。”
      他已经死了!这虫卵是几百年前老衲在花都,花都虫师亲手贡奉给千经寺的,你啊、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枉你读了那么多卷宗,还拥有通晓神力的本事!
      千经啊、你是个废物,你知道么!
      你们月妖啊!哈哈哈哈哈哈!永远都是老衲的玩物!
      一句句的嘲讽刺入心脏,千经第一次知道愤怒竟会是如此心痛的感情,他怒不可遏地一掌击在老方丈眉心,那是他的死穴,只有为他注入生命的月妖才知晓的唯一的死穴……而从没有人能给予这致命的一击,是月妖太过仁慈,还是真如他所说——蠢得不可救药。
      为何、他会笑得这么愉悦呢?
      就好像——我又做错了什么……?
      ——他涨红的身体慢慢膨胀,肉屑像是炸裂的烟火一般,丑陋的火焰如禽鸟的羽毛,将我萦抱着吞没,全身都是火热的,宛如即将幻化为泡沫的、烙铁上的水珠。
      ——日轮无光、电闪雷鸣中紫月——那如同我母亲般禁忌之月,燃起苍蓝的火舌。真美,为何曾经的我,是那么得恐惧、厌恶它呢?
      火焰隐去,幽蓝的经文在千经身体里穿梭来去,金发紫瞳与紫黑的双足,以及那肌肤里激烈的脉动,处处透着不详的气息。
      总是没有弧度的唇角微微绽放出空洞的笑容——被世界愚弄后自欺欺人的笑容。
      千经寺一夕间被夷为平地,废墟中仅有火在焦木空隙中作祟的声响,寂静得仿佛这片土地从来都是空无一人——只有遍地尸体。
      “千……经。”痛觉早已麻木的尘夜,不知以怎样意志同这一身蠕虫追随千经愤然的情绪来到这里,所见的却是地狱之景——相互堆叠的尸骸无一完整,焦黑干枯犹如大火焚烧后的森林,肃杀死寂;黑云散去,冷雨在晴空下倾盆,空气却灼热得宛如天地烬燃。站在尸骸中的千经,那么艳丽、绝美,含笑的脸孔上全是乐在其中的张扬。
      也许自己快死了,尘夜觉得好似从未认识过千经。
      月妖本是如此,抑或这便是对人类的报复?
      千经寺亏欠月妖的,以今日结果也无法弥补;但这凄怆的结局由千经来书写,未免过于残忍。
      氤氲之暖有如浮都风景,而尘夜再也来不及回想那快乐安详的过去。
      “杀。”
      “千……呜!”胸口被千经的手整只伸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脏从胸腔中被扯出,粘着些令人作呕的虫与卵,露出四肢的蠕虫挤回皮肉,一并破腔而出。
      尘夜不解自己成为了怎样的东西,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回荡——
      我、已经死了。
      丑恶的手指拂过千经醉人的脸庞,幽蓝经文触手即燃,而尘夜早回忆不起痛是怎样的感觉,紧紧攥住那残暴的经文,千经手中焰火逼入眼窝时,经文从他身体拖出,一瞬间尘夜仿佛感受到了那魂牵梦萦的余温——千经的温度、娘亲的温柔。
      “千经……”
      眼非眼、声非声、心非心。
      月妖、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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