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草蛇 ...

  •   夜黑,月朔。亥时尚过,街上除了打更的守夜人外,便看不到什么了。他们手中提着的灯笼本是红纸糊的,偏生年岁久了,泛着黄白且略显残破,恰逢这夜月晕风大,吹得这灯芯忽明忽暗,远远望上去似阴间冥火,十分瘆人。
      “眼下这还没到深秋呢,夜里的寒露怎地就冻死老娘了。”老树上一腰间别着软皮鞭,衣着豪放的女子在下一轮妖风袭来前,紧了紧身上的半截皮服。
      “章妹子,出门前就跟你说了不能穿这么少,夜凉风大的,倘冻出个好歹怎么行。”言毕,猫在树对面屋顶上的男子褪下外衣朝女子扔了过去。那女子也不拘谨,接住之后立马套在了身上,往其一丈开外尚伏在抄手游廊梁上的同伴,内力传音道:“南,你说都这么晚了,那卢大人既不逛窑子,也不抱女人睡觉,整天颠了个肥硕的身子在书房里穷折腾个什么。害得咱们挨饿受冻的。待会子,定让他尝一下老娘的揭皮手段。”
      “对,还要刮了他身上的油脂,点了灯去。虽比不上汉末的董卓,烧个一晚上该是没问题的。”屋顶的男子附和着。
      游廊上梁的竺南向两人投去了一个颇为无奈的复杂神情,继而传音道:“且还等上半个时辰,若依然没动静,我们就潜进去罢。”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只见卢维麒腆着大肚子从里面走出来,怀中还抱着个玄色的匣子,鬼鬼祟祟的从抄手游廊的西侧穿到了正房旁边的一间耳室,四周瞅了瞅,才推开门进屋去了。
      三人见状,均跟了上去。行动如此诡秘,生怕人看了去,如此一来这匣子里装的怕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吧。
      轻功最好的章琰贴着耳室外侧使了招壁虎游墙,蹲于廊下,伸手将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只见卢维麒拧了拧八仙桌上的瓷瓶,旁边靠墙打的两镂空花雕的木柜竟从中间被一股外力扯开了。卢维麒把怀中的匣子放到了里面,又捻了捻胡须,轻笑了一番,这便抬脚就要出来了。彼时,院内守备稀疏,此地恰逢正房转角,掩人耳目,当真是动手的好时机。
      见章琰吹迷针放倒了屋里的人,另外两人遂一起进了耳室。三人一道打量起这间内室的安全性。
      许是卢维麒皮脂太厚,这迷药竟只让他昏迷了短短的一会儿就醒了过来,竺南见状立刻点其天突穴,附耳轻声道:“卢大人,别来无恙。”
      卢维麒张嘴欲喊,然则此时已经失声。他惊恐的看着面前的三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
      一旁的雷仲安没有理会卢维麒的挣扎,将其推到椅子上坐好并点了肩井穴,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示意其稍安勿躁。
      “此处甚为隐蔽,卢大人深夜前来,定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吧。”竺南摸着那两个靠墙的檀木柜,自顾自的说道。
      “卢维麒,前朝的礼部侍郎,官从四品,因助前朝司国舅谋反功成而受拔擢,现为户部尚书,官居三品。哎呦喂,瞧瞧这肚子,肥的流油,不知道一刀下去会不会见不着血呢。即然这样,你的脸就借老娘练练手吧。”章琰掏出一把小巧且全身通透的蝉翼匕,微笑着在卢维麒的脸上来回摩挲。
      “唔唔唔!!!”卢维麒双目圆睁,满面尽是骇然之色,无奈身体受限,只能憋着喉咙发出呜呜声,这已经是他的最大限度了。
      不理会那两人的戏耍,竺南走到桌边,面对着卢维麒,目光扫向桌上的瓷瓶:“这花瓶莫不是东汉的官窑?不过……看胎形,釉色像是前朝仿的。待我拿起来看看……怎么拿不动呢……”竺南一如之前卢维麒那样,转动了瓷瓶,便又是刚才的那一幕了。她装作一脸惊讶:“哎呀,竟是个机关呢。尚书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小女子看看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的罢。”
      两柜子中间是一个长三尺,宽两尺七寸,深约一肘的暗格,暗格被隔断为两层,方才卢维麒怀中的匣子就摆在第二层。此外,尚有两幅卷轴,一个紫檀木的箱子,一方形状怪异的符印。她先是拿起了箱子,打开一看,竟全都是面额千两的银票,共八十有二。放下后,随即取了旁边的那个符印,从成色来看该是老坑籽玉了。据她所知,当朝不论是武官帅印还是文臣符印均是以细腻剔透的京白玉为材质雕刻而成。况且这玉印的守护兽乃北冥玄武,她却是没见过的。待翻到印面,更是一种让她看不懂的阳刻,形似柳条,上面的朱砂底子沉郁,用手拭之,尚有颜色,应该刚被用过不久。接着是上层的两幅卷轴,第一幅是张山水地形图,竺南觉得这画有些违和,但又说不出哪里诡异了。便抛给了雷仲安“仲安,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雷仲安接过画轴,展开来仔细寻视了一番道:“这画若不是被人揭了两层就是作者故意为之的。”
      “不太懂。雷子把话说清楚了。”一旁的章琰好奇道。
      “就是说,这画是残本,上面的地形图根本就没法指明具体位置。对吧,卢大人。”雷仲安俯身对着卢维麒。
      竺南闻后,随即打开了第二幅,两幅画轴从外观,裱装式样来论,丝毫不差,却未曾想到,这幅图居然画的是个女子,不止如此,还是一名绝色女子,肤质匀润,齿皓唇朱,眸眼流彩,顾盼生辉,较之傅雪竟丝毫不差。这就怪了,同等的纸质,亦是同样的笔法,为何要将这看起来全然不相干的两幅画归于一处呢,竺南大为不解。她最后拿起的是卢维麒方才放入的玄黑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除了一张薄得透光的纸之外,别无他物。好在纸上有图文,待她轻轻揭开一看,纸上描绘的同样是一些残存的山水地形,只不过这里有标明域名。竺南没有丝毫迟疑的又展开了第一幅卷轴,随后将那张透光薄纸印在上面,两幅画果然重合构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形图。“呀,隐秘的这么深,莫不是藏宝图?竺南,快看看宝藏埋在哪儿了。”
      竺南没有理会章琰,不是不理,而是此刻她被图中所指的信息震诧到了。两幅画重叠起来后的地形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的一块区域,荼蘼山庄以及寒朔楼所在的祁连山南麓。可制图者却故意隐去了山庄的位置,而是画出了这片区域原本的地形地貌。莫非,山庄外围真的有什么他们从未曾知道的东西,亦或者说,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存在么。
      竺南的视线又落到了匣子上。本以为会是铁包木的工艺,未曾想细细打量之后才发现全然不似。由于室内光照有限,竺南只能摩挲了一下纹理,又拿到鼻尖嗅了嗅,根本无味。难道是……“章琰,你看看这匣子的用木。”虽心中有谱,总还是不确定,她希望是自己猜错,否则这背后的事情就有些复杂了。
      章琰接过匣子,取了桌上茶壶里些许的水,倒在匣子表面,来回擦拭一番后,原本哑光的匣面竟变得水润黑亮了。“是沉阴木无疑。从纹路来看,匣子通体是用的一块沉阴木雕成且遇水之后光滑如镜,如此上好的沉阴木实属罕见,便只有在……可是……这说不通啊。”章琰抬头望着竺南。
      “的确说不通。”果然如她所想,这盒子是乌木打的。而乌木只产于巴蜀云滇一带苗寨人口中的圣域地区。平日里戒备森严,旁人根本就无从得到。更别说是盗出如此上好的乌木了。除非,这匣子本就是他们的。
      “你们看这里。”一旁的雷仲安指着画轴的右下角,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赫然有个拇指大小的柳条纹印,“这印跟你刚才拿起来看的那个符印是同一型的文字,对吧,竺南。”
      沉思一阵后,“看来我们有必要让卢大人开口说话了。”竺南望着卢维麒低声道。
      “这个好办。”章琰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掰开卢维麒的嘴将瓶中的液体悉数灌入。继而点开了他的天突穴。
      “咳咳咳咳,你……你们给我吃了什么……”果然,卢维麒的声音黯哑到只有他们三人听得清了。
      “不想让老娘弄死你的话,就快点说,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尤其是这匣子,你从何得来的?”
      卢维麒大抵是吓怕了,眼下只有一五一十的说:“其实我只是个接头的,东西是一个扶桑浪人分批次交给我的,上面有命令,将这些东西半月后送往将军府。后来我发现了这卷轴的秘密,正准备过来拓印一份留着的时候,你们就闯进来了。除了那个浪人之外,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上面的人是谁,只知道照章办事就能活下去。”
      “可还有什么?你要仔细想清楚了。”
      卢维麒沉思片刻,猛的抬头道:“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成卞青……”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双目圆睁,发出低沉的干呕声。
      “快闭气!”章琰拉着三人退到了对面的墙角。只见青绿色的气体从卢维麒的口鼻中喷出,与此同时随着一声轻微的爆破,他肥硕的肚子应声炸裂开来。顿时,暗红浓稠的血液喷的整间耳室到处都是。
      章琰从怀中摸出三颗药丸,自己服了一颗,其余的分给了另两人。“拔尸毒的。回去记得做艾灸。”
      三人掩住口鼻往卢维麒的方向走去,此时屋子里充斥着腐烂的恶臭味。
      “从内脏腐烂程度来看,应该已经死了半个月了。”章琰蹲下来拿着匕首翻看尚挂在尸体腹部上的碎肉。
      “可方才这厮跟我们说话时言谈清晰,举止也正常的紧。丝毫不见行尸的症状。这又是为何?”雷仲安不解道。
      “喂,你可是在质疑我的术业判断?老娘说的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章琰回头瞪了雷仲安一眼。
      就在这时,尸体里窜出一只通体鲜绿,身型肥大的蠕虫。正欲往离最近的章琰窜过去。“小心!”竺南将她从地上拉起。虫子没扑到新宿主,直直摔到了地上。由于体型笨拙,移动缓慢,方才那一击已经耗费了它很多体力,现在只能趴在地上用蓝汪汪的圆眼,朝着三人来回打量。忽略恶心不谈,单从相貌论确是一萌物……
      “呀,这蛊虫养的真好。唔……就是傻了点。来,老娘把你带回去,如何?”言毕,章琰自腰间挎囊里取出了一个大瓷瓶,又咬破食指将血滴在了瓶子里。随即将之放在地上,瓶口对着蛊虫。只见,那肥硕的虫子竟朝着瓶口的方向慢慢蠕动起来,直至完全没入到瓷瓶里。
      “章妹子,你这是做什么?”雷仲安一脸嫌恶的看着章琰将瓷瓶封好后装进了挎囊。
      “拿回去养着啊。这小东西是阴蛇蛊的蛊虫。适合淬炼蛊毒。它既吃了我的血,又没有暴乱,可见蛊母已经脱离了对它的掌控。既然是无主之蛊,拿回去让它认主也好。”随即话锋一转,望着雷仲安继续道“你哪天惹老娘不高兴了,老娘就用它的毒折磨你到死去活来。不过……我倒真没听过宿主本体已死其行如生的这种蛊术。”
      “或许,根本就不是蛊在操控着他呢?”竺南拨开卢维麒后颈上的衣物。一块形如符咒的朱砂色印记赫然显现出来。“章琰,你认不认识这个?”
      “唔……不知。”章琰细细查看了一番,摇头道,“哎,你说这卢维麒到底知道什么啊,惹的这么多人想他死。对了,话说他死前有提到过成卞青。”
      “所以,他跟成卞青是有关系的。或者,成卞青那次想运出去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壁龛上的其中一个。再说的明白点,暗中操控卢维麒的那个人希望我们沿着成卞青的那条线索查下去。”竺南复又走到檀木柜边。
      “咱们能查什么啊?除了完成楼里的任务外,这些个事情跟咱们又没关系。”章琰说道。
      “竺南,成卞青的事情过后,我们相继又接了两个不相干的案子。那时候也没见什么奇异的状况出现。要不是卢维麒走到耳室,我们也不会知道这些。况且,楼里派出的任务向来都是随机的。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呢?”雷仲安附和道。
      “但愿是吧。”的确,她倒真希望是庸人自扰,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推动着他们走进这样一个牵涉到多方势力复杂而未知的局里,后果只是可想而知。而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是傅雪么抑或是她背后的势力?不管是什么,眼下权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竺南借了雷仲安的外衣,将画轴,符印,匣子悉数放在上面,裹紧卷好后背于后背。又把那八十二张千两银票塞到了章琰身上,“这个你且先收着罢,以后怕是用得着它的。”
      “贪官的钱财,不拿白不拿。”章琰摸摸荷包,一脸的满足。
      卢维麒的尸体以及这间耳室暴露了太多讯息,短时间内难以处理,便只有一把火烧了,最干净。待章琰撒完磷粉,三人从耳室退了出来。
      离开卢府的时候,忽听见有人在喊:“走水啦!”三人再回头时,那火已然从耳室蔓延到了正房。冲天火光,夜如白昼。好不精彩。
      “竺南,咱们这任务回去怎么说啊?”
      “就说一切顺利。卢维麒已死。”竺南紧了紧背后的包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草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