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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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墙玄瓦，楼阁苑囿，依山傍水，齐整俨然。六年未曾回来过，这里的一切均未变过丝毫，草木依旧葱荣，守备亦如往昔般森严。然而，愈是离山庄近一份愈是感到些许的紧张，那谪仙一般的人儿现在会变成何等模样，是否依然是一袭素白襦裙，闲坐于湖边小憩。自己这相貌大抵是变了，如若不经通传，她可还认得出来。呵，自己这样又算不算近乡情怯呢？
故意不教庄子里的人通传，三人将这外院各处景致沿路赏玩了一番，最终于内院门口分开了，到底是家臣子嗣，没有特许是无法进入内院的。
径直到了内庭，回廊间恰好遇上侍女长锦以及抱着猫逗弄的瑟。
“哎呀，眼前这位姑娘莫不是少庄主呢。”瑟先说道。
“这外院为何也不知会一声，眼看到了晌午，料想庄主这会子该是在睡觉没人管他们了，倒是愈发散乱起来了罢。”锦接过话头说着。
那个她俩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竟出落成眼前这般标志的人儿了。虽不是庄主所出，这周身散发出的冷然气质却是跟庄主一样。六年未曾联络，今日得见，眉眼间的与同龄孩子不相称的沉稳内敛着实让人欣喜。不知庄主会高兴的如何呢。
“锦姑姑好，瑟姑姑好。不让通传一事是竺南故意为之的，且不要难为他们了。”
“好，好，少庄主都这么说了，我们做侍女的自当遵从罢。”锦揶揄道，“庄主这会子怕是睡下了，您可先在外室小憩一番，若是等不及您就直接进内室吧。”
“正好，这猫您也一道抱到内室去吧。”瑟将怀中的猫儿递与了她。
“竺南依稀记得当年那只是虎皮斑纹的，怎变成现在这只了。”怀中分明是只刚成年的白色波斯。
“那猫前年老死掉了。现在的这个是庄主向一个胡商买的来的。您且好生抱着，此物认生，好抓人。倘抓出个好歹，又是我们的不是了。”
的确，那猫大抵是活了有十年，也该是寿终正寝了罢。
竺南与两人且聊了几句就一道穿过回廊进了外室。如同记忆中的那样，整间庭院弥漫着一股子熟悉的药香。可这会子并未熬药，皆因药罐子不离屋，久而久之这挥发出的药气浸透了房间的缘故吧。屋内摆设皆如从前，只是添了些许新面孔。由锦介绍一一认识后，大家又小声聊了几句。那几个新来的侍女见这位刚回来的少庄主容颜甚美，眉宇间虽有几分疏离却依旧是言笑晏晏，博得了她们不少的好感。彼时，竺南怀中的那只猫儿已然被轻柔的抚摸催的眯眼睡了去。这番晌午细谈的模样，教几个伺候惯了庄主的老人儿看了去，莫不说极肖庄主刚建起这山庄时候的那段情形呢。
抿了一口茶，又坐了片刻，终是不放心屋里的那人。虽放下怀中的猫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这就掀开帘子轻声进了内屋。这才刚入秋，正午依旧是有些许燥热的。那人侧卧在榻上，较之于六年前，近乎没有变化，幸而尚在关外，养于庄中无人识，若有朝一日进了城，定然是倾城倾国直教达官贵族争风吃醋的祸水红颜了，她此刻周身只着了件中衣，竟是一条薄毯也没盖。
当真是随性惯了，也不怕得了风寒去。遂上前去，于床沿边坐下，拿起床榻边的丝绸薄被盖到那人身上。不想，竟惹得那人悠悠转醒了过来。惺忪睡眼似蒙着水雾，鲜少展露情绪的她却在看清来人后擎起了一抹笑颜，“竺南……”那一刻，纵是教天地变色也不过如此了。
“嗯……”抓过那人企图掀开被子的手，示意她好生躺着，复又将双肩的薄被压了压。继而，依旧是坐于床沿。
“总算是回来了，楼里的训练定是很艰苦的罢。”
“嗯。”
“此后若楼中无事便陪我在这庄子里常住，可好。”
“嗯。”
“竺南可是累了，陪我在这躺一会罢。”
“好。”
卸去外衣掀开被子，躺下。想念了六年，那人终于就在身边了，在她一伸手就能全部拥入怀里的距离之内。思绪一轻，这困意就上来了。她遂在那人怀里寻了处最舒服的位置，一如儿时，将额头抵在那人的胸口上，睡去了。察觉到怀中之人均匀的呼吸，傅雪这便又勾起了嘴角，随后也闭上了眼。
阳光撒入窗棂，映于地上的石板，满屋生辉。在依稀闻得鸟叫蝉鸣，间或微风拂面的晌午，两女子共卧一方床榻，相拥而眠。这份安然的闲适，仿若世间的一切都与她们不相干了。
待到两人再度醒来已然是暮色四合，掌灯时分。
“楼主。楼主。该是起床用膳了。”虽是舍不得可终归身体要紧，竺南轻轻摇了摇那人，试探着将之叫醒。
“为何这般的称呼？”卧于内侧的女子却是醒了，可大抵是有些微的不满情绪，因而双眉微皱。
“呵，我现在是你楼中旗下众多弟子中的一员，这样叫便是旁人听了也说得过去。”彼时竺南的语调略显明快。
“话虽如此，却当真生分的紧。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都直呼我的名字那么多年了，便还是这么称呼。”
“诺。”
这般的恭敬，不想却又被那人略带不满的扫了一眼。
“傅雪，我们去外屋用膳，可好。”呵，再撩惹下去许是该生气了罢。
“嗯。”
子曰过：食不言寝不语。可终究太过沉闷了，何况自从慕和竺南相继离庄后，这几年里历来都是她一人用膳。当真无趣的紧。因而两人席间自是说了不少的话，但她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少女的性情已然变化，虽谈不上拘谨，彼此间的疏离却还是有一些的。
便就这样过了些时日，白天若非用膳的时辰，傅雪均是看不到她的。差人去寻，却是一直都在书房里看些古籍。出了内院，便也只是去雷章两家小坐。她们居然一次都没有处在一起过。莫不是庄主和少庄主闹矛盾了罢，庄子里的人纷纷猜测着。这些个言语，此两人都是听到过了，却也没见什么异样。依旧是平日里那样的生活。
终有一日，晚膳刚用罢，两人并无离开的意思，依旧坐于中庭。傅雪索性差人泡了一壶好茶，两人各执一杯，慢焙细品。
“竺南，将你送于楼中，你可恨我？”傅雪皓首，望向天际。大漠苍凉的秉性在夜里是会柔化不少，沉谧的让人觉得恬然，这倒也是繁华的帝都所不能及的罢。
“不曾。”竺南有些微讶的侧头看着身边的人，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有些经历教我能看清你。原以为你是落于凡尘的仙子，在我脆弱无助的那个大雪皑皑的清晨，你救了我，予我衣食，教授才艺。却也是你，让我从世间美好的那一面坠入最暗无天日的深渊。我必须靠自己一步步的往上爬，直至走出这个深渊。那个时候，我总在想，倘有一天我从这里离开，再次站到你面前，那个时候的我将以怎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你。会呵斥，质问亦或是跟他们一样恭敬，顺从？呵…有一点可以笃定的，我们，已是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傅雪听完这话，只是抿嘴微笑，视线依旧对着天，未曾转移过分毫。
“这便是人心罢，表面光鲜，仁慈的伪善，背地里藏匿了多少的肮脏是不足与外人道的。若是哪天你嫌我脏，我也不会介意。为了生存，有些抉择容不得他人置喙，亦是我无从选择的。言尽于此，且让我给你讲个故事，何如？”彼时，她才缓缓侧身，轻倚在身旁那人的肩上。
竺南只觉得左肩一暖，继而空气中弥漫的茶香被一股子药香味冲淡了不少，“嗯，你说罢。”
前朝的皇帝有位公主，算是老来得子，故而十分宝贝，此女生性机灵，敏而好学，未足四岁便与其他皇子一道读书，颇受喜爱。半年后，天现异象，民间瘟疫连连，朝中内外纷纷猜测莫若江山易主之兆。一时间人心惶惶。忽遇一道人，自西域来，手持灵药一路治病。帝闻之，甚悦，诏至于皇城。适逢盛宴，这道人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那个公主，端详许久，继而双眉紧锁。帝问之为何。答曰：此女日后必逢大难，恐活不过六载。帝大惊，心痛不已，遂央于道人可有对策。道人答：不妨，尔且将此女交予我两载，并于皇城中僻静处划出一片宫闱，期间不许有人打扰，待日后她必能化此劫数。帝允之。复两年，道人离开皇城，不知所踪。公主然六岁余，谈吐举止已见老成，聪慧过人，眉间隐有紫气流转，甚为显贵。帝大喜，遂当皇子教养，未出三载诸子百家，兵法韬略了然于胸。行事思虑莫不大气。彼时朝中见宦官世家作其后盾，网罗门客志士，初具规模。复三载，帝染旧疾，病危，国舅司烨趁势逼宫，后宫妃嫔皇子王孙具遭杀害，慌乱中唯此公主侥幸逃脱，当世时恰逢其十岁。新皇登基，意欲剿除叛党。奈何公主门下异士甚多，前朝党羽盘根错节，终是难以下手。公主逃于关外，依靠先帝手中的势力，从此便偏安一隅。
沉默良久。竺南轻轻问道：“故事讲完了？”
“对。讲完了。”身边那人闭着眼，闲暇恣意。
“所以，总算明白为何父亲在我尚且年幼的时候，便教我忠于傅家了。”原来，她只是家臣门客，而那人却是能在有朝一日登极仅存的皇室血脉。呵，傅雪这名讳当真是不能再叫了呢。
“竺家乃前朝重臣，府上先人于乱世时助高祖打得天下，尔后几代匡扶社稷，文治武功皆效力于朝堂之上。如此算来，你也是忠烈之后了。”顿了顿，“我的身份，这庄中人具知，原是你小，遂没有告诉你。现在你也如我初见你那般的年纪了，这件事迟早会让你知道，与其由旁人告诉你，倒不如我亲口说的好。只希望你还是直呼我名，不要因此疏远了我去。”她说的委婉，字字恳切。高处不胜寒，便是这偌大的庄子里也没有个真正能说话的人了。
“傅雪……”竺南沉吟了一会儿，望着身边的人低声道。
“嗯……”依旧是闭眼养神的状态。
“我……帮你回家，好不好？”若彼时，那人抬起头必会看到这个已然长大日渐沉稳的孩子，眸深若水。
“好。”倘此刻，她能再将身子往左探一点，定然能发现，那人脸上微微扬起的飨足的笑靥。
可惜了彼此间的那么一点点，这份文火慢焙的情愫，却是在过了好久才初现端倪。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