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调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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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做完了任务照例是要回山庄的，倒不是因为思念那人，的确，她还没到思念得放不下的程度，不过是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隔着纱帘的一个朦胧背影都可以让她觉得安心。除去生死不明的父母兄长而仅存于儿时记忆中模糊样貌外，那个人是如今唯一一个她可以触碰到，能感觉到温情的亲人。
交接完任务后马不停蹄的赶路，脑子里盘根错节的猜测使得她有了些许的慌张。到了庄外，马就不能再往里走。跟二人匆匆告别后，她便飞也似的往内庭去了。一路上顾不得与人打招呼，直至手脚轻盈的走进里屋，见那人恬然的睡着，她的气息才稍稳了些。
皇帝司烨，东瀛忍者，巫蛊苗寨……傅雪，倘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是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又到底掌握了什么让他们有如此的兴致，竟追到了塞外还依然不肯罢手呢。
竺南站在床边良久，她想搞清楚眼前这人身上的秘密却又害怕知道真相。她甚至好几次做梦梦到那人满手鲜红，隔着血肉模糊、满地横陈的尸体向自己微笑。那种温和到诡异的笑容，每每让她骇然从梦中惊醒，便再也无法入睡。害怕她却又想亲近她，想离开她却又放不下她，这种感觉还真是矛盾呵。
“可是因为天色已然是下半夜了，所以便不睡了么？”那人依旧是阖着眼的状态。怕是在她刚进屋的那会子就醒了吧。
“没，没有。”她揣紧手上的包裹。
“那便是有话要跟我说了？”床上的女子侧过身来面朝着竺南。
“我……只是想进来看看你睡的好不好。”算了，事态大抵还是不甚明朗，就不问了罢。
“呵，夜深露凉寒气重，你也睡去吧。明日就不教她们喊你了，且睡到什么时辰就什么时辰过来吧。”
“嗯……”
第二日，她果真睡到了晌午。刚一起身就听闻正屋里脚步声紊乱，间或有些轻微的咳嗽声。莫不是那人又犯病了。
竺南迅速梳洗完毕，刚到正屋，锦就迎了上来：“少庄主快去里屋看看吧，庄主又病了。我方才进屋的时候，碰巧看到庄主咳了一口血，这会子怕是难受的厉害呢。”
昨天夜里还好端端的，也没着凉，怎就又咳上了……她也来不及细问，径直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那人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额上的冷汗将眼睑上的睫毛悉数糯湿了，偏生是胸前星星点点的血迹异常刺眼。
竺南看到这些只觉心口一疼，大抵是怕人听到拿着手帕捂着咳了很久才导致出血的吧。
“昨天见你之时还好好的……”
“唔，我这样子，你可是心疼了？”榻上那人睁开眼，试图擎起一抹微笑宽慰来人。
“吃了药罢？”没有理会那人的询问。
“你猜。”那就再接再厉。
“傅雪……”终于，某人皱起眉头。都到这时候了，她还有心思逗她顽。
“慕，说她不回了。以后也都不回我这里……咳咳。”傅雪的眼神飘得很远，几欲失焦。虽隔得不进，但竺南依旧可以嗅到她鼻间喷出的血腥气。
一阵风将靠在窗棂边茶几上的纸吹到了地上。竺南认得，那是慕镇宁的笔迹：
“雪，我已决定留在帝都了，司烨娶了霜儿为妃，我想呆在她身边，她需要我的。此后入宫便不能再回山庄了。尔当珍重，见字勿念。”
十一年前，她不告而别，你本该养好的身子竟严重了不少。十一年里，她可曾回来看过你？现如今，她一封寥寥数字的信就勾得你咳疾复发，连性命也不要了。
所以，你还是放不下她的，是么……
所以，不管旁人如何的保护你，心疼你，如何希望你好起来，都不及她的一句话，是么……
傅雪，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竺南攥紧手掌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继而一阵尖锐的疼。
“我去帝都把她带回庄子吧？”若是这样，你是不是就会好一些？
“呵，竺南，我不是稚儿，便也无需做这种不经推敲的事情来。此间只是想着浮生过往，难过不能自已罢了。”言毕又剧烈的咳了起来。嫣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滴落到了衣襟上。
“可是，再这样拖下去，你会死的。”
“这命本就是与天争来的。哪天我若去了，你们也就归于了自由。何尝不是件好事？”傅雪紧了紧上衣，本想着坐起身来，看看窗外的景致。未曾想却被眼前这人一股子蛮力按在了原地。
彼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盛怒之下的竺南却是再也忍不了眼前这人了，压低身子吼道：“死很容易，一了百了。但你的命，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你可曾想过那些为了你不惜付出生命的人，想过他们尚在人世饱尝思念痛苦的家人？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支撑这些人义无返顾的信念。慕镇宁倘不过是个女人，而你背负的本该是整个天下苍生！”
沉默。
傅雪忽抬起胳膊将竺南额上滑落的碎发绾到了她耳根后方，顺带摆弄了一下她珠圆玉润的耳垂。一如意想中的那样，面前的人下意识缩了缩肩。呵，敏感地带呢。
此时竺南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过近了，便是连那人呵气的馨香也能悉数传到自己的鼻腔里。就在她抬起右臂拿开某人依然在逗弄自己耳垂的葱白纤指并意欲起身之时，置于耳垂上的素手躲了开来继而滑到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紧随其后擒住了她的后背。于是，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的她被按在了那人身上。两具姣好的胴体重叠在了一处，不仅止于此，两人的唇也黏在了一起。
不知所措的震惊只发生在一瞬间，更多的是迷醉。那人的唇很软，有一种淡淡的沉香气息。竺南不满足于浅尝辄止，遂以胳膊作为支撑，将那人的凝脂般的身子揽进了怀里，抬高了颈颔以上的部位，以便加深这个吻。本以为这样会好些的，未曾想还是不太够，她想要更多那人的味道，逡巡一会儿后却始终不得其法。就在她寻找答案的时候，感觉到身下那人檀口微开，伸出丁香小舌往她这方探了探，似是邀请之时竺南终于豁然开朗。她随即跟了上去，两条灵活的小蛇在方寸之地缠绵缱绻，曼妙之极。时至今日她才知晓原来唇舌相依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
这一吻，持续到两人再也无法呼吸方宣告结束。唇分之际，竺南大抵是依依不舍的。彼时，她尚不懂何为情爱，却是在刚刚沉迷进了这种说不清的情愫之中。
“这种感觉，你可是喜欢？”一吻作罢，傅雪原本白皙如生宣的面颊红晕了些许，加之星眸轻阖似有水润流转，动人不可方物，竟教竺南晃神了许久才低头小声答道：“嗯……”接着便起身离开床沿，整理衣服，试图掩盖尴尬。
“那个时候我也是这么吻她的。只可惜，第二天她就走了。我还曾问过自己，是我做得不够好么……”言毕，傅雪又恢复了方才竺南进来之时的光景。
呵，说再多也于事无补，连带那个吻都仅止是对故人的怀念，聪明如她本该早就该知道会是这样的，临到头了却还是……
她默不作声的朝着榻上那人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掀帘后前脚刚准备踏出去，忽听见那人叫了她：“竺南。”
“嗯。”且停住了脚，没有回头
“给你一拨人，帮我护着她罢。”顿了顿，似下了决心般继续道：“答应我，像护着我一样保护她。”
“好。我，答应你……”抬脚离开，没有片刻的迟疑。
在经傅雪允许后，竺南得以进入那个儿时记忆中那个教她习字的藏书甚多，大的不得了的书房。表面上她是为了了解帝都的具体情况，实际是想借此机会寻一些和那个柳条纹相关的线索，以此解惑。
她首先从符印的玉质入手。这和田的籽料原是西域产的，因地接昆仑灵气，细腻温润似谦谦君子之起度而于前朝“昊帝”也就是傅雪的太爷爷在位期间被宫廷青睐，待到先帝继位之时已然广泛用于贵重装饰点缀了。凡王公贵族，富甲豪强皆以此作为附庸风雅的标志，却鲜少有将此物料用于印章兵符的雕刻的记载。大抵是因不合传统罢，自高祖皇帝开朝立国以来，各级官印帅符均以京白玉为底，后世子孙虽有心偏爱，可这调换权力凭证之事的确繁琐，且有一定的风险。故而，一直沿用至当朝，便是到了司烨逼宫夺权后也不曾换过。既然并不属于本国之先祖文物，倘该是周围番邦封地的罢。竺南遂放下本国史传，找了一大批周国列志放于案几，逐个翻看。这便去了一整天。期间傅雪派人通传用膳，因怕想到昨日之事引起尴尬，故皆予婉拒，另开小灶做了吃食，却是到了亥时才回的房。傅雪那边倒也没什么介意，一时之间彼此却是无话可述。
单个人办事终究是不如一群人团结起来的快，而所谓事半功倍的前提乃是要有过硬的本领。眼下，竺南已经呆在书房一天半有余了，书是看了不少，将各国的风土人情，经贸往来大致了解了通透，却丝毫不见与她手中那些个符印类似的记载。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半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该不会真如雷仲安他们说的那样，这些个东西只不过是凑巧让她得到，并无其他罢。
晌午往往过后容易犯困，她大抵是不想回房了，索性就伏在这案几上小憩一下再做打算。就在她整理书籍准备挪个空地休息的时候，无意间碰落了已然到案几边缘的几本书卷。其中有一本恰巧摊了开来，书页朝下扑在了地上。彼时，竺南拿起书来扫了一眼封皮，是昨天已经看过的东瀛琉球那些东南藩国的列志传册，不甚在意，遂欲合上书，不想右下角被刚才的掉落弄得褶皱了一块，待她抹平后，又匆匆扫了一眼，竟叫她看出了蹊跷。这页恰好是记载的大事年表，一般来说，写史之流多忠于还原事实本身，更加不会在纪年上出问题。可这个现象偏偏就出现了，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那年到其去世的前后二十年里，居然没有任何记载。若是对照本国年表来看，差不多是先帝在位的中后期，傅雪刚刚出世没多久。那前后的十年里，朝中平和，四野安定，歌舞升平，万万是没有战乱的。既然如此，为何东瀛要将这平静的二十年抹去。
她一开始的确有往东瀛那边设想过，毕竟成卞青和忍者有关，卢维麒那的时候也透露出了与扶桑人的接触。可当时她做的只是纵向分析，即将各国列传都分开来看了，这样的确不容易发现问题。况且，她一直都忽略了大事年表这一项。如此便被写史之人利用其它事件代替的障眼法高明的骗过去了，除非读史之人横向思维，站在同一时段去查看各国的史料才会发现问题所在。会不会这些个符文，卷轴真的跟东瀛有关？
这样想来，竺南便也半分疲倦也没有了。她将书架上所有跟东瀛相关的文献图志游记诗赋悉数拿到了案几跟前堆放好，一本一本参照着比对，果真被她找到了一些线索，“在圣德太子大化改新引入汉字之前，对马国的阿比留家族曾经自己的文字推广到整个封国。这种字体是在新罗文字上改变来的，形似柳条。后因大化改新而被废弃不用。”至于这“和田籽料”的符印底子，大抵是她自我误导的结果。按书上的特点来推断，这个很有可能是东瀛极北之地所产的糖玉，因质地跟和田玉类似而被她认错了。如此一来，这符印的出处就说得通了。不过，另一个刚发现的问题，亦即“那个被抹去的二十年”却在她翻遍了所有文献后依然没有任何证据。行到这里，她不免苦笑，若不是她无意中碰掉那本书，也就不会发现时间上的蹊跷，也就不可能缩小范围最终查到这符文的出处，这算不算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色稍晚一些的时候，竺南去了庄子的外院，把雷家公子和章家千金一并叫出来，将方才发现之事说与此二人听了。
“唔……也就是说，真的有人在背后操纵着我们咯。居然能摸清我们的做事风格，算准每一步的走法。哎呀，好想知道这个人究竟何方神圣呢？”章琰睁大眼，一脸的憧憬。
“这会子你倒是说的好听，既然真的如竺南所想的那样，牵涉到了几方势力，这水就不会太浅。咱们这是被推着往前走，有没有自主权尚且两说，万一你跳下去淹死了，估计连渣都不剩的。到时候谁来当我媳妇儿啊。”雷仲安戳了一下章琰的额头。随即就被后者狠狠的踢了一下：“哼，老娘连帝都都没去过，等见了那边的男人再考虑要不要你。”
雷仲安的想法就是她一直以来的顾虑，单是一个前朝国舅，开国新君的司烨就够傅雪这边招呼的了。而如今，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布局人单就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来看，定是有不少眼线埋伏在庄子或者楼里的，甚至不排除楼里的四个当家中就有一个已经叛变的可能性。除此之外，南疆苗寨那些人，东瀛的扶桑忍者，这两派的势力背后隐藏了多少人马，他们更是一无所知。司烨现在是碍于情面，表面上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动静，私下里也派了好几拨过来围剿。可万一要是真的撕破了脸，单单幽云十六州节度使的兵力就可以让整个寒朔楼好好吃上一顿了。呵，这局面真真是让人感到头疼。
方才章琰提到了帝都，倒是教竺南想到了那人委托的事情来。帝都是肯定要去的，只是自己这一走，便是将那人全然置于未知的凶险之中了。倘若将眼下这一切说与她听，聪明如她，势必会有所动作，可现在防都不知如何下手，难道要她谁也不信么，如此荒谬的解决办法，自己哪说得出口。这下倒好，明明这厢都急得跳脚了，那厢还在饮茶赏月外加缅怀故人……
罢了，左右不过是个死，竺南心下一横：“傅雪命我过几天去跟帝都那边的分舵接应，暗中保护楼里的二当家慕镇宁，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凶险几何也未可知。既然今天来了，先告个别吧。”
章琰听完后，那火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奶奶的，你想丢下我们俩自己跑路啊？没门儿，咱三个什么事都是一起扛的，我也要去帝都好好的转转看看，便管他天王杀来了也不怕，反正老娘这次是去定了。”
“章妹子说得对，你一个人去帝都，倘出了个好歹，总是要身边的人照应才方便吧，再说……”雷仲安附和道。
“呸呸呸，雷仲安你就不会捡好的说么。”不待他说完，章琰一个暴栗就准备扣过去。
雷仲安截住章琰的胳膊：“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完。竺南要去帝都，其实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回想成卞青和卢维麒的身份均是京官，前者是奉旨出关，后者是请命北上。兴许这幕后的人跟朝廷有瓜葛也说不定。即便是没有瓜葛，咱去了司烨的眼皮子底下，暗中慢慢卸了他的左膀右臂，让他自顾不及，就也无暇理会咱们远在关外的庄主了，岂不一箭双雕。”顿了顿，望着章琰言笑晏晏道：“现在可是还想打我？”
“哼，算你还有点急智。”章琰甩开被他握着的手。
竺南听完了雷仲安的这一席话，的确豁然了不少。可转念一想，依然会有风险，如果带着寒朔楼的人马去办司烨的人，不管这事成不成，都等同于送了他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意欲谋反，乃十恶重罪，到时候整编军倾巢而出围剿山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便只有背后依仗寒朔楼新组一拨独立的人马才能保证相对安全。到时候，两个拳头打人，这力道的确会小不少呢。念及于此，竺南一本正经的对两人说：“仲安，阿琰，傅雪许我调动帝都那边楼里的人，咱们以那边为基点，建一个自己的势力，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何如？”
“哈哈，听起来很有意思呢！我章琰举双手赞成。”
“嗯，也算上我一个。在台面上男人比女人好走动。”
达成了协议后，已是传膳十分，三人遂各自回家，为几日后出行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调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