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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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郭高耸，一律是青岩打磨的条石。守卒于障墙来回巡视，两边数个垛口均有连弩步兵把持，若站在这城墙之上望去关外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尽收眼底，如若有丝毫动静只教不是沙暴肆虐皆可看的一清二楚，这关隘当真易守难攻。城内屋舍俨然，规划齐整，商旅络绎，也不负这贸易要塞的名头了。
入了关，她先寻了一家绸缎庄，换去这一身粗制短打，金刚软剑原是那人送给自己的，做工倒真是精巧，平时若不用且收在腰间，至于剑鞘也改成了腰带的形状。这会子配上长衫襦裙，举手投足间的气质相较之大户家的千金竟丝毫不差，加之长年呆在地下深处，不见阳光，皮肤细腻宛若江南女子却是这久经大漠风沙惯了的人家所比不了的。
分舵隐于聚缘客栈地下一层，世人皆知寒朔楼名头却从不曾把它跟平日里常去的客栈、酒楼、钱庄联系在一起。如此规划，假借人来人往模糊官府认为的可疑人员，二则方便金钱周转，聚敛财物，否则别说寒朔楼人马的给养了，单是荼蘼山庄每年支出就不少，这么看来倒也高明。到客栈后，给掌柜亮了牌子，要了间上房住下，暂无他话。却说另一边，傅雪得知此三人出楼，思及这六年狠下心来未曾见她一面，加之楼中训练艰苦，料想这孩子必然会对自己有所怨恨，待雷章两家的孩子回来唯独不见她的身影倒也在情理之中了。遂如平日一般饮食起居，旁人并不见什么异样。
第二日正午，章琰和雷仲安来客栈找到了竺南。三人碰头后就去了客栈的地下室。地下室里只有一个老叟，气息平和，淡然安详。
“既是楼中之人，可有符文为证？”昏黄的油灯下，老叟于桌边专心翻看着账本，头也不抬一下，桌上除了一沓厚厚的账本外，还有一个盛了不知名液体的容器。他身后立着的是一排十层十的黑色木柜，每个抽屉均用铜锁锁好，乍眼望去肖似药房大夫。
三人拿过桌上那个容器后，将其里面的液体涂抹在了胳膊上。约摸片刻三人胳膊上便有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腾蛇纹。竺南遂又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老叟。
“呵呵，果然是楼中的人。不过几位后生看起来面生的紧，想必是第一次接任务。这倒无妨，只教是将训练所学悉数用上，没有不成的。”老叟接过钥匙打开了身后的一个抽屉，取出里面泛黄的羊皮纸交给了竺南并道：“事成之后，老夫在此等你们的好消息。”
展开一看，不过寥寥数语：白露，子时初刻，城外官道五十里诛成卞青。
老叟见三人略有疑惑，又道：“且去楼上问问掌柜罢，他有你们要的消息。”
成汴青，乃监察院一名御史，性子沉闷多疑，行事奸诈，此来是体察边关民情，了解官员有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嫌。这玉门关太守素来与前朝旧臣关系要好，对边关乱党毫不在意，大抵是朝廷察觉到了什么，遂派他过来打探的罢。
竺南思量着，照安排的任务来看，傅雪必是想保这太守的，但凡成卞青入了玉门关尔后回京述职，朝廷莫须有的罪名肯定是扣定了，若城内动了此人，这杀监察御史的罪怕是就让他坐实了去的。便只有在马匪频繁往来远郊官道上行事才勉强说得过去，但也难保朝廷不会再做进一步动作。
竺南把自己的顾虑说与另外两人：“寒朔楼的名号，朝廷不是不知，明着没什么动作，暗地里却召集了几拨人马欲剿之以后快。倘这次行事被明眼人看出了手法，冠一个刺杀钦差御史的大罪，岂不是公开跟朝廷叫板？到时候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雷仲安沉吟了片刻：“章妹子擅用毒，咱去楼里捞点南疆产的特产，给他送去如何？”
“你傻啊，南疆的人会没事跑西北边关来呆着？就算是瞒过了朝廷，苗家寨那帮子穿金戴银的野人会让咱们好过吗？”章琰一个暴栗扣在了雷仲安头上，“南，你看啊，咱这玉门关的商旅每天往来频繁，金银货品规模可观，因而胡匪猖獗，内寇流窜。这次，我们不若先杀几个胡匪内寇，扮成他们的模样。事成之后掳了财物，再伪装一下现场。反正这些个强盗也没成气候，咱也不怕惹不起，再说了，庄子里每年都要派人专办此事。倒不如让朝廷也分点忧，解点难？”
“哈，此法甚妙，一箭双雕，还是章妹子聪颖过人。”雷仲安一脸谄媚的陪笑。
“明天就是白露了，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开始准备。”三人达成共识后便等到夜色行动了，过程还算顺利，略过不谈。
八月初三，白露时节。
是夜，三人已然处于指定地点，捡了一处蒿草茂密的位置盘腿坐下。两女子均是一脸虬髯客的装扮，这是竺南的建议，雷仲安倒是不打紧的，穿上匪首服再随便抓个愤怒的发型的确有那么一股子豪迈到邋遢的气质…可，另外两人就……
章琰除了轻功甚好，惯于使毒外，易容之术也是这批被选中的孩子中学的最好的。当然，倘若某日楼中医官紧缺，她也可临时充一下人数。此刻离子时还有约摸一段时间，她闲的无聊叼起一根草，一手搭在旁边的竺南身上，一脸揶揄状：“汉子，来，让爷摸摸嘴角的毛痣有没有粘牢，顺便再调戏一下罢。”
竺南却理也不理她，视线依旧望着前面官道的方向：“仲安，管好你媳妇，她正在爬墙。”
“诺。”雷仲安言毕，身子往前探了探，捻了章琰嘴上的茅草丢开：“女孩子家的，这样脏不脏啊。”
“要你管啊。一边儿呆着去。”也不知谁先动的手，两人在这半丈见方的地方坐着使起了小擒拿。
远方开始出现沉闷的声响，三人均敛气秉神了起来。
来了！
目标一共两辆马车，前后八名护卫骑，趁着夜色训练有素的向城郭的方向徐行。在离三人潜伏的草丛边还有一丈距离的时候，竺南示意行动开始。
雷仲安大吼一声：打劫！随后扛起大刀率先跳出了草丛，迅速干掉了前一辆马车周围的两名护卫骑。正欲挑开马车门帘往里看，只见里面突然射出数把样式怪异的飞刀，刀刃涂了毒隐隐泛出青光。幸而他反应迅速，躲了大部分。却依旧有一把射到了他下盘，遂运功以刀回挡，未曾想灌于这暗器上的力道竟将他往后推了一尺远的距离，方才稳住身形。章琰正好看到这一幕：想不到居然还有高手在此，如此这事便不太简单了。而此时竺南已经包抄到了队伍后部，软剑起落也斩杀了三名护卫。由于马车高大，挡住了她的视线，雷仲安遇袭的那一幕，她确未看到。就在她意欲探寻这后一个马车时，突然停了下来。若安常理推断，这马车中人应该会第一时间逃出来，抑或惊慌失措的喊叫，这会子没理由如此安静。思虑片刻，暗道：不好，莫不是中伏了。
这便提了一口真气，赶到了雷仲安旁边。见另两人并无大碍也稍微安了一下心。彼时八名护卫骑全被干掉，空留两辆马车伫立在官道上，四周寂静无声，而马车在月华朗照之下却显得万分诡异。
“南，车里有东西。琰却说她听不清里面的呼吸。”雷仲安低声道。
竺南瞅了瞅地上淬了毒的怪异暗器，当下了然。示意另外两人稍往后退，自己则立于马车前方，轻笑了一声：“呵，什么时候东洋倭人也来我朝西北要塞了，这玉门关当真热闹的紧啊。”
言毕，从怀中掏出一支五寸短笛，吹了起来。章琰，雷仲安见状立刻落于三丈开外，散去一身功力并席地而坐。起初，曲调悠远绵长，尔后突然一转，似魔恸天哭，其周围的沙石仿若被一股怪力扬起。渐渐的，前面的那个马车各个地方开始出现破损的迹象，这么僵持着没一会儿，在马车即将垮塌的瞬间，忽见一人从车中跳了出来，他周身着深蓝色夜行衣却又在上身斜系了一条灰色搭连，脚上绑着一双人字软拖，整个装束看起来极其怪异。对方并未蒙面，就在竺南企图看清对方轮廓的同时，位于后方的马车也突然炸裂开来，一并跳出了同样装束的四人。此五人方才被笛声激的全身真气紊乱，不得已才从车中现身。见形势不对，章琰和雷仲安便立刻赶了过来。彼时均不知对方是何情形，因而都未擅自出招。如此，双方对峙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只见城东方向的山坡上有人放了一束□□。竺南当下暗呼：不妙。果真中人调虎离山了。遂提气布了杀招向对方冲了过去。可就在她即将到达的瞬间，那五人竟抛出了烟雾弹。浓烟颇为刺鼻，竺南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去。待烟雾散尽，除了碎裂的马车外哪还有对方的踪影。
现在追肯定是不可能了，东瀛忍术讲究与自然融合，易容隐身之术更是绝妙高超，就算人在咫尺也无法被轻易发现，更何况是这视力已然弱化的子夜。
“后面那辆马车里面没人。”章琰向竺南道。
“赶快赶到东门去，夜里城门关闭，若非要事是不会轻易打开的。现在过去，兴许人还在。”既然选择在夜间入城，必然是料到了此行凶险，趁夜色隐去正确的行迹，至于接应的问题定然也安排好了。成汴青果真老奸巨猾，这外城四周怕是全都如同方才一般埋伏了人马罢。眼下顾不了那么多，大不了当着守卒面前将人杀掉。
还未至东门便闻到一股血腥气的三人均是一惊。待赶到之时，见现场已然陈列了十具护卫骑尸身，除此之外尚有家仆打扮的尸体各五具。一干人均是被人一招从后方刺穿心脏毙命。伤口齐整，皮肉并未外翻，可见兵器是灌了力道的飞刀这一类的。如此看来的确像是那群人的手法。为何对方也要此人性命？按理说，这东瀛的政权，向来跟朝廷没有瓜葛的，如今为何会牵扯到朝廷命官，难道，这老奸巨猾的成汴青知道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东西才惹来杀身之祸的么。而且对方居然知道她们今晚行动的地点，并为此做了埋伏。莫不是楼中藏有细作？！为了让这次任务失败，故意派了并无实战经验新人前来，如此便是有什么诡异说不通的地方，料想他们这些新人也不会立刻看出来的罢。可…能够安排任务的人，除了楼中四位当家不做其他人想……那人的身体想来就弱，如果真有人意图不轨，她岂不是凶多吉少！念及于此，竺南只觉浑身一颤。
“竺南，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就在她脑子飞速运转之时，雷仲安从她身后拍了拍肩膀道，“你看，成汴青的尸体是找到了。我记得帝都截来的消息上，此行之人除却护卫理应有四位，分别是成卞青本人，他的师爷以及两名随从。当时章妹子还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御史带的人还真少啊。然而现在，你看，平白无故多出了一具。”
竺南讶异的数了数人数，又将刚才发生的种种串起来想了一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猛然回头扫了一眼现场，当下了然。便故意道：“谁知是不是消息有误，尽管不是我们杀的，不过人却是死了，回去交差吧。”示意另两人假意离开。三人一道埋伏于山间树林里，盯着不远处的尸首。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只见其中一具家仆打扮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加之清冷的月光，周围尚未散去血腥味，更加深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章琰小声嘟囔：“咦，居然‘诈尸’了。”
那‘人’微微抬起头，四周打量了一番，确定没人之后，方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在后背摆弄了一下，一带血肉块被拿了出来。赫然是刚才三人检查伤口的部位。
“喝，果然不是青天白日，竟教他骗过去了。我的疏忽啊。”雷仲安左手握拳轻砸了一下地面。
此刻这‘人’已然跑到了成卞青的尸首旁，在他身上摸索出表明身份的官牒和玉印揣于怀中就欲离开。
“去会会他罢。”竺南对另两人说道，言毕率先飞了过去。
须臾片刻，三人就将此诈尸的‘家仆’围到中间。
“听过诈尸的，却没听过诈尸后还坐盗的，当真有意思的紧呐。不若，你俩就把他让给我，回去练了行尸罢。”章大小姐打趣道。
“成大人，我们总算是见到了，倒也没白辛苦一场。”竺南云淡风轻的对那人道。
“成卞青？！不会吧，成卞青的样貌我们几个是见过的，半点也不似这般，若是易容，章妹子怎会看不出呢？”雷仲安有些讶异。
“呵，东瀛易容之术，琰当然不曾学过了。我朝的易容术追求手法逼真，教是再如何肖似，终会被行间高手看穿。此人怕是直接将他人面皮揭了去，贴于自己面上罢。”她依旧盯着那人的眼睛看，果然，对方开始慌乱了。
“哎？我来看看。”言毕，章琰伸手探了探此人的面庞，果真在两鬓与耳际交接处寻到痕迹，一抖手揭了下来。纹理组织细腻，确是人皮无异。
“这面具想必成大人已经戴了很久了吧，当真不怕长在脸上永远取不下来了么，还是说，取不下才是最好的？”虽然设想中的大部分问题都说得通了，可依然还有些许的不清楚。
“哼，老夫素来不惧匪首。今日落到如此田地，算老夫命该将绝。钱财是没有的，要杀便杀吧。”原本双颊有须髯，为了易容，竟剃的一干二净。这会子看起来倒像是阉人做派了。
“若不是上头发了命令要你死，我还真舍不得呢。朝廷命官和外朝勾结，意欲何为。光想想就挺有意思的。你料准了我们今晚必然会来，之前那一计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教你将某个物件或某些消息传给那些东瀛忍者。随后，为了保命，不惜让忍着帮你杀掉所有人，包括一路随你而来的替身‘成卞青’。说实话，你挺聪明也挺傻的。到这会子还假装认为我们是胡匪，其实你早就得到消息寒朔楼今晚要派人截杀你，不是么？”竺南步步紧逼，直至成卞青因一身的冷汗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见到是这般场景，她又是轻蔑的一笑，望着雷仲安说道：“仲安，现在离子时还有多久？”
雷仲安瞧了瞧天色：“估摸着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吧。”
“那么……”她蹲下身，附于成卞青耳边轻声道：“成大人，若你能告诉我，寒朔楼哪位当家的是你们的内应，我便杀了这另两名同伴，私放了你去。”
“你……”成卞青一脸的惊诧，随后却突然转为阴鸷：“哼，老夫岂会相信你们这群黄口小儿。”
“噢？那么，说说看，你这次借朝廷之旨，拼了命护到玉门关的是何许东西？怎会牵扯到东瀛那等弹丸小国。”她隐隐觉得这件事非比寻常，怕是几方大的势力已经牵扯其中了。
“那真真是一件宝贝，隐藏于背后的威力足以灭国。老夫只不过是这盘棋局的一个子儿而已。宿命轮盘将从老夫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启动。年轻人，你们好自为之吧。嘿嘿嘿嘿。”成卞青的桀桀怪笑声让在场三人不由生出一股恶寒。
“那我势必要看看违抗这宿命伦常是何下场了。”言毕，竺南抽出腰间软剑结果了成卞青的性命。
三人将现场伪装成胡匪劫杀的模样后便通过暗道遣返回了客栈。老叟依旧还在地下室，便简单的与之做了交接，竺南本想多与老叟交谈一番，却又怕暴露自己的想法。悻悻离去回到客栈上房小憩。待天色渐明，方才出关回庄。此一路上三人皆心事重重，其中以竺南尤甚。一想到寒朔楼中那人最信任的当家里竟有一位与外人勾结，她就无法平静。这个潜伏者意欲何为？若是要取那人的性命，随时都可以办到了。此人是否又是故意让自己发现这些蛛丝马迹的呢……
而，那个人……倘她还活着一天，那个人就不可以有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