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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怒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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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琰从苗疆赶回帝都洛阳时,大抵是傅雪限期三天中最后一日的清晨。随她一同抵京的除开暗卫的人马尚还有两名体格健硕,图腾纹路遍布全身的男子。一行人到应天门前,这两名男子就被章琰拦住了。
“两位阿叔且在我府上休整片刻罢,这皇宫不比苗寨,若言行举止稍不注意,惹人惦记了,终是不好的。”
“圣女,我二人答应过苗王,此行必护您周全的。现在您这样安排,着实让我们难做了。”其中一名男子道。
“这一路都平稳过来了,难不成这宫里还会有人要了我的命去?左护法,阿琰离开您时,尚且是个体弱多病的六岁孩童,然则,这二十年来,多亏了楼主的庇佑我才有了今天这一身的本事呢。这宫里都是她的人,你们就放心去养父府上休息一下吧。”
是以,两位男子只好下马,作了一揖:“诺。”
就在章琰进宫的同时,紫宸殿的早朝亦在进行中。玉门关被夺的消息之于那些个小心驶得万年船的老臣们无疑是晚年最为惊天的一场变故了。他们原以为,普天之下只有当今圣上是唯一一个能操控那群谈之色变的怪物的人选。未曾想,现如今自己都是一脚踏进棺材身后儿孙满堂的人了,还要经受这种折腾,纷纷探听起别家的消息来。一时间,安静了许久的朝堂又开始满是私下议论的声音,好不热闹。直至圣上与廉王大人入座后,整个大殿才安静了下来。
傅雪刚落座,便朗声道:“朕方才收到的消息,原属于归义军节度使管辖的沙洲在昨夜被叛军攻陷了。”
此语一出,竺南饶有兴味的看着下面那拨老大臣们泫然欲泣的惊恐感,沉重的心情却是好了很多。身边这位女皇大人要么在朝堂上装作压根“不闻政事”的逍遥游姿态,要么就是随随便便说出一句话来把这些个老臣吓的半死。这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模样,倒跟齐威王颇为肖似。
傅雪见众大臣除了窃窃私语外就是俯首听命的做派,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道:“呵,平日里这朝堂上热闹的紧,如今真有了危难,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拿主意。莫不是我后唐真的没人了?!”
闻言,廉王党下的几个年轻热血臣子们刚欲出头便被御座旁的自家主子用眼神‘呵斥’住了,继而也低下了头。此刻,偌大的朝堂当真是鸦雀无声的寂静感。
并不是竺南不想让自己的人出头,而是,今天这场戏,只有身旁御座上的那人才是唯一一个唱主角的。既然,墨惜花连出场的身份都被褫夺了,自己就好好当一回看客罢。
退朝后,竺南先行叫住了意欲离宫的墨惜花。
“方才朝上时,丞相一脸的凝重本王可是看得分明,为何眼下却是全然的如释重负?”
墨惜花擎起一抹微笑不以为然道:“我为何会这样,廉王不是再清楚不过了么?”
“唔…看来果然如我料想的那样,天资聪颖的丞相大人已经觉察到你家主子打的算盘了呢。”言罢,还特意挑起面前女子的颈颔显得轻浮不已。
向来处变不惊的墨惜花干脆趁势一手环住了竺南的腰身,伏在耳边轻道:“就是因为这样,本官才要装作大势已去,回府安安心心的背这个黑锅啊。”
“丞相大人尚且舍得,不知大当家会是如何处之?”竺南运气力道将两人的距离撑开到了一尺远。
“廉王怕是还没领教过我兄长的绝情罢。不然,当今圣上岂会安心放他去前线?”墨惜花用眼角的余光瞟道了即将走过来的甄洛。
“嗯,也是呢。钦点到前线的那几员大将的名字,若不是她念出来,之前可是连听都没听过的。看来,本王也要效仿丞相,赋闲在家的好。”
恰好,甄洛到两人身边时,这一席话刚刚谈完。竺南朝着千牛卫大将军微微颔了颔首,便径直离开了。
两人目送廉王朝东宫的方向走去。“不好奇我与你家主子谈些什么?我可是说了你的坏话呢。”
不理会身边的女子调笑般的揶揄,女将军微叹道:“我不担心她,倒有些担心你。她背后尚有一股子让人不得不忌惮的势力,就算要动她,也要衡量一下利弊。而你,离了寒朔楼,离了圣上给你的身份,就什么都不是了…”甄洛紧紧的握住了墨惜花的手,满眼的忧虑。
“所以啊,娘子你一定要赶快爬上去,趁本相爷脑子还好使的时候靠着你家主子在武将之流中权倾天下才好。”
竺南回到文思殿时,藤原姬刚醒来:“明天就是中秋,贵国的女皇大人可是想好如何庆祝了?尤其是有我这样小国来的外客在,借机一展你大唐遗风的节目还是有的吧?”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眼下的局势,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才对。”竺南脱下朝服,恣意的躺在了藤原姬旁边。
“廉王的意思是……”
“本王会去前线的,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动身。”
话音刚落,原本半倚着的藤原姬立马直起了身子:“你不能去。”
“庄主的眼神看起来好慌张。莫不是,你还知道些本王目前尚未掌握的东西?”言罢,双瞳浮现出一抹隐隐的暗红色。
“你可是要对我用瞳术了?”霎时间,一个轮廓异常清晰的男武士的魂魄伫立在了床帏跟前。竺南认识他,前两天就是这个式神传递的信息。这时候突然现身,怕是感觉到自家主子有危险了罢。
“所以,庄主还是配合一下,说说详情,也好让本王提起注意。毕竟,战场上可是刀枪无眼的。”
藤原姬凝视了身边的女子良久后,终是长叹了一声,道:“血瞳之术能成为扶桑秘术之一,除了威力相当霸道,施术者会受到逆天之力的反噬外,在承继的方面也是诡异的紧。它不是以一种真气的形式被导入到继受者身上的,而是,只有根植在施术者体内的血才能运用此术。这也是‘血瞳’得名的主要原因。”
“因此,我身上流的是傅雪的血。而我原本的血液已经换到了她身上了?”
藤原姬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也就是我不让你离开洛阳城的原因。当初唤醒药人靠的就是傅雪的血。现如今,地宫大开,药人也出来了。她首当其冲怀疑的自然是你。”
“所以,那晚你才会不请自来的到清思殿说那样一番提醒她的话。”
“因为,我信你。”藤原姬眼神坚毅道。
沉吟了片刻,竺南问:“既然能唤醒那些药人,可有摆脱别人操控,将之封印或者毁灭的法子?”
“血祭。以原控制者的血画咒,启业火朱雀之门,借盛阳之力,可焚尽所有邪气。”
闻言,竺南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这些她都知道的罢。”
“这就是为何我不想让你离开洛阳的原因。竺南,你自问,目前这个局面下,她是真心信任你的么?”
半晌的沉默后,喃喃声自内殿响起:“所以,我才要去啊……”
翌日清晨,当第一抹曙光映照在紫宸殿的螭兽上时,竺南早已带着部分青潋居的人自城西离开了洛阳。
彼时清思殿中,雷震隔着帘帐对尚在梳洗中的女皇大人道:“廉王大人已经出城了,是否需要属下派人跟踪?”
片刻的静默后,帘帐那边道:“不用管了。”顿了顿又道:“南衙府卫章家的孩子是昨天动的身,你且去派人给朕查查,现在到哪儿。”
“诺。”雷震恭敬的作了一揖后,便离开了大殿。
待傅雪穿戴齐整后,对身旁的瑟说:“你去派人把朕的那柄剑给饶迦送去。”
“庄主可有口信要婢子传的?”
“无甚要说,他自会知道怎么做的。”
“诺。”侍女扶了扶身子正欲告退,却又被叫住了。
“将前些时日从南楚得来的那块人鱼肉也一并送了去罢。”
“诺。”
归义军节度使管辖地,瓜州。
这已经是守城的第三天了,不断有中了尸毒的伤兵从前线抬回军营,饶迦看着大帐中官兵们此起彼伏的呻吟,原本连日里就尚未舒展开来的眉头,眼下是蹙的更紧了。昨天清晨从帝都来的消息,就两个字:死守。算上方才的新一轮进攻,驻守在此处的三万将士已然抵挡了五次猛攻,死伤两万不说,甘州那边的调来的一万余人,已然是急行军的速度在往这边赶路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达。目前仅有的这一万驻兵,尚有两成是征来的民间百姓,战斗力如何,能不能撑到明日,他饶迦心中是全然没个底的。
就在他思虑之际,帐外忽有人来报:“禀大将军,廉王到了。”
闻言,饶迦不禁大惊,急忙问:“现人在何处?”
“莫非大将军还准备亲自去接本王不成?”女子进到帐子中对着饶迦朗声道。她见男子一脸的讶异,便又接着道:“看来,你家主子是丝毫的消息也没跟你透露呢。”
饶迦终是从惊讶中恢复了常态,他摆摆手示意大帐中的其他人都退下后,继而对面前的女子道:“廉王前来瓜州,可是督战的?”
“大当家心里清楚,又何必这样绕圈子问本王。”女子用铜盆取了些清水,自顾自的将满脸的风尘尽数洗去。
“那个法子并无人用过,能不能奏效还是未知。若廉王如今贸然出城,怕是不好的。”眼下这个时候,他宁愿代竺南出城也万不可让她出丝毫差错。毕竟,这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扭转局势的乾坤定数了。
然则,女子却不以为然道:“血祭之术,借的就是正午盛阳之力,若错过了今日,保不齐日落后,那些药人会不会趁势发动新一轮进攻。”说到这里,她嘴角浮出一抹威胁似的冷笑:“本王可是听说,如今全城能用的兵力尚不足八千。而城外徘徊逡巡的可是九千多药人呢。平日里以五对一尚且勉强制得住,大当家如今去哪儿变出那三万七千人来?”
眼看两人打不成共识,僵持之间,竺南泯然道:“本王此来,并不是征询意见的,既然大当家执意不肯帮忙,那本王去找章琰好了。听说,她已经到这里一天了。”言罢,径直离开了大帐。
就在竺南离开后不一会儿,帐外又有人进来了。从穿着打扮上看,却是宫中的暗卫无疑。
“可是又有了新的旨意?”
暗卫道:“并无他话,上面只是嘱咐属下将此两物交给饶将军即可。”继而解下背后的狭长型玄黑包裹,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锦盒,一并放在案几上后,也立刻离开了。
饶迦颇有些疑惑的着手拆解包裹,待那方黑鞘紫金吞口的剑身从黑布中显露出来时,他的神色明显凝重了起来。复又拿起了锦盒,如此沉重手感,全然不似平常之物那样轻盈。打开了盒子之后,方才明了,这里侧竟镶嵌了成色上好入手温润的和田玉作为内壁,而被环绕在中间的那方物件却是玉白剔透,纹理间隐隐有紫气流转。看到这里,饶迦终是阖上了锦盖,长叹了一声。良久,才撩开大帐对外朗声道:“传我指令,一个时辰后,全军于东城门口集结。”
“诺!”
“军令本王已听说了,不过,本王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大当家您动摇的?”还有一刻便是正午,炽热毒辣的阳光方开始初现端倪。三人站在东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三五成群的药人。
闻言,饶迦挑眉道:“方才廉王接过剑的时候,不就已然明了了么?”
一旁的章琰摆弄着腰间放置蛊虫药粉的锦囊,喃喃道:“我真想不到,圣上竟会作出如此决定来……呐,药粉调好了,就这么多,你省着点用。千万别逞强,你要是死了,我就让墨惜花吞了你的青潋居。”言罢,眼圈周围已然泛红了。
“我这命呵,大得很。去阎王爷家门口转了几圈,硬是不让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竺南接过药粉揣在身上,继而用指腹轻轻拭去了女子眼角的泪:“阿琰,别哭。若是…呵…好好在这里看着我回来罢。”
“嗯…”
城门暗垛上的弓箭手就位,驻守在东门四周的士兵们亦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望着这位一席水色长衫便服的女王爷携十余名手下缓缓出城。在城门即将阖上的那一刻,饶迦听到竺南朗声道:“大当家记得把药给本王备好啊。”
十几匹快马在这平坦广袤的沙地上奔驰必然是极为显眼的。这些随竺南一同出城的青潋居手下的任务就是将三五成群的药人引到一处来。她本以为,马匹的脚程会快过那些暴走的药人,然而,当她亲眼看到一匹赭石色快马被身后那一大群急如闪电般汹涌而来的死尸在顷刻间吞没后,终是领教了这些怪物的杀戮能力了。青潋居的那些兄弟在策马朝自己疾驰之时,或满身是血,或肢体已然残缺不全,血顺着马肚子躺了一地,继而一个接着一个被周遭血腥气引来的药人分食干净。
待腥甜被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完全占据时,竺南周围一丈开外的地方已然被那些肤色青黑,双眼浑浊,挥舞前臂嘶吼叫嚣却因忌惮她身上的药粉而逡巡不敢靠近的药人围的水泄不通了。
她淡然的将腰间锦囊中墨绿色的粉末洒满周身,暗红的双瞳在刺眼的阳光照耀下,全然变成了赤红。继而,拔剑割腕,策马疾驰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的。
竺南拔剑护在身边,左手手腕的殷红血液溅撒在暴动不安的药人身上,赤色的剑身如红莲业火一般,在尸群中显得格外惹眼。由中心突破到外围,再由最外侧周边冲到尸群里面,几进几出后她开始渐渐感觉晕眩不已,料想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罢,遂又咬牙坚持奔走了两圈后,终是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望着周围那群狂化到极致的涌动尸群,她喃喃道:“本王就算是死,也不屑于跟你们这群畜生一道呢。”彼时,盛阳当顶,跪坐在炙热沙地上的竺南将手腕上已然开始凝固的伤口再度撕开,温热刺目的血液瞬间便将其下的黄沙染成了红黑色。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将赤色长剑狠狠插在染血的沙中。令她意想不到的火一般灼烧感如葬身于岩浆,瞬间席卷全身。
啊——突如其来的嘶吼声伴随着周身地面上如同太阳般刺眼的光圈缓缓浮现。细密的血珠如汗水一样渗出体表。尚还有些意识的竺南看到这一幕后,不禁自嘲:有些话倒真的不能说绝对呢,难不成自己果真要在此处爆体而亡么?
彼时,伫立在城楼上的一男一女却是看的清楚,光圈将整个引来的尸群包围了起来,那些个药人的身上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被寸寸焚烧,似无间地狱一般。滚滚的黑烟伴随着尸臭,掩盖了视线中的一切。待耳边的哀嚎声渐渐减弱,笼罩的黑烟消散后,整个沙地上只剩下了一具具焦黑的骨骸。
“阿南!!”一道撕心裂肺般的吼声过后,众官兵只见站在饶将军身边的那名女子纵身跃下了城楼,跌跌撞撞的跑进那堆骨骸中,似发了疯一般的找什么。
终于……她将全身已然被血染成殷红的人抱在了怀中,低着头,良久不语。
眼前此景,饶迦确是再也看不进分毫了,他松开已然被攥出满手血的拳头,意欲转身离开。
就在他走了两步之后,又一道吼声清晰的传了过来:“她还没死!饶迦,你听到了吗?!阿南,她还活着!!”
话音刚落,整个瓜州城所有的兵民都沸腾了起来。
此一役,廉王凭一己之力坑杀了药人四千余名,整个瓜州城内无任何人员伤亡的消息传到帝都时,满朝皆是额手相庆之声。唯有清思殿中的女皇大人满脸冷然。
“锦。”
“婢子在。”
“收拾一下,朕要亲自去一趟瓜州。”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