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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打磨 ...

  •   春去秋至,教霜林染了颜色去,空蝉蜕了金衣来,这便又是五载。荼蘼山庄庄主的命虽多舛,竟也熬过来且有日渐好转的趋势。只是,这身子较之于同龄人略显年少,葵水是去年初才来的,晚了寻常人家的孩子四年不止。倒是这“少庄主”比较争气,虚岁刚满于十岁就出落的跟庄主的身形差不了多少了。剑术也日益精进,料想不许久便能撑起一片天。
      当初庄子里上上下下看着庄主宠溺竺家的那个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诗书剑术敌策礼教均访了贤士来教,闷了便差人陪着出外走走,俨然一副培养少当家的阵仗。却也不清楚谁最先这样叫起来的,只知道传到庄主耳朵里,竟也允了这“少庄主”的名头。
      夏初,她是极喜看莲的。眼见着今年开始不再犯咳疾,就也敢大着胆子往湖边儿坐着了。楼里来的消息说慕已然在帝都立了身,私下里牵制了好几员朝廷命官,俨然成了些许气候,莫不是姐姐也从中帮了忙的吧。不过,手中的筹码实在少了点,拼上命了,最多也只是伤元气动了些许根基,还远不足矣改朝换代。容她再等等吧。等到那个孩子再长大些。
      “锦,竺南这大半天的不见人影,倒是去了哪里?”昨夜寝不安神,大抵是后半宿才昏昏睡下,再醒来却已日上三竿,身边那人的被子都凉透了去。
      “少庄主去东庄外围那边骑马去了,随行的人还有“天干”雷统领和“地支”章统领两家的孩子,由地支的人暗地里护着,三人临走前还带了弓箭,说是前些日子看见了大雁,想试试手气。”
      听闻如此,她没再说什么了。竺南毕竟还是个孩子,好玩贪欢亦是天性,由着他们去罢。遂靠在软椅上小憩。大抵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脚程如此之快,怕是又遇上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嘴角微扬却依旧假寐。
      “傅雪,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了。”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抹晃眼的鲜红,使着不算熟练的轻功兴冲冲的直往这边过来。
      “别跑了,待会子收不住身,掉了湖里去可没人救你。”
      “喏,你看。”竺南把怀里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捧给了傅雪。竟是一只海东青的幼雏。
      “这又是从哪儿得来的?”海东青生性凶猛,成年的海东青可以轻易撕去牦牛身上一大块肉,且地盘意识极强,别说寻到巢穴了,靠近领地都有性命之虞。
      “雷仲安看到的,我们观察了半天都没有母雕飞过来,这枯死的白杨树又不遮阴,眼见就要到正午了,非热死不可,我就跟章琰怂恿他拿咱们内院养着。一共三只,也正好一人一只呢。”当真好能耐,把人家一窝都端来了。
      “这东西爱吃肉,若是喜欢就好生养着,回头让瑟给它安置一下。”傅雪探出手来摸了摸雏鸟,细绒还未长全,该是脆弱的紧。既是这孩子机缘巧合拾到,就随了她吧。
      “得令!还是傅雪最疼我。”

      是夜,观星台。
      “公主已是好久不来老臣这里了,想来内外太平也当如此的。老朽愚笨,殊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老祭司年岁虽大,大抵是保养有术,年逾一甲子依旧精神健朗。
      “来问问天命。今西出蛟龙,如若潜渊入海,其势或可收?”
      “蛟本无角,亦正亦邪。虽龙之属也,终究乃池鱼之命。此蛟尚幼,得氐宿庇佑。氐者乃东方第三宿,为苍龙之胸,乃龙之中心要害,重中之重,故多吉。此星暂且压制了其一身的戾气,十载之内不足为虑。倘稍加培养大业可成。”
      “十年后又当如何处之?”
      “十载过后,星象异变,其落于第四宿曰房,为苍龙之腹,龙腹,五脏之所在,此时蛟已成型,阴气颇重,龙腹藏蛟,必有一亡。公主切不可过分偏倚此人。等大业已成,蛟龙必剐,否则大凶将至。”言毕,老者跪到了地上。
      “呵,天酬于我,竟让我命里遇到这等将才。吾辈自当惜福重用以谢上苍。”冷凝的月华自露台上撒了她一身,肤色愈加透明的,颇有羽化而登仙之势。
      “公主万万不可蹚此险境,此人若得以启用,稍有差池便是噬主之态势,求您三思啊。”老者此时已然颤颤巍巍,激动到难以自已。
      “爬的愈高,摔得愈重。她须知道,是我教她衣食无忧,受人敬仰。亦可在顷刻间教之一无所有,生不如死。我须让她爱我敬我,也要懂惮我忌我。何况,我这一身的路数,她可是半分也不曾知道的。此生支撑我活下去的便是亲眼看到紫宸殿上现在坐着的那个人枭首戮尸于城头。倘真有那么一日局面失控,只要大业已成,再入轮回想来也无憾了。”
      半月后,竺家遗孤,荼蘼山庄的少庄主进了楼里。随行的还有雷统领家的公子,章统领家的女儿。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寒朔楼是以得名。它原是先帝初登大典时秘设的民间情报机构,由其家臣打点,直接听命于先帝,为的是掌控各方江湖势力、豪杰财阀的一举一动,巩固社稷。楼里的人均是来自江湖,行之江湖,丝毫不与朝廷的人有所瓜葛。到其中期,该机构业已成为武林人士谈之色变的暗杀组织,干净低调,无打斗;尸如生前,不见血,有道是“随风潜入夜,行事细无声”。先帝传于太子后,恐特权势力坐大,故而家臣打理楼中事物的规矩被彻底废止。政变逼宫那晚,傅雪于仓惶中接过兄长的信印,俨然成了这寒朔楼的第三任楼主。
      要培养一个合格的楼中之人十分不易,备选人多是多是各分支送来的无家可归的孩子,由各分舵的舵主挑选了骨骼精奇的送去总舵,余下的则是负责搜集情报。由于均是孤儿,管理起来倒也方便,更何况年少便历经过人世间种种丑恶不堪的孩子往往会有那么一股子坚忍不拔的狠劲儿。傅雪曾到楼里的密训室见过这些个孩子,眼神干净到纯粹却也是看遍了这世间最污浊的人心,他们全身散发出类似狼的气息,为了能吃饱饭,拼了命的操练。淘汰亦是残酷的,虽不会有性命之虞,遣送了回去必然是辜负了分舵其他孩子的希望。他们活在这世间,唯一存留下来的就是尊严了,便教是死了也不若脸面无光的遣送来的严重。且管他尊卑贵贱,到了这里便都是众生平等的,不分昼夜的强度训练,胜利者将被带到更高层次的地方,失败者在一次次的淘汰中跌到底层,直至遣返。最终被选中的这群孩子将靠那股子坚忍不拔撑起寒朔楼的明天。

      自她脱下丝绸金线袍服、羊皮软靴的那刻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入楼的第一天起便没有香气扑鼻的珍馐美食,亦不再被人前人后簇拥着出行了,这里没有人当她是荼蘼山庄的少庄主,她吃的跟这里的每个孩子一样,白馍稀粥,便是馋肉了也是要靠真本事抢来的。从天上掉到地下大抵如此了吧。
      “嘿,竺南,我听说今晚有肉送来。”雷仲安喝着粥小声嘀咕着。
      “可…咱抢不过他们啊。”章琰瞅了瞅周边儿的同伴。被送来的孩子均是十来岁的模样,正值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是青菜馒头就白粥是根本不够维持的。若是有一顿肉吃,大抵不至于夜半饿醒过来的。
      “那就换个方法,反正又说没不让咱使诈。”竺南想了一会子说道,“这肉每顿只够一个人吃的。所以每次抢起来,大家都是各顾各的,这其实是把头故意为之。咱分开来的确是抢不赢这帮人,不过若团结起来,倒也未必会输啊。仲安,你下盘极为稳健,琰的轻功是咱们三个中最好的,我反应比较快,等把头将肉端上来之后,我护着你俩往前冲,等距离合适了,琰你就飞过去把肉夺过来,料想那时一定会有很多人盯上你,拿了肉之后马上扔给仲安,咱们往回撤,跑到把头那儿就安全了。”
      “嗯,我觉得这办法可行。”雷仲安寻思了片刻应了下来。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往回撤的过程中万一被人劫了如何是好?雷仲安,你行不行的啊?!”章家小姐打趣儿问道
      “拼了老命也给妹妹你护着,成了吧。何况到时候不还有你俩在旁边帮忙的么。”雷仲安拍着胸脯,虽还是少年却是有些男子气概在。
      “那就这么办吧。”
      是夜,开饭前果真有肉端了上来。辛苦了一天的孩子们甫一闻到肉香便两眼泛光,吞咽着唾沫跃跃欲试。三个人眼神示意了一下,迅速站到了有利的位置,只等把头一声令下。
      “孩子们,让我瞧瞧今晚谁是幸运儿吧。”言毕,击了三掌便退到了高台上。
      “走!”竺南朝着两人吼了一声,遂奔到雷仲安附近。几名个子稍微偏大的孩子堵了前面的路,互相搏弈却也没有一个接近案几上的那盘肉。雷仲安运起千斤坠猛地冲到这几人中间,体型稍小的他略显吃亏,扛着乱拳朝竺南她们这边喊着:“章小妹,快来!”
      章琰是三人中最为瘦弱的一个,刚开战没多久就被其他人挤到了人群外,眼下她正站在离案几两丈远的饭桌上,似是旁观这场面的混乱,眼见雷仲安占据了较为有利的位置,她倒也毫不迟疑的“飞”了过去,以雷仲安的肩膀借力又是一跃,便落在案几上。果不其然周围的人看到她拿了肉,提起拳头就招呼了过来。章琰眼见这情况倒真跟竺南说的分毫不差,将肉立刻丢给了正在往回撤的雷仲安和竺南:“雷子,给本小姐接住喽!”从旁协助的竺南见事情已成,示意两人往回撤。章琰率先跑到了把头跟前,眼见那两人就要被围了遂打呼一声:“快,丢过来!”竺南趁势从雷仲安怀里拿了那块肉,灌进力道扔向了章琰。
      哐——铜锣响起,一切业已结束。把头站在高台上对下面的孩子们吼道:“现在开饭。都回位置坐好。”此时,大家才悻悻然散开。
      “来来来,吃肉了。”章琰拿着那块本不大的肉坐在另两人旁边。
      “算了,你俩吃吧。我身子骨倒还行呢。”雷仲安咽了口馒头。
      “不行,这是靠咱三个的努力才得到的。按我说,必须分成三份。竺南,你说呢?”章家小姐不依。
      “这原是我们三个协力得回来的东西,不论少了谁都难以成功,理应分成三块每人一份。”
      话说到这份上,倒也叫人不好拒绝了,三人遂分食了这肉。未曾想,当晚却被把头叫了去,一人又奖励了一块。究其原因才得知,这第一层楼的训练便是教之协作,了解互相扶持的重要性。待到第二日,三人已然进了第二层楼,面对他们的将是更为困难的挑战。
      寒朔楼于外人看来不过是组织的代号,只有进了楼的人才知道,这深埋于偏远荒漠地底深处的巨型锥状建筑当真如塔楼一般,共有七层,一层为底,七层最接近于地面,此七层楼分别教人:遇同伴时协作,处变化时心细,睹幻象时专注,做决策时迅速,思战术时果决,于困境中忍耐,最后明大义乃效忠。一层难过一层,一层二层空拳搏弈,三层四层舞刀弄枪,五层六层暗器毒瘴,行至第七层便是与把头过手,用尽自身所学乃不见血而胜者方能出楼。
      若要成为楼中之人,一味的追求武艺格斗大抵是不够的。这些被选中的孩子平日里除了近身搏斗,习得刺杀技巧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需要掌握,便是脏腑骨骼的构造。
      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时候,竺南的确吓坏了。这些尸体多是战俘,破碎的肢体横七竖八的堆在板车上,血水沿着车辕淌了一滩。把头命令每个孩子去车上捡一具驮到自己跟前,当场就有同伴被吓哭了。她永远也忘不了接触尸体的感觉,那种丝毫没有温度的寒凉透过皮肤直接传到了骨子里。浑浊泛灰的瞳仁似望着自己,暗红色的血水从腹部的大窟窿里一点点渗出来,带着淡淡的腐臭味。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她要做的便是靠手中这把小巧的剔骨尖刀,将尸体皮肉分离,从而观察经络组织的结构。整个内室弥漫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由于正值夏末秋初,正午的温度略显酷热,因而尸体在剥完皮之后不断的淌出血水,稍微肥胖一点的还会有淡黄色的尸油渗下来将这内室的地面全都染红了去,宛如修罗场一般。
      肤,肌理,脉络,内脏,骨骼,一一完整的取出,待这一切都掌握透,尔后,便轮到活人了……
      那段时间应该是她最为难熬的时候,傅雪教她习字,礼教,文赋,书画,教她看到这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却也是她,借他人之手捧起这最肮脏最丑陋的东西抹在自己的脸上,身上。那人本该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应该不受这浑浊尘世的丝毫玷污,未曾想,这楼里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打理。信仰的毁灭,打击,迷惘直至重构,涅槃如同案板上的活物,撕开表皮,露出血淋淋的柔嫩内在,碰第一下的时候疼得要命,第二下,第三下,年岁一久就该长出新的,更结实的皮肉了。
      这便又是六载寒暑,待三人历经种种终于从这深渊踏出的那一刻,已然蜕变成了另一种模样,而那份友情却是日益深刻了。
      “雷子,咱们这总算是能出来接任务了。我打赌你这厮定是一回庄子就吃到撑死再睡他个三天三夜,对吧?”章家小姐虽是依旧那般身无几两肉,却已出挑为姿色上成的女子。眉宇间似是古灵精怪也终究透着那么一股子狠辣。
      “若是这辈子都能那样生活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打算。我可不像某人,拼了命的吃喝也没见长肉,呆在地底下没风没雨的倒不相干,这出了楼,便教是一阵罡风吹的连人影都没了吧。”雷仲安在楼里经过这几年的锻炼身形、眉目竟愈发的肖似其父。
      没理会雷公子的揶揄,章琰又问一直平静无言,丝毫不见轻松姿态的竺南:“南,任务做完后,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呵…还不知呢。我进关里走走,山庄就不回了。明天分舵见。”是了,三人之中,变化最大的就是她了。何时起变得这般的不喜说话,压抑惯了的情绪便是笑都鲜少。一别六年,好多次濒临困境、体力透支必然会想到那人,想知道她过的如何,是否可曾犯病,然而这会子倒是能见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即使如此,索性就暂且不见了罢。
      三人分手后,她一人徒步向玉门关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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