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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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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十几年再度回到这里时,周遭的一切大抵跟那时候差不了多少。然而心境却是不一样了罢。傅雪从定鼎门顺着洛水一路北走,便到了皇城的应天门下。彼时,饶迦已下令联军分成了三拨,其一两万驻守洛阳城,以防意外。其二,三万精兵南下至沁州,酆州这些屯兵略显充足的城池劝降,若不从则逐一攻克。其三,余下的三万从洛阳西面出发力图攻克开元府后继续往西南方向前进,直至与南诏汇兵。到那时,后唐版图算是尽数收回来了。
驻守洛阳的那一批人多数是西凉和定难节度使的麾下,算得上是亲信部队了。都城有饶迦坐镇,军纪严明,虽围住了宫城,但没有丝毫进犯之意。却是连盗杀偷抢之事也是没有的,一时间百姓倒也安心的出来活动了,整个洛阳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繁华。此刻,傅雪端坐于马车之中,这一路的景致到底还是熟悉的。
皇城,原镇南将军府,现暂时为联军驻扎的大本营。马车稳稳的停在大门口时,已然有一群人在那边恭候了。竺南帮傅雪撩开卷帘,扶下马车后,只听见背后齐整的官话:“臣等在此恭迎十公主,望公主凤体安康,带领我后唐走向盛世。”
傅雪环视了众人后道:“平身。”随即一行人鱼贯入府。一旁的竺南度此景暗忖道:到底是皇家血脉呢,没有丝毫的惶恐造作之态。这傅家大抵是没人了,身边这位日后定是会登极成为女王罢,而自己是家臣出身,日后,君臣相见,怕是没有在庄子里那般容易了。念及于此,她心情颇为复杂。
“饶迦,现在是何局势?”众人甫一坐定,居于首位的女子便开口问道。
鸦青色长衫的男子径直起身,作了一揖,道:“禀公主,早上刚得到的消息,开元府已然攻下了,周围其他城池俯首称臣的占多数,西南局势大抵稳定了。瓜州和沙洲的两万联军已经到达了酆州地界,臣认为不出半月,洛阳以南的地区能尽数收回。”
“嗯。诸位辛苦了。本宫有诸位这些忠臣,是我傅家的福气。”
话音刚落,一干人具是起身还礼。
“公主……”饶迦似还有话要说,面色上却是颇有些游移不定。
“讲。”
“臣以为,当务之急便是为公主您正名,望您速速入主乾元殿,昭告天下以安大局。”
闻言,傅雪思虑了片刻,才缓缓道:“你安排一下,明日入宫。”
“诺。”得令后,饶迦便回了坐位。
“这段时间全靠诸位劳心费力了,若无要事要禀,且先回去休息罢。”顿了顿又道:“竺南留下。”
“诺。”众人又是一通作揖,方才离开。
待正厅里人都尽数走光,只留下两人时,傅雪开口道:“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方才那些礼数,便是连平日在庄子里敢于略微放肆的饶迦,此时也是一板一眼的人臣模样。官话于竺南来说虽算不上陌生,然而若是放在眼前女子身上,的确颇有些无法接受。可即便如此,她也只好起身作揖道:“臣…还没想好。”
“那,我有话要跟你说。”女子沉吟了一会儿,道:“第一,免了你方才那套让我感到不适的腔调。我在你面前的身份只是傅雪。第二”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将目光直视面前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颇有些严肃却无奈的说:“竺南,我要你现在答应我,不论明日入宫会发生什么,不论你听到了些什么,你都需信我,好么?”
“嗯…”
一时间,气氛沉闷,两人均是无话。竺南见是如此便借机先行告退了。她从未想过那人会以这样的口吻与自己说话,没有一贯的云淡风轻,眉宇间竟还夹杂着些许不安,只是隐隐觉得大抵会跟自己有关,然而却无从想起到底会是哪方面。罢了,无论如何,且安心等到明天罢。
掌灯时分,墨惜花去找了傅雪,而后者正好是在用晚膳。按理说,但凡此时,她是决然不去分神思虑事情的。聪明如墨惜花岂会不知道。然而,偏是选在了这个时候,定是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傅雪也只好宣她进屋了。
花魁的脸色阴阴的不是很好看,傅雪见是如此,问道:“不论是你还是你兄长常年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笑面虎的扮相,鲜有如今这种神态。我记得上次他摆出这番姿态时,恰好是我准备启封药人的时候。那么,现在可是又出了什么差池?”
“不曾。局势一切安好,属下并不是为此而担扰。”言毕,将手上握着的一封信递与身边的侍从,继而道:“这封信是方才藤原姬差人给你送来的。属下虽不敢擅自拆开来看,但大抵是料想着她在这个关口上给您送信,必然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故而也就急忙给您送来了。”
“嗯。”女子抽出信笺,只有寥寥数语:“大势已成,别忘了你我之约定。明日入宫,我势必要去的。”确是那女人的字无疑。
傅雪看完信后,问:“送信的人是谁?”
“雨读。”
“可还说了什么?”
“不曾。他只是要属下务必将此信交付给您。”
闻言,傅雪便道:“好了,若无他事,你先下去吧。”
“诺。”
待墨惜花离开屋子后,桌上的那顿饭,她也是不曾再吃了。踱步到中庭时,玄青色的九霄上除了一轮当空的皓月外便无他物了。此时,虽不是寒霜满地,倒也夜凉如水,见此景,女子终是阖住了眼,长叹了一声。那时候造的业,到该还的时候了罢。
翌日,联军点了八千余人兵分三路,由乾元门,明福门,章善们进入宫城,余下的则是分守东西夹城的各路出口。沿路未曾遇到半分抵挡,竺南觉得颇有些蹊跷,之前线报说的那尚不足一万余众的禁军却是在何处?直至到了贞观殿,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众人这才明了。当今天子便是栖身于此了。
饶迦对身边的副将吩咐了些什么,没过一会儿,军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司烨,你降不降!”继而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贞观殿的所有联军士兵都跟着喊了起来:“降不降!降不降!降不降!”他们手中握着的钢枪亦随着吼声一下一下有节奏的砸向地面。那阵仗几欲把整个大殿都掀起来了。原本紧闭的大殿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了。傅雪手一抬,方才那振聋发聩般的声音骤然消散了,两军对峙,安静的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闻到。
殿里缓缓走出来一名男子。此人戴黑色冕冠,身着赤黄色常服而外置的冕服乃玄上衣、朱色下裳,衣襟袖口间均绘有章纹。普天之下,敢这番打扮的,除了当今天子,不作第二人想。
男子望着军中那一抹刺眼的素白道:“即是来了,便与朕聊聊吧。”言罢,径直转身回到了殿中,而大门依旧是敞开的。
“竺南随我进殿。其余人一概不得靠近半步。”傅雪与众人道。
话音刚落,饶迦率先跪在了地上:“恐殿中设有埋伏,公主现在只身前去,臣以为不妥……”若真是要鱼死网破,也未可知的。
女子沉吟了片刻:“饶迦听令。本宫命你领兵在此候着,未经我允许,不得擅入贞观殿。”
“诺……”
竺南跟在傅雪身后,一步一步朝着贞观殿走去。原本紧守在殿外的一干禁军,见此两人均是自觉的让出了
一条道。此刻,万分紧张而压抑的气氛,让竺南有些不安,握着软剑的手心冒出的凉汗已然让剑柄有些微滑腻的感觉了。直至走到殿前,原本沉默的傅雪倏而转身道:“记得你昨日答应我的话。”随即就进了殿。
司烨坐在正殿的龙椅上,却是没有丝毫的胆怯与愤怒,这种平和泰然的面相着实让竺南感到讶异。这算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见到这个拥有后唐最高权势的男人。原以为会是意想中山野莽夫的货色,但,全然不是,从气质上而言,和身边那人有些类似,若不是站在对立面,自己一定会对这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飘渺意味的男子产生些许好感。大抵是杀伐气息敛藏的太好了罢,一时间竟让竺南联想起吴越王朱梓琦来。
“终是走到了这一步,可是满意?”坐上的男子清朗道。
“不曾。还差一步。”
“是朕身后这坐位么?”
女子摇摇头,依旧是冷然的缓缓道:“将你戮尸殿外,枭首于应天门前。”
闻言,男子面色略微动容,擎起一抹微笑:“今日一过,便如你所愿了。”顿了顿,望着傅雪身边的那个少女道:“你便是竺老爷子的幺女么?”
“是。”
“嗯。一口气吞了这洛阳所有的漕行,更是将南北连成了一线。去年春围的事情也是你派人做的吧?也难怪戚卓荣会如此赏识你了。今得一见,果然有竺家风范。”男子见竺南不做声,便接着对傅雪道:“你将她带来,是决意要让她知晓了?”
“你不是早就把人准备好了么?与其暗地里偷袭倒不若此间光明正大的说清楚的好。”
“唔,既是如此,也没什么好忌讳的。”顿了顿,对竺南道:“十四年前,居于荼蘼山庄的前朝重臣竺远威全家一十八口人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朕闻此消息,亦是大惊。竟是何人能如此悄无声息的潜入山庄内,将人尽数杀死而不留痕迹。于是,朕就派人去调查那几年竺老爷子到底跟何人密切联系过。得到的结果,让朕好生讶异。原来,竺老爷子本不是汉人,乃东瀛上皇桐玉院之二子。在遇害的那一年间,他曾私下里谋划造反之事,意欲在夺回政权后,以佐政大臣的身份把持兵权,从而控制整个后唐。为此,他暗中授意长子青打着复兴前朝的名号四处搜罗能人志士,一边又与我朝勾结示好,连续两次围剿玉门关外的乱党势力,为的是方便其在朝中要害部门安插自己的人。结果,他没料到的是,当年寒朔楼的二当家心思缜密,京中眼线亦是不少。这个女子在分析了当时的形势后,毅然决定将此事隐瞒下来,她私下里找竺老爷子会谈。然而,担心事情被暴露出去的老爷子为了权势铤而走险,竟动了杀机。幸好这个女子聪明机警,在发现情势不对之时已然做好了逃离的准备。她挟持竺老爷子,于慌乱中负伤逃回了内院。事情已然瞒不下去了,她能做的只有将这一切呈报给当时尚且年轻的楼主。作为前朝老臣竟勾结外敌意欲谋反,作为傅家家臣却图谋挟持家主制造内乱,此两条不忠不义之罪名,不论哪一个都能置人于死地。所以,朕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灭门竺家的,除了荼蘼山庄的庄主外,不做第二人想。”
“所以……当年,是你傅雪杀了我全家?”竺南激动得声音打颤道。
望着那孩子忿恨又难以置信的神色,傅雪点了点头:“嗯。”
“你为什么不杀我?留着我,还教我这一身功夫,就不怕终有一日我也会杀了你么!”
司烨见傅雪不置一词,便接口道:“因为你留着还有用,况且,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朕猜的可对,十公主?”
傅雪没有回应男子的诘问,而是对身边已然处于盛怒边缘的女子道:“我原是想着将你送给一户人家抚养,日后报仇也好,还债也好都是你的造化。许是一个人在庄子里太清冷的缘故,你的出现,让这一切有了些许改观,是以我才没有将你送到庄外。到了你八岁那年,大祭司曾夜观星象算出你日后将是助我完成大业的不世将才,这时我终是下定决心好好培养你了。”顿了顿,又对御座上的男子道:“刚才的话,猜的都很对,只可惜你看漏了一个人。竺远威来后唐之前,曾在东瀛育有一女,寄养在大纳言家,后因你弹劾太政官导致大纳言家获罪,由于没了依靠,此女自幼便生活凄清,直至十年后被左大臣收养方才好了些。此女略微比我大两岁,冠的是其母姓,名姬。还记得藤原雪雅么?那个被你囚禁起来意图牵制竺远威的女人。”言罢,她望着司烨道。
“唔,想不到啊,竟是她的女儿呢。所以,你跟她联手做了好几场戏给朕看是么?其实,这也是你没有杀这孩子的原因之一吧。一方面放任她在后唐,吴越坐大,却又忌惮她夺权而不得不想法子牵制住她。毕竟是唯一的血脉,只要有这孩子在,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吧。不过,为了谨防万一,你终是在这孩子身边安插了人,听闻苗王的独生女使的一手好蛊,胆大心细,况且幼时曾因炼蛊而导致生长迟缓,你与苗王素来交好,便是要了她寄养在章家也是双赢的局面,毕竟现在的苗疆可是乱的很。”
闻言,傅雪冷笑了起来:“同样一个意思却可以用不同的叙述方式去表达,呵…果然不出所料,你这些避重就轻的话足以煽动我身边这孩子拔剑杀了我呢。能在临死前拉个垫背,必然是赚到了的吧?还好能在你死前把该说的都说了,也省的我日后费神去看住你那些劳什子的部下煽风点火。”她转而对身边的少女道:“成卞青的任务是我亲自授意让你们三个去的。之所以会这样,是想试试你的能力,而宝藏的消息也是我派人放出去的。这是我与藤原姬联手在司烨面前演的第一场戏。”
竺南冷然道:“所以后来卢维麒家的那次,全然是章琰操作蛊虫一手造成的。而这一次,你要试的是我的分析能力还有忠心罢。这两次之后,你便放心把我放到洛阳了,青潋居上上下下一百号人大概也全是你托墨惜花给我安排的。呵…就连后来吞并了漕帮,去吴越,联合长江黄河的航线,策反渤海地,幽州节度使,也是你与藤原姬谋划的罢,而我只是被你们推到前台的棋子而已…”
“分出去的那一百号人,已全然独立出去了,生死与寒朔楼无关。而藤原姬的事情,我也没有想到你们会那么快碰上。至于策反出兵,我并未授意藤原姬前去,她全然是为你牵线搭桥的。”言及于此,傅雪中肯的朗声道:“竺南,能说的我都跟你说了,并无丝毫的隐瞒。你可还有甚要问?”
身旁的少女面相上泛出森然的死灰色,双眼赤红却已然是无神了,她沉声道:“有…我只有一个问题想不通……你,为何要选择这个时候告诉我?”司烨一死,万事便无对证了,到时候,我岂会信那些人的一面之词。傅雪,你是怎么想的。
“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么。若是现在不跟你讲,日后,他的人也会找到你,将这一切说与你听,是否夸大其词也是未可知。倘到了那时,于我而言,你在暗,我在明,算不得你哪天就会伤我的。为了防止这种可以避免的意外,我还是选择让你知道。”
“所以,你不信我?”嗯…她怎么会去相信手中的一颗棋呢?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愚钝的缘故,竟然到了现在还看不透呢。
“不是。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要将一切后患杜绝在我所能看得见的范围内。”
“那,我若是现在杀了你呢?”竺南拔出腰间的剑指着傅雪,神色里尽是凄绝的无奈。
“你不会的。”傅雪泯然一笑。
“是么……”原本指在白衣女子面门的软剑,此刻已然移到了左胸。竺南轻阖上眼,一颗泪落下之时,那剑也跟着刺了过去。然而,剑从白衣女子的胸口拔了出来时,剑尖沾着的血迹却是略浅,大抵只是一道极浅的口子罢。
少女缓缓睁开眼,抿嘴对傅雪凄然道:“呵,看来真的如你所说,我终是杀不了你啊…”她怔怔的望着剑尖的一抹微薄的殷红喃喃道:“纵然你让我不惜献出性命辅佐你成就大业,纵然你派人灭我竺家十八口人命,纵然这一切都是你傅雪亲手做的,我也不想你死…可是,以下犯上是为不忠,有仇不报是为不孝,我若是这样苟然活着,总归是要一世着这背负不孝的罪名…”所以,爹娘,女儿尽力了,女儿宁愿死也不愿取她性命呢。
原本向外指着的剑突然变换了方向,继而直直的尽数没入左胸。腥甜的粘稠涌上喉间,继而从嘴角溢出,傅雪,那时候,你若一剑杀了我,该多好,该多好啊。